玄渡看著一身僧袍，卻青絲如瀑，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的秀雅少年，歎道:“明日便是十年期滿，你該還俗了。”言語間頗有不舍。

　　少年端著一碗米粥和一碟爽口醬菜放在桌上，笑道:“師父舍不得我嗎?”

　　玄渡慈和一笑，直認不諱。老和尚受這個熱情的小弟子影響，早學會了十分外放的表達。

　　洛水取下腰間的白玉簫，湊到口邊，洋洋盈耳的吹了起來。

　　簫聲清明歡快，初時如清風細雨，沐化人心，再聽又如幽蘭飄香，引人心醉，漸漸的百鳥齊舞，鶯聲燕語，婉轉悠揚，最後雨聲瀟瀟，春殘花落，萬靈俱散，隻余空山寂寂，明月當空，樹影在地。

　　玄渡不覺心馳神醉，心中離愁登時化為烏有，閉著眼享受難得的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聽見洛水吃飯聲音，他才複清醒，問道:“徒兒，這曲子叫什麽?”

　　洛水吃下最後一口粥，笑道:“《清心咒》，讀了這麽些年的佛經，弟子有感而作。”

　　玄渡品味著嫋嫋余韻，兀自不能自拔，悠然道:“離愁聚散竟然可以這樣美。徒兒當真了不起！”

　　正如曲中意境所表現的，再美的花也有凋零的時候，再熱鬧的山谷，終不過明月為伴，可即便這樣，仍不失自然之理，與人無憂。

　　洛水被師父稱讚，不禁面上一紅，訕訕的頗覺不好意思。

　　玄渡看了看徒兒手上玉簫，笑道:“你的《玉簫劍法》完善的如何了?”·

　　洛水沉吟一會兒，道:“‘易字訣’、‘封字訣’還差點兒意思，徒兒覺得該是我見識不足的緣故。”

　　“易字訣”是洛水自創《玉簫劍法》中的法門，易者變也，所以這一門劍法講究千變萬化，招數無窮無盡，便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

　　“封字訣”則是守禦的法門，講究滴水不漏，無論敵招如何猛惡，我自如片葉置於汪洋，屹立不倒。

　　其余二決分別是“截字訣”和“綿字訣”。

　　“截字訣”講究先發製人，以快打慢。

　　“綿字決”正是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的妙法。

　　玄渡點點頭，歎道:“你小子當真是武學奇才，雖然現今《玉簫劍法》還是雛形，卻已是不可多得的上乘劍術。將來成就只怕不可限量。”頓了頓，他又意味深長地問道:“徒兒，你跟師父說實話，你所練的內功是誰教你的?”

　　洛水咀嚼的動作一滯，心想:“九陽真經本就是少林的武學，我即便說出來也不打緊。”於是道:“是弟子十年前在藏經閣抄寫經文時，學習的強身健體的法門。”

　　玄渡細問究竟。

　　洛水如實以告。

　　得知真相的玄渡並沒有聲張，他面有難色的看著這個小弟子，說道:“徒兒，你偷學少林絕學，已犯了大忌。”

　　洛水愕然，問道:“為什麽?這事您跟方丈師伯說一聲不就好了麽?”

　　玄渡歎道:“晚了，這事若是早說，自然無關緊要，可為師發現時徒兒你的功力已有相當火候。你無意得書，那不怪你。可你私自修煉便是錯了！”少林武學雖不禁人翻閱，但弟子想要學習都必須要跟師父和方丈報備，層層獲允後方能得到傳授。這是規矩。

　　洛水拈花指和劍法的修行無不是如此。

　　只不過這些年凡是少年所求，玄渡和玄慈無有不允，讓他以為那些繁瑣流程並不重要，更兼沒見過有寺內哪個師兄師侄因此犯錯受罰，

便沒將這條規矩放在心上。雖說前些年有幾個番僧來盜經，被發現後受到了嚴懲，但他自忖那些外人跟自己大有不同，盡管前車之鑒不遠，也不十分在意。　　戒律院明文規定:未經允許，私下修煉少林絕技乃是欺瞞師長的罪過。

　　欺師可是大罪，刑罰極重！

　　十載春秋，玄渡和這弟子朝夕相處，對他的武道進境了如指掌，發現其於練氣一道上的異常也有數年了。那時少年的九陽真經已有頗深火候，老和尚憐惜他修行不易，又著實喜愛這小弟子品性，這才一直壓著此事不說。

　　洛水一把拉住師父的手，慌道:“那可怎麽好?”

　　玄渡默默的看了他很久，不言不語。

　　洛水與師父相伴十年，對玄渡的一舉一動無不了然於心，知道自己為師父惹了天大的麻煩。

　　方丈一旦得知自己偷學了少林絕技，必然會請戒律院責罰，到時候不光自己武功盡廢，師父也會受到極重的懲處。他並不在意一己生死，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可師父對己恩重如山，怎麽能有半點毀傷?

　　在這一刻，他甚至後悔來到了這個世上，想著十四年前自己因絕症而死才該是最好的結局。

　　玄渡伸出粗糙手掌輕輕撫摸少年幼稚的臉，面容慈祥，問道:“這件事，是不是只有你知道?”

　　洛水下意識點頭。

　　玄渡幽幽地道:“你從經書中學到的只是強身健體的法門，可不是什麽內功。徒兒，你去罷！”

　　洛水咕咚一下跪在地上，嗚咽道:“多謝師父！”他如何不明白玄渡的意思?善良的老和尚是要替他瞞下所有的事情。

　　玄渡道:“徒兒藝成出山，記得不可妄造殺孽。你只要與人為善，便是對得起我，師父即便為此死了，也很安心。”

　　洛水再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兒的磕頭。

　　第二日，洛水收拾了包袱，紅腫著雙目，拉住玄渡的手，道:“師父，我走了。”

　　玄渡拍拍徒兒的手，哽咽道:“走罷，跟方丈師兄去道個別，師父，師父就不送你了！”

　　洛水低著頭，一步一挪的到了大雄寶殿。

　　大殿上，坐著十數位玄字輩高僧，他們看著失魂落魄的洛水，也不禁心有戚戚。

　　那個往日裡機靈古怪的少年，要走了。

　　玄慈坐在首位，朗聲道:“玄渡門下洛水，今日還俗。從今日起，你便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洛水的武功，身為方丈還是略有耳聞的，他怎麽舍得這個弟子當真離開少林?

　　洛水一喜，他還道自己以後再不能入少林寺了，問道:“師父還是師父?”

　　他這話問得不倫不類，一般人還真就不明白。

　　好在諸位玄字輩高僧都知道原委，但還是不覺好笑。

　　玄慈微笑點頭。

　　洛水歡呼一聲，正要放聲大笑，就被一臉嚴肅的玄難瞪了回去。

　　只聽他斥道:“鬼小子，叫什麽?才要下山便這樣沒規矩！”

　　洛水撇撇嘴，嘟囔一聲要你管，才向玄慈拜道:“多謝方丈。”

　　玄慈單手虛托，示意他起來。

　　洛水跟著又給諸位高僧叩了許多個頭，才暈暈乎乎的出了大殿。

　　下了幾級石階，忽見前方跑來兩個人，他不自覺的露出個大大的笑臉，叫道:“師兄，虛竹！你們來啦！”

　　慧實和虛竹跑到近前，每人和洛水抱了抱，才口裡不乾不淨的開起了玩笑。

　　慧實道:“師弟，你現今還俗了，準備娶幾房媳婦兒?”

　　洛水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他剛剛和師父分別，哪有心思跟這不正經和尚插科打諢。

　　虛竹心地純善，雖然知道洛水還俗了，娶妻生子是必然，可還是愣愣的道:“洛水，師父說女人會妖法，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把你的魂兒勾走了，你可要小心啊！”

　　洛水哈哈一笑，心裡的離愁一下子就被這傻小子驅散了，用力拍打虛竹肩膀，笑道:“小和尚就知道胡說八道。你師父又沒有過老婆，哪知道勾不勾魂兒的?”

　　虛竹一想不錯，可師父確實說過這樣的話，想要洛水相信，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嘴裡便又結巴了起來。

　　慧實跟著洛水附和，虛竹就更說不清了。

　　兩人一直將洛水送到了門口，直到山門關閉才不舍的分別。

　　轉過身，洛水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抬頭看向驕陽，是那樣的炙烈，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江湖，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