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紀樂然又給醫院送去了創收機會。對於這個情況,不高興的不僅是紀凱賀紅果,秦斐更是氣得對紀凱口吐蓮花。
“你們這些有幾個臭錢的生意人,腦子每天隻裝屎嗎?什麽汙糟人都往你那小破公司弄。你閨女是正常孩子嗎?我的原話是讓她適當在一個單純的環境,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兒,適當、單純、力所能及這幾個詞很難理解嗎,要不要我送你本新華字典好好查查?”有學問的人損起人來犀利的很。
“秦醫生對不起,這事兒確實怪我…”五十多歲的老男人被女兒的醫生訓得沒脾氣。
歎了口氣,秦斐語重心長道“紀總,不是我要和你矯情,你知道樂然這顆心臟怎來的嗎?你知道你腦出血那幾天圍繞這顆心發生的事兒嗎?”
紀凱臉色一變,連忙鄭重問道“然然媽和我說了,其中還有別的隱情?”他狐疑妻子是否隱瞞了什麽。
“隱情,你說隱情還不如說這顆心有多重要。你以為這顆心就隻為活你閨女一條命嗎?你知不知道她還擔著心臟原主人家庭的另外四條命?”話尚未出口,秦斐就感覺到眼睛的酸楚。
“這、這...”話裡的內容瞬間將他的心揪緊,紀凱本想說“這我不知道”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秦斐用手指揩了揩眼角流出的液體,繼續道“送她心臟過來的麥醫生,是心主人學生時代的追求者,從心主人重傷入院到樂然第一次醒來,整整三天他沒合過眼。
家裡頭四個老人,當時就躺到仨。要不是聽他家女婿說這顆心臟還能跳動,她的心臟能救活一個小姑娘,仨老人當時就活不成。一直等到麥醫生通知她家女婿說樂然手術成功,兩天裡仨老人才喝下第一口水。她生前和她二哥感情最好,她二哥聽到她走的消息,當場就心臟病複發進了醫院搶救。”
“阿…”悲傷至極的窒息感,狠狠的撕拽著秦斐的心,他壓抑不住的嚎叫了一聲,大顆的眼淚隨即流出眼眶。紀凱眉頭緊鎖,感覺呼吸也不怎麽順暢了。他快速抽了幾張紙巾遞給秦斐。
接過紀凱遞來的紙巾,秦斐抑製住自己的情緒,迅速擦乾眼淚,接著說“她的四個家人,就是靠著我每天把樂然的恢復情況通報給麥醫生,再由麥醫生轉告給她家女婿,才慢慢挺過來。
他們家沒有任何要求,甚至讓麥醫生轉達如果你們條件不好,所有的費用都由她家來出。隻請求你們盡最大努力,讓這顆心跳的更久一些。我也向她的家人和麥醫生保證,會盡我最大努力。
紀總,一年啊,還不到一年,就出現這麽大紕漏。你讓我怎麽和麥醫生和她家人交待。我做心臟移植手術這麽多台,我沒遇到過一台手術擔著五條命的情況。你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
紀凱被他道出的隱情震驚的無以複加,眼淚也不受控制的滑出眼眶。
“紀總企業管理我不懂,我是醫生,我會醫治病人的身體。病人對我來說就是身體出了質量問題,我會盡我所能做好修復工作。
你呢,是企業家,你為社會為國家創造價值,創造財富。那你們企業用人時不看品質,不管這人有沒有質量問題的嗎?不考慮是否和你們志同道合的嗎?
就算是短時間你們看不出來,這麽久了,樂然媽媽被這人找上門,逼著和你離婚,你們還看不出來嗎?紀總,這樣枉顧人倫,不道德的敗類,你們要留著她過禮拜天嗎?
我想不明白,
這種沒品行沒德行的敗類,難道比你家的大寶貝重要,比你紀總的家庭還重要嗎...” 作為心臟外科頂尖的人物,秦斐知道今天紀樂然有多凶險。本身此類病人就會心肌供血不足,情緒過大的起伏直接就會導致病人血液循環加快,造成心肌進一步的缺血缺氧,從而加重心臟的損耗...最終結果秦斐不敢想。如他所說,這顆心臟被取出的那一刻,就擔著五條人命。
夜幕下,紀凱掏出一根煙,在鼻子下聞了好久,才又返回女兒的病房。秦斐今日對他所說,令他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他清楚,女兒的這顆心臟何止擔了五條人命。如果女兒真的沒了,他自己,賀紅果還有的活嗎?
元月四號,紀樂然入院的第七天,這天是個周一。查房後,汪醫生和秦斐的結論是,紀樂然最好能在專業的條件下再住一周。這個情況應紀凱的要求,沒有通報給麥喆。
百無聊賴又成了紀樂然的常態。因這次入住的是私立醫院,相對來說紀樂然的自由度又高了些。只是區別於沒工作之前的百無聊賴,真正工作後的百無聊賴,讓紀樂然更加的難以忍受。
電視節目裡不是報道疫情的情況,就是紀樂然無論如何也看不進去的連續劇和綜藝節目。就連曾經讓她愛不釋手的小視頻和相聲也不香了,手遊她更是興趣缺缺。
爸爸媽媽輪著班兒的來照顧她,總算有個能說話的人。可嚴肅至極的汪伯伯時不時的就提醒她:語宜常默。她請教含義,汪伯伯拉了個凳子坐在她床邊,開始講解。正式開講前,汪醫生為了讓她更深刻的理解體會這四字的含義,要求她明白了就點頭,不明白時就搖頭。
於是,汪醫生從盤古開天地,到新石器時代後期黃河文明,也稱之為中華文明起源的出現和延續...將“語宜常默”的含義尚未講到封建文明的出現,紀樂然就香甜的睡了過去。如果不睡,估計汪醫生會用整部中華文明編年史,給她講述這四字的含義。
許是未聽完,紀樂然在汪伯伯這兒終歸是沒弄明白。她將此事講給他姥爺聽,順便請教下老爺子這四字的含義。老爺子立即就給出了一個符合他老兵身份的解釋“然然,你話太多了,寶貝啊,你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這下子,紀樂然總算是弄明白了。嗯,就是話太多了,違背臥床靜養的精神。
班兒是不能上了,臥床靜養就臥床靜養吧。得知爸爸被打的事情,親身經歷了梁文瀾事件,紀樂然見識到了與以往認知截然相反的現實社會的另一面。
十六歲後,長達九年的疾病相伴,如她自己所說她日常生活,她的學習經歷,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是殘缺的。她的心智現在在哪個階段,她自己不知道,她的爸爸媽媽也無法幫她去衡量。
不到一年的時間,社會、現實都不同程度的為紀樂然展示了她原本的樣子,她又怎麽可能不困惑,不迷茫?
“爸爸,華譽哥家孫伯伯為什麽打你?明明華譽哥做瓣膜置換就能好,孫伯伯為什麽堅持要給他做心臟移植啊?爸爸,為什麽孫伯伯就那麽肯定我的這顆心臟,就是搶了華譽哥的?他爸爸媽媽為什麽不相信戚叔叔和秦叔叔的話?”小姑娘連問問題都帶著些孩子氣。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紀凱不答反問道“然然,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一樣?”“沒有啊,每個人都不一樣,就是雙胞胎雖然長得一樣,性格也不見得會一樣,一個愛說話,另一個不愛說話,喜歡的東西也不見得一樣...”紀樂然按照自己的心意答道。
紀凱點著頭,以示他對女兒說法的認同“對,就因為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是不同的,所以他們各自也就會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說孫華譽知道自己的病情,他希望早點做了手術,早點回學校上課。可他的爸媽就希望徹底解決他的病情,在那種無良醫生的建議下,就認為換心臟是最優解。所以不管其他醫生怎麽說都很難說服他們。
另外就是爸爸猜他們還有一個心理,就是因為心臟供體的稀缺,就因為它是非常規治療方式,心臟也難獲取,人們有物以稀為貴的心理...”紀凱停了下來,看了眼賀紅果,猶豫著要不要和女兒說的更深些。
“然然,你爸爸的意思是他們潛意識裡在做攀比。攀比的內容就是你們能做到的,我們也能為我們的孩子做到?“賀紅果心裡倒沒有類似丈夫的顧慮,她認為女兒該準確的認識真正的社會。
“攀比?媽媽是我小時候你們和我說的別和小朋友比吃什麽穿什麽,應該比學習的那種攀比嗎?”紀樂然狐疑,想和自己的媽媽確認清楚。
賀紅果點頭,繼續道“是的,就是類似意思的攀比。”“啊?”紀樂然驚呼“他們用華譽哥的命攀比這個嗎?那、那...”她一時不知道如何表達她的疑惑。
好在賀紅果非常了解自己的孩子,於是道“是的,他們就是在這種不自知的情況下,拿自己的兒子和咱們攀比誰家的實力、財力、魄力更好一些。 雖然這只是爸爸媽媽的猜測,但是答案基本就是這樣。所以他們選擇他們願意相信的,而不是選擇他們該相信的。”
“那、那這不是自欺欺人嗎?”紀樂然更加疑惑。“對啊,就是自欺欺人,寶貝你這個詞用得很好。”紀凱很讚同女兒的用詞,這說明女兒理解了他和妻子的意思。
“為什麽啊?自欺欺人,還會搭上華譽哥的性命,他們圖什麽啊?”紀樂然又問出了新問題,兩人都受過高等教育,對於回答女兒的問題並不難,難得是如何讓女兒辨別這個答案的真偽。
“那你覺得是為什麽呢?”賀紅果反問。紀樂然沉默了,她確實想不出來這是為什麽。生養她的父母回答了她,她並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相信世間還有如此糊塗的父母。
沉吟半晌,紀樂然終於道“我想不出來,但是我覺得媽媽說的他們不自知,和他們選擇他們願意相信的應該是對的。根本問題還是他們什麽都愛去和其他人做比較。華譽哥很優秀,保送的研究生,所以他們認為華譽哥是最好的,所以也想把他們認為最好的給他。不管這是不是華譽哥真正需要真正適合他的。爸爸、媽媽我這麽分析對不對?”
二人欣慰的相視一笑,知道女兒不僅認真聽懂了他們的話,還有她自己的認知。夫妻二人會擔心女兒無法融入當今的社會,可從她的這個答案,即便如此他們覺得也只會是暫時。她有獨立完整的人格,也有認知這個社會的基礎能力,自然而然她也會很快適應和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