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奴如今人口減員嚴重,再加上因為沒能像原歷史上一樣成功入關數次而得以劫掠大量漢人回去做農奴,所以,現在的建奴可戰青壯也就早已不及努爾哈赤時代。
多爾袞這次率兵企圖吃掉天啟的中軍禁衛營和西山營,也的確是幾乎調動了建奴的全部主力,三萬余人。
如今,這三萬余建奴被大明圍殲大半。
即便有部分僥幸逃回去,整個建奴也只會剩下不到兩萬的可戰青壯。
這個兵力自衛已經顯得捉襟見肘,自然也已無力再進攻其他勢力。
因為要知道周圍的蒙古諸部也不是善茬,他們不會在建奴衰弱時不去吃上一口。
所以,大明也不用再擔心茂山會被建奴圍攻。
但也正因為多爾袞這次是主力盡出,也就使得大明國內事先知道這一切的奸細,真的相信多爾袞能活捉或滅掉天啟,再演一次土木堡事件。
畢竟除非是西山工業司的核心人員,沒人會知道大明近衛軍,尤其是作為天啟嫡系的禁衛營和西山營,到底在火器火藥裝備上有多先進。
還執意希望大明回到以前那種儒家禮製統治的社會的地主們,會有一天知道科學技術發展後,到底會給他們產生多大的打擊。
“把暴君被建奴主力圍住在薩爾滸的消息散播出去!一定要製造起民眾的恐慌來!讓他們不敢再相信茂山鐵礦的股票可以帶來價值,也讓暗中更多希冀大明重建禮製道德的勢力,更加大膽起來!爭取徹底推翻一切不是聖人所想看到的暴政!”
京師。
一直在暗中讓董廷獻與建奴聯絡的這名著蟒袍的內閣大臣,就在因為得知多爾袞撤兵趕往薩爾滸方向,而準備活捉天啟的事後,對董廷獻囑咐起來。
“明白!我這就讓他們去散播出去!”
因董廷獻一直是用的化名與他人接觸,所以,上次他製造謠言失敗,且不少他派出去製造謠言的人雖然被抓,但還沒有影響他繼續在背地裡為這蟒袍大員做事。
董廷獻得到這蟒袍大員的指示後沒多久,就讓自己暗中聯絡好的人和報刊,散播出了天啟親征失敗,被建奴主力圍殲,且被生擒的謠言。
為了製造出恐慌,董廷獻這些人自然要誇大事實才是。
所以,一時間,京師大驚。
許多流言蜚語因此衍生出來。
而這最直接導致的就是茂山鐵礦的股價再次大跌。
好不容易因為天啟、張貴等大力回購股票,且天啟決定親征建奴,以確保茂山鐵礦安全,而穩住的股價,如今也就沒辦法再穩住。
許多士民紛紛去設在各坊的戶部交易司拋售手中的股票。
雖然戶部尚書畢自嚴已經因此開始去各官衙,號召朝廷大臣們暫時不要拋售,以免加劇恐慌。
許多朝臣們許多明面上答應,但背地裡也不想為朝廷買單,而安排自己的人立即去拋售。
孔貞運和吳宗達二閣老就把手裡還留的一點股票全部拋售完畢。
只是價格很低。
但孔貞運仍舊松了一口氣,且笑著完吳宗達:“吳閣老,你也沒留一點股票?”
吳宗達道:“早去交易司換成銀子了!雖然換的銀子很少,比最初買的時候,虧了不少,但總比眼睜睜看著手裡的股票變成廢紙要好。”
“是啊!”
這蟒袍大員沉默了半晌,接著,突然抬起眼眸來,並執筆在案上寫下一個人的名字來,對董廷獻道:“你去見這個人,告訴他,我們需要加點柴,讓這把火燒得更大一些。”
董廷獻盯著這人的名姓盯了半晌,隨即答應道:“好,我這就去!”
而在董廷獻去後的第二日。
天剛蒙蒙亮,殘星未盡時,信王府外,突然出現大批頭戴方巾的士子。
這些士子列隊整齊地朝信王府走了過來。
而這時,信王府已經提前派駐了不少錦衣衛。
魏忠賢早防備著有人趁機生亂,而以保衛各大權貴為名,在這些人府外派駐了錦衣衛守著。
信王也不例外。
要知道,從天啟推行變法新政以來,暗中就有很多勢力在想著讓信王登基。
畢竟信王是皇帝親弟弟,在歷史上和禮製上都有繼承皇位的可能性,關鍵是,信王登基就可以和後族張氏徹底撇清關系。
所以,很多反對新政的勢力一直盯著信王。
此時,已提前守在信王府的錦衣衛因見這麽多士子出現,便皆喝問道:“幹什麽的!”
“值此板蕩之際,來請信王監國!”
一走在最前面的士子大聲回道。
接著,另一士子就朝面前一錦衣衛喝道:“爾等讓開!”
錦衣衛忙拔出刀來。
但這些士子卻突然從袖中拿出手銃來,對著這些錦衣衛就扣開了扳機。
啪!
啪!
啪!
炒豆子一般的聲音響起。
許多錦衣衛猝不及防之下,當場倒地,血流成池。
信王府的門房早已飛奔進去稟報。
與此同時,也有錦衣衛飛奔去了宮城稟報。
明顯,這是一場政變。
而且在這時,大明勇衛營突然在總兵馬科命令下,竟突然調動至大明門外,
馬科還手持公函道:“兵部鈞令!著我勇衛營入內城加強宮中宿衛!請神樞營何總兵開門。”
守大明門和整個內城的神樞營總兵官何可綱頗覺奇怪,並因此吩咐道:“派人去兵部問問,兵部真要調勇衛營進內城?”
“不用派人了,本堂親自來了,這是禦馬監和兵部已經商定好的,故由我兵部下公函,調勇衛營入內城,為的加強內城防衛。”
這時,暫署部事的兵部左侍郎張若誠親自來到了大明門。
“但按製,調兵入內城,當是由禦馬監、兵部以及卑職這個提督戎政的官一起商量好了才行吧。”
葉成學這時走了過來,說著就道:“不然,除非他 馬總兵拿的是聖旨,否則,他就不能進來!”
啪!
張若誠直接給了葉成學一巴掌:“放肆!你一個武臣,也敢與本堂置喙!”
葉成學頓時眼冒金星,有些意外。
而這時,張若誠則朝何可綱吼道:“立即開城門!否則,本堂一並向朝廷參你們二人,貽誤軍機!”
“少司馬好大的威風!”
這時,吏部尚書袁可立走了來,看著張若誠說了一句。
張若誠見袁可立走了來,猝然一驚,隨即問道:“怎麽,大塚宰也要管兵部的事?”
“大塚宰!”
這時,何可綱和葉成學見袁可立出現,皆向袁可立拱手致禮。
袁可立則頷首看向張若誠,從袖中拿出聖旨來,道:“陛下在這之前,留有旨意給鄙人,令鄙人協理軍務,鄙人自然可以管管兵務上的事。”
說著,袁可立就看向何可綱:“何總兵,你是國舅爺提拔上來的人,應該知道規矩,不能憑一道兵部公函,就要開門讓一隻突然出現的兵馬進到內城裡來。”
“卑職明白!”
“真不明白,你們在擔心什麽?!”
張若誠問了一句,就道:“勇衛營難道不是朝廷的兵馬嗎,我們兵部調他入內城,又有什麽。”
袁可立道:“不合規矩就是不合規矩!”
“袁禮卿!你們製策司的人擅權亂政,天下皆知,如今你說聖上提前下旨讓你協理軍務,我看也是你們製策司在驕旨亂政!”
張若誠急中生智之下,竟直接說袁可立的聖旨矯旨,且朝外面的勇衛營總兵官馬科喊道:“馬總兵!有奸臣袁禮卿夥同權閹魏忠賢、權臣韓爌等謀反,當速速攻下大明門,護衛太子!”
馬科聽後也明白過來,就忙喝令道:“準備攻城!攻下大明門!護衛太子!”
袁可立則因而看向張若誠:“你想幹什麽,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張若誠冷笑起來:“袁禮卿,我們自然知道。沒錯,我們就是想要在這時候逼宮,順便也逼著新陛下,殺了你們,把你們這些支持改製的大臣全部滅族!進而恢復禮教
,恢復祖製。另外,要把你們所有的新政都廢了!”
“都廢了!”
張若誠說著就青筋直冒地怒吼起來。
接著,張若誠又道:“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最後的機會!”
然後,張若誠就突然大笑起來,仰天喊道:“最後的機會呀!”
袁可立這時看向了何可綱:“何總兵,組織防禦!只要守住了 大明門,本堂就奏請朝廷封你侯爵!”
何可綱不由得精神一振:“請大塚宰放心!”
接著,何可綱就開始布置起來。
“大塚宰!”
張若誠則突然對袁可立大喊了一聲。
袁可立回頭看向了他。
張若誠則突然朝他拱手一拜:“請公擁立信王!不再支持變法新政。難道公真的要眼睜睜看見我儒家禮法被肆意踐踏嗎?!眼睜睜看著儒士不如工匠尊貴?!至於公所在意的茂山鐵礦之利,難道公真的覺得放棄鹹州,恪守王道,不爭利於外夷,就不能得到茂山鐵礦之利?”
“公素來是聰明人,當應該明白,這茂山鐵礦之利,如果沒有朝廷參與茂山鐵礦之利,反而能使公卿士大夫可以從外夷手中得到更多茂山鐵礦之利!”
說著,張若誠就看向何可綱和葉成學:“還有二位,若大家一起與外夷走私茂山之鐵礦,不會比與朝廷共分其利少,只會更多!所以,何必要坐視朝廷與全民共得礦山之利!”
“張侍郎!”
袁可立也突然大吼一聲,且道:“虧你想的出來!把茂山鐵礦讓給外夷,然後再與外夷勾結,將茂山鐵礦走私入大明,高價賣給朝廷,騙取大量國帑,直到朝廷因此被你們吃空吃垮為止!”
“社稷蒼生在你們眼裡到底算什麽?!汝竟說出這樣泯滅良知的話來!”
接著,袁可立又大聲質問了張若誠一句。
張若誠一愣,隨即咬牙抿唇起來,隨即轉身問著何可綱和葉成學:“二位呢,難道不想通過鄙人剛才所說的方式,在茂山鐵礦得到更大的利!”
嘭!
何可綱直接踹了張若誠一腳,罵道:“你他娘的算什麽東西,敢這樣看老子!國舅爺提拔老子時,說看中的就是老子的忠肝義膽,你真以為老子是賣主求榮的人?他祖大壽要不是要做韃子的走狗,老子至於要做背叛他的事?!你們這些文官不要因為自己是什麽人,就覺得別人也是什麽人!”
張若誠怔了一會兒,隨即從地上坐起身來,吐了一口血道:“真是晦氣!悍戚張貴舉薦的人,怎麽都這麽死腦筋!”
說著,張若誠看向袁可立:“大塚宰,您應該明白,這改朝換代是常有的事,未必他朱家的江山沒了,你袁家就要跟著就破敗了!你要做忠臣,大可以在朱家的江山沒了時,為他朱家的皇帝殉節,又何必要為了他朱家的江山,拉著我整個儒家正統陪葬?!”
袁可立神色嚴肅地道:“陽明先生說過‘致良知’一言,吾不問其他,隻問自己本心,也非為什麽朱家趙家,也隻為本心。你們不能為一己私利壞天下道法!”
接著,袁可立就對葉成學道:“大金吾,錦衣衛有緝拿反賊便宜行事之權,這張侍郎反心已明,還請將其下詔獄!這個時候,什麽文官武官之別也別問了,您是天子近臣,就該果斷鎖拿逆臣!”
葉成學這裡因見何可綱和袁可立都這麽堅持原則,自然也就只能跟著堅持原則,心想自己也的確是國舅爺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此時也不能做對不起國舅爺的事,不然不夠義氣,何況這時真要是背叛太子也不忠,便答應道:“大塚宰說的是!”
於是,葉成學便走上去,拔刀指著張若誠,喝道:“走!”
張若誠隻得起身離開。
葉成學隨後跟了來,道:“張侍郎,你剛才的那巴掌,打的著實不輕啊!”
張若誠直接轉身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大金吾息怒!剛才小人不過是想著這樣可以嚇唬住您,所以才做了這樣出格的事。”
葉成學忍俊不禁起來:“你倒是慫的挺快!要不是大塚宰出現,你是不是還要命何總兵砍了我?”
張若誠道:“不敢!”
“起來!”
葉成學大吼一聲。
張若誠隻得起身。
葉成學道:“去詔獄後,自己交待明白,別逼老子動刑!”
這裡,袁可立看著葉成學押著張若誠遠去後,就微笑著看向了何可綱,且朝何可綱拱手道:“何總兵,這裡就有勞你了!內城城高牆厚,只要竭力死守,這些叛兵就攻不破。而等到朝臣們請出太子和皇后娘娘來時,估計他馬科也不好意思再攻,就算他想,他部下也不一定都想,勇衛營的兵畢竟不是他的私兵!乃至整個京畿的兵馬都不是誰的私兵,都是有志為朝廷建功立業的男兒。所以,你也不必擔心,他馬科會等到什麽援兵來!”
何可綱道:“卑職明白!”
袁可立則突然倚在城垛坐下:“我一夜未睡,先倚在這裡睡會兒,待會兒對方發炮開始攻城時,再與公同守!”
何可綱 道:“這……”
何可綱正要勸袁可立回去,就聽到呼嚕聲起,隻好閉口不言。
原來,袁可立早擔心有變,便提前仗劍暗自藏在了大明門這裡,且也早就向天啟要了一道旨意,為的就是能保住他們這些變法派大臣這些年來改革的心血。
直到確認何可綱可信後,他現在才敢閉眼休息一會兒。
畢竟他不是張貴,沒有原歷史做參考,而確認哪些人可信,只能多費些心力。
且說此時的信王府,突然出現的大量武裝士子在血洗了提前守在信王府的錦衣衛後,就包圍了信王府。
與此同時,為首的一名叫傅以漸的士子更是先走到王府大門前,拱手喊道:“奸臣當道,禮教大壞,如今陛下北狩,社稷更是危在旦夕,東宮年幼,怎能力挽狂瀾?固請信王殿下任監國事,以救宗廟社稷!”
如前面所言,這些不願意大明連儒家禮製都破壞的反對者,依舊喜歡找一位和後族沒有瓜葛的人為君,畢竟這樣才能利於對張氏一族進行徹底的清洗,也可以說成是報復。
而此時,在傅以漸這麽喊了後,其他士子也跟著拱手喊了起來。看書喇
“請殿下以宗廟社稷為重,擔當監國重任!”
“請殿下順天命,從民意,以安天下!”
“請殿下勿忘陛下友愛之恩,勿忘娘娘禮重之德,擔當監國,救回陛下!”
……
這些士子們高聲喊著。
而這時,信王朱由檢則也一直坐在王府中堂,聽著這些聲音面沉似水,且突然喊道:“高起潛!”
信王府內侍高起潛立即走了過來:“王爺!”
朱由檢繼續問道:“皇兄真的被建奴活捉了?”
高起潛回道:“王爺!奴婢親口問了崔公公,崔公公說是真有此事,魏公公還為此連夜去找元輔他們商議辦法呢!另外,兵部張侍郎也說他收到了來自遼陽曹總兵的急遞,言曹總兵在遼陽城外看見建奴押著陛下來扣關呢。”
朱由檢聽後,站起了身,且在屋中踱起步來,且時不時的看向外面。
高起潛見此問道:“王爺,要不要開府門,放那些士子們進來。”
朱由檢突然道:“不行!孤不能 見他們!”
“王爺,都這時候了,你還在猶豫什麽呢?”
高起潛見朱由檢雖有些興奮,卻竟然還克制自己對權力的渴望,而沒有被他忽悠成功,也就有些著急地說了起來。
朱由檢瞪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
這時,外面已經不僅僅是有士子出現,還有一些來自千步廊各官衙的文官也趕了來,跟著高喊請朱由檢出府見他們。
一
些文官內心裡也的確希望換一位天子,然後恢復禮製,恢復祖製,停止對外擴張,將百姓往外遷移的政策。
轟!
轟!
轟!
而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了炮聲,震得如雷一般在暮夜裡炸響。
“是大明門方向!王爺,魏忠賢、韓爌、袁可立這些奸賊果然在造反了!他們這是要逼著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承認讓唐王殿下即位啊!”
高起潛忙用自己早就備好的說辭言道。
朱由檢聽後吃了一驚:“唐王殿下?”
高起潛道:“殿下,您不知道,唐王殿下頗善於以奇技淫巧取媚陛下,而與殿下您好讀經書不一樣,他也因此,素來和張國舅這些人親近,如今,魏忠賢這些人早被他收買,意在將來,繼續壞儒學正統,徹底光大他們的什麽實學,也就是他們又稱作科學的學問!”
朱由檢聽後,突然道:“如果皇位是由太子接受,倒是沒什麽。但若真是由他朱器墭奪了位,這無疑是萬萬不可以的!難怪魏忠賢他們沒來見孤!”
高起潛見朱由檢有所意動,也就趁熱打鐵道:“王爺,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得盡快聚集王府護衛,與外面舍身救國的士子們一起,去勤王平叛啊!”
轟!
這時,又是一聲震天炮響,讓朱由檢恢復了一些理智,且道:“但外面那些人是要逼孤做監國!”
高起潛道:“王爺,這總比讓皇位落到旁支宗室手裡強吧?”
朱由檢點點頭:“你說的對!讓他們開府門,孤出去見這些士子。”
“是!”
高起潛見成功地忽悠了朱由檢,高興不已,忙要去開門。
但這時,朱由檢又喊住了他:“慢著!”
高起潛回頭看向朱由檢,問道:“王爺,又怎麽了?”
朱由檢看向高起潛言道:“你先去看看,大明門那邊到底是什麽情況後再說!”
高起潛一愣。
過了一會兒,高起潛才問著朱由檢:“王爺可是想先搞清楚,唐王他們造反是否已經成功?”
朱由檢點首:“如果木已成舟,也不是不可以認他為監國。畢竟到時候得以大局為重!”
“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
高起潛應了一聲。
而朱由檢則揉搓起手來,不停地深呼吸著。
彼時,外面前來信王府奏請信王監國的文官士子越來越多。
他們已經開始希望,先一步來請信王監國,進而先一步獲得信王青睞的機會。
當然,本因上,還是他們真的想恢復大明不再對外擴張對外取利且以和為貴的儒家禮治模式。
量中華之物力,皆與國之歡心。
不只是慈溪一人有這種想法。
大明的許多地主也有這想法。
這片富饒的土地和土地上勤奮的漢人百姓,讓他們隻想歲月靜好地靠吸食漢人百姓的民脂民膏活著,乃至利用外夷的力量進一步吸食更多的民脂民膏,故而,怎麽能通過對外擴張的方式,讓自己本可以與外夷一起私吞的天下資源,變成朝廷和天下民眾所有呢。
所以,地主們真的很想大明繼續以和為貴,實行儒家王道。
很想。
非常的想。
東閣大學士孔貞運此時也按奈不住了,急忙來到了信王府,也高聲喊道:“吾欲效於少保為大明守國門,信王可能任監國為大明守社稷乎?!”
孔貞運甚至因此說自己要學於謙。
但事實上,孔貞運此時也是因為前段時間炒茂山鐵礦的股票虧了太多,想找補些利潤回來,也就想借此擁立信王的機會在權勢上更進一步,畢竟只要權勢更大,在大明什麽利益找補不回來?
比如這次茂山鐵礦,哪怕真是一座金山,也不一定非要變成大明的鐵礦,才能賺到其礦利,大可以通過勾結外夷走私鐵礦的方式獲得巨大利益。
當然,孔貞運現在敢這樣做,也是因為聽到外面傳來炮聲,又見越來越多的文官士子開始擁立信王,而他自己也的確喜歡恢復儒家倡導的王道思想,才在這時候果斷站了出來,成了第一個公然支持信王任監國的內閣大學士。
接著,吳宗達也是同樣的緣由站了出來。
而也因為,連閣臣都開始站出來支持信王任監國,所以一時也就激起了更大規模的擁立信王為監國的呼聲。
朱由檢自己也在得知有兩閣臣也支持自己後,而也進一步激發出了早已冰封起來的對皇權的渴望。
本來,他從太子立了以後起,就徹底的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皇帝,也沒敢再有皇帝的心思。
但總是有人因為對現實政治的不滿,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表露出希望他當皇帝的意思,以致於,他很多時候也開始幻想如果自己當皇帝會是怎麽樣。
而現在,在誤以為天啟真的被建奴俘虜,連閣臣都出來支持他後,他自然也就更加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必要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向皇位邁出一步!
尤其是,高起潛這個別有用心的人,還對他說,唐王現在勾結了魏忠賢這些人欲要奪太子的皇位。
但理智告訴他,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不能心急。
所以,朱由檢還是在等著高起潛回來,回來告訴他唐王到底有沒有成功,如果唐王沒有成功,他肯定要為自己的嫂子侄子一拚,不讓皇位歸了他支宗室!
但如果唐王成功了,他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再為嫂子侄子一拚,也沒有必要再去為自己的皇位一拚。
這是一個人該有的謹慎態度。
不知過了多久,高起潛終於走了回來,一見到朱由檢就道:“皇爺!唐王的叛軍還被堵在大明門外,何總兵正在拚死守城!宮城現在還沒有動靜,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遲早會被魏忠賢他們控制起來,我們得趕緊過去救下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趁著何總兵還願意守住大明門的時候!”
“何總兵真是忠臣啊!”
朱由檢感歎了一句,接著就因此下定了決心:“開府門,孤要帶王府護衛去救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
“是!”
高起潛明顯是在撒謊,強行把在外面攻打大明門的馬科說成是在魏忠賢同黨,把謀反的人說成是魏忠賢。
但朱由檢不是神仙,自然也猜不到他身邊的高起潛在故意撒謊騙他,就像歷史上,他很多時候猜不到一些朝臣在騙他一樣。
何況,朱由檢現在也更願意相信這個。
隨著府門一開,只見在信王府外的所有文官士子皆浮現出振奮之色,因為他們千呼萬喚的信王殿下總算願意出來,與他們一起捍衛儒家的聖賢道理了!
朱由檢先道:“諸位實心為國,孤又
怎好置身事外,值此動亂之際,孤自當為宗廟社稷拋頭顱灑熱血!”
“信王英明!”
眾人連忙作揖且奉承起來。
朱由檢則接著大聲問道:“現在且請諸位同孤一起去西苑,討逆除奸,救東宮與皇后!”
“遵信王命!”
眾人立即回了一句。
甚至有人還高呼起來:“討逆除奸!”
於是,朱由檢接下來便大踏步向前,文官士子等簇擁著而他一起往西苑而來。
噠噠!
噠噠!
噠噠!
這時,大批的錦衣衛已經趕了來,且已經在信王府到西苑的路上設了路障。
魏忠賢畢竟也不是吃素的,他在第一時間得知有武裝士子突襲了信王府外的錦衣衛後,就立即調動其他錦衣衛趕來救援。
同時,魏忠賢還早就在各處街道設了路障,準備了錦衣衛力量。
現在朱由檢一行人出發沒多久,就看見前方出現一大隊錦衣衛,且正站在木頭搭起來以防騎兵衝鋒的路障後面,且皆持著連發弓弩。
錦衣衛因為職責是在宮禁內活動,且便於擒賊後救治審問,也就使用操作更為自動便捷的弩機。
親自來這裡的魏忠賢還在這時走了出來,喊道:“信王殿下!娘娘口諭,錦衣衛可對持械欲謀逆者,先斬後奏!故請殿下回去,以免吾等傷了您!”
皇后是后宮之主,是可以對內廷后宮下懿旨的,而魏忠賢作為內廷的人,算是皇家奴才,自然有義務執行皇后的諭令。
故而,魏忠賢這時也就直接說是娘娘口諭。
朱由檢現在隻認為魏忠賢已勾結唐王謀反,也就不信,便道:“魏忠賢!你挾持皇嫂與太子,意欲勾結唐王謀反奪位之事,孤已盡知!故你休得在這裡哄騙孤,假傳什麽娘娘口諭!”
朱由檢說著就退後一步,對持手銃的武裝士子們喊道:“現在就看你們了!”
傅以漸道:“請殿下放心,我等誓死捍衛名教正統!甘願為殿下效命!”
“慢!”
魏忠賢這時大喊了一聲,接著就朝朱由檢嚷道:“信王殿下,請勿聽奸人挑唆,根本就沒有唐王謀反一事,只有奸賊在挑唆皇親內鬥!不然,信王大可先等咱家請唐王殿下出來,由他向殿下說明!”
“沒有謀反?”
朱由檢吃了一驚,看向了高起潛。
高起潛則對朱由檢低聲道:“王爺,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您既已願意與天下儒士文生一起捍衛儒家正統!就不能猶豫!”
朱由檢聽後點首,便對魏忠賢道:“你便請唐王來,孤倒要當面問問他!”
不多時,唐王朱器墭就在世子朱聿鍵陪同下走了來。
朱由檢一見朱器墭就大聲質問著朱器墭:“朱器墭,皇兄素來待你不薄,你為何要不忠於他?!”
朱器墭則大感驚訝:“信王,你這話從何說起,孤哪敢對陛下不忠。”
朱由檢冷笑了一聲,道:“你既然對陛下忠心,為何要勾結權閹奸臣謀反,欲奪皇位?!”
“這是哪有的事!”
朱器墭大聲回了一句,道:“信王,何故冤枉孤,孤非陛下一支,哪敢覬覦大位!”
魏忠賢道:“信王殿下,你現在也該相信了吧,咱家怎麽可能會與唐王一起謀反?!”
“怎麽不可能?!”
朱由檢反問了一句,又道:“誰不知道,你魏忠賢與唐王一乾人,早已是狼狽為奸,蒙蔽皇兄,竊據權柄,為禍天下,而娘娘對您這樣的行為早已不滿,乃至已將你比為趙高!如今你擔心太子即位,娘娘會趁機將你明正典刑,故你自然就會另擇他人為主!”
朱由檢說著就厲聲問了起來:“你說是也不是?!”
魏忠賢聽後沉下了臉。
他意識到現在這信王殿下已經是沒打算在相信自己了。
“信王殿下!”
朱器墭這時倒是神色激動地喊了一聲。
他真是不明白,為什麽總是會有人誤會他,昔日他父王誤會他,以為他要謀奪王位,現在他受皇帝信賴,待在皇帝身邊一起搞研究,竟然還是會有人誤會他,認為他要謀奪帝位!
朱器墭喊了後就問著朱由檢:“伱們究竟要如何才能信孤沒有謀反?”
朱由檢倒是被朱器墭這話問住了。
這時,高起潛替朱由檢言道:“除非你死!”
說著,高起潛就得意地笑了起來。
朱由檢也不得不承認高起潛這招高明。
“沒錯,除非你死!”
這時,傅以漸這些擁立信王的士子文官也跟著起哄起來。
朱由檢點頭:“沒錯,除非你死!”
唰!
朱器墭竟真的突然趁著一錦衣衛沒注意,就將一錦衣衛的繡春刀拔出來,且直接反轉刀刃,擱在了自己脖頸間,看著朱由檢和高起潛這些人:“既然如此,那孤死就是!”
這一幕,讓在場的人都驚呆住了。
朱由檢也沒想到朱器墭還真的要拔刀自刎。
高起潛見此,擔心朱由檢會臨陣退縮,而使得自己這些人的計劃功虧一簣,也就先冷笑起來:“那好啊,你就真死個給我們看看!讓我們相信你唐王殿下沒有謀反,沒有想當皇帝。”
“父王!”
朱聿鍵這時忙大喊了一聲,緊張地快要滾下淚來。
朱器墭則瞅了朱聿鍵一眼:“孤受夠了!世子,你好生保重!本以為,沒了你祖父,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結果還是有這樣的事。”
“父王不要!”
朱聿鍵以近乎哀求的聲音吐出兩子字來,然後兩眼滿是怒火地看向朱由檢和高起潛這些人。
朱聿鍵咬緊了牙,問道:“你們要逼宮,為何要牽連我們?!”
“要怪你就只能怪他們!”
這時,傅以漸指向了魏忠賢,道:“怪他們壞了我大明祖製,讓你們藩王居然不能恩養於封地,卻以學習治學為名,留在京師。如果,你們沒在京師,自然沒必要這麽以死證明自己。”
高起潛也得意地笑道:“沒錯!唐王殿下,你現在只能以死證明你自己的忠心!”
說著,高起潛還呲牙大吼一聲:“死啊!”
接著,高起潛指著朱聿鍵:“還有你!世子殿下,你也要以死自證才行,不然誰會相信,你有沒有也與魏忠賢勾結?!”
傅以漸跟著冷笑了一聲,附和道:“沒錯!”
朱聿鍵看了朱器墭一眼。
朱器墭則對朱聿鍵吩咐道:“拔刀!”
“父王!”
朱聿鍵喊了一聲,哭道:“非孩兒怕死,而是這樣不值得!”
朱器墭問道:“你我性命重要,還是大明的基業重要?!你我本早就該被你祖父你叔父毒死,如今不過是因國舅爺相救,多活了幾年而已。”
“是!”
朱聿鍵也跟著拔出刀來,準備自刎。
高起潛和傅以漸相視一笑。
而朱由檢和魏忠賢則冷冷地看著一切。
朱由檢先開口道:“那你們現在就證明給我們看,以死自證!”
朱器墭和朱聿鍵對視一眼,正要抹脖子。
朱由檢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已班師回朝!”
“陛下已班師回朝!”
……
急促的馬蹄聲在暮夜裡,暗淡的宮燈外傳了來。
伴隨著的就是近衛軍傳令兵的喊聲。
魏忠賢則因此忙把住唐王的手,不讓其自刎:“等陛下回來再說!”
“班師回朝?”
朱由檢這時問了高起潛一句。
高起潛則看向了傅以漸。
孔貞運和吳宗達見此則已經先悄悄溜走。
在後面的許多文官在開始悄悄溜走。
他們本就是投機者,在局勢稍微不明朗時,自然要果斷撤離。
朱由檢也想撤離,但他的身份決定他不能悄悄撤離。
“假的!”
傅以漸沉吟半晌後,突然來了一句。
高起潛也瞬間明白了過來:“沒錯!定是假的!”
說著,高起潛朝魏忠賢罵道:“魏忠賢,這定然你們製造的假消息,哪有什麽陛下班師回朝!”
朱由檢也因而退後了幾步,吩咐道:“無論真假,誅殺魏忠賢,還有唐王與其世子!帶其首級求見娘娘!”
“是!”
魏忠賢這裡見朱由檢退後,也跟著退後了幾步,吩咐道:“逆賊作亂,殺無赦!”
砰!
嗖!
於是,錦衣衛和對面擁立信王的武裝士子血戰起來。
一時間,雙方皆有人倒下,也皆沒有後退。
敢發動政變的武裝士子皆是真心要護衛儒家禮教正統的大族士子,滿腦子皆是為了自己的理學信仰一拚,自然不畏生死。
而錦衣衛皆是從選自家底清白的良家子,且皆受了教育動員,知道眼前這些人是破壞新政,不讓他們這些中下層官校乃至平民百姓一起與朝廷發財才發動了政變,也知道如果讓這些人成功,自己這些人,大多數人會被精簡下崗不說,還可能變成被權貴役使的奴隸。
即拿茂山鐵礦的利益來說。
錦衣衛們清楚,如果讓這些人成功,那茂山鐵礦隻可能被他們背後的幾個勢力瓜分,但如果這些人沒成功,他們還能通過持有股票的方式享受到這裡面的利益。
於是,錦衣衛們也在力戰,沒有膽怯。
雙方一時各有死傷。
武裝士子這邊明顯更著急,而且他們滿腦子都是為捍衛儒家正統的信念,也就有士子,乾脆直接點燃火藥包,朝錦衣衛隊伍中衝了過來,企圖直接與錦衣衛同歸於盡,同時嘴裡還高聲喊道:“舍身衛道!討逆除奸!”
砰!
在爆炸聲結束後,許多錦衣衛與這士子一同被炸死炸傷。
但在硝煙後面,已經出現了一大隊荷槍實彈的近衛軍,還有一天子大纛。
此時,天啟已策於馬上,大聲問道:“衛的什麽道,君道,還是臣道?!討的什麽逆,誰是逆!”
天啟與張貴提起隨前軍一起先趕了回來,且從德勝門而入,先回了西苑,再循槍聲來了這裡。
而張貴此時已奉旨去了大明門,製止那裡的戰鬥。
天啟則帶著戚盤宗等親自循槍聲來了這裡。
只是他沒想到,一到近前,就只見一儒士纏著一身火藥包,不顧弩箭的殺傷,衝進了錦衣衛隊列中,來了個同歸於盡。
於是,天啟就這麽喊問了一句。
天啟喊完後,就給戚盤宗遞了眼色。
戚盤宗會意,就忙喊道:“奉旨,錦衣衛退後!禁衛營上前鎮壓反叛者,火箭溜準備!左右兩翼騎兵迂回包圍所有叛軍!”
“慢!”
這時,朱由檢喊了一聲。
然後,朱由檢走了出來,直接轟然跪在了一堆屍骸和硝煙中間,看著天啟,落淚道:“皇兄!臣弟有罪,臣誤信了奸賊的話,以為唐王和魏忠賢要謀反,就和他們一起來了這裡,要闖宮救娘娘與太子!所以,就有了如今這一幕。”
高起潛和傅以漸此時臉色皆神色複雜起來。
他們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結果。
不過,傅以漸則選擇了持起手中仿造自西林鄉兵的手銃,朝禁衛軍走了來,且喊道:“暴君!你問我們衛的是什麽道,今日吾便告訴你,衛的便是仁孝之道!不仁不孝之君,吾等豈能忠之!”
砰!
傅以漸剛要扣扳機,戚盤宗就親自用一把擊發槍擊中了傅以漸的額頭。
傅以漸一臉驚愕地倒在了地上。
接著,又有儒士走過來,咬牙說道:“禮製不可壞,君王也不可以!除非我等儒士死絕!”
砰!
在這儒士持起手銃前,戚盤宗又是一槍,擊中了這儒士。
這儒士也倒了下去。
“死有何懼!壞禮製者,人人當誅!壞禮製者,不當為君!”
又有一名儒士走到近前來。
砰!
戚盤宗依舊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這名儒士依舊跟著倒下。
天啟一直沉著臉,他沒有說話,隻任由戚盤宗執行自己的意志。
他知道,自己的大明要想打破被所謂禮製束縛到不能過三百年國運的桎梏,自己現在就只能狠下心來,看著這些寧守所謂的仁道也不尊自己這個皇帝的儒士一個接一個被消滅。
他想起了張貴說過的一句話,改製果然不是請客吃飯,注定是血腥的,是你死我活,甚至也難辯對錯,各有各立場,各自也要為各自的立場付出代價。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自己此時沒必要對這些儒士心慈手軟,就像這些儒士在歷史上屠戮因餓肚子而起義的流民時也不會心慈手軟一樣。
“仁德乃我儒家之本,豈能行霸道而欺鄰!壞我名教,無視聖賢道理!吾等豈能不行倒戈除紂王之事!”
此時,又一名儒士走過來。
話還沒完,槍就響了。
這名儒士就倒了下去。
接著又有一名儒士。
一名接著一名的儒士,為了自己所謂的儒家正道,開始做著以卵擊石的事。
他們現在就像奴隸主在捍衛自己的奴隸不被人解救走一樣,強行不惜以生命為代價,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當然,或許也跟他們知道自己已沒有生路有關,才會做出這樣癲狂的事。
“朱由校!你如此踐踏我儒士,我儒士就算死絕,也不會放過你!”
“啊!”
又一名儒士在大罵一聲後,就被擊斃在地,且慘叫了一聲。
一時間,在天啟朱由檢之間堆積起了一道由倒斃儒士們築起的矮牆。
天啟隻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也不明白,都是讀書人,讀的都是聖賢書,為什麽所信仰的東西開始變得不一樣,有人不惜為庶民犯他這個皇上,如今竟也有人不惜為所謂仁道犯他這個皇上。
而他也不得不承認,讓一些轉變觀念很難,就跟讓他們放棄自己的利益一樣難,他們寧坐視百姓變成流民,也不願意自己這個皇帝不再恪守儒家禮製,把無地百姓遷移出去,把無地百姓變成工匠。
朱由檢這裡也望著人牆對側的天啟,未說一句話。
天啟也看著人牆對側的朱由檢。
天啟一時不禁眼含熱淚,隔著人牆喊道:“禦弟!朕昔日賜酒客氏時,就已經說過,不要胡來!否則,朕不會手軟!”
說到這裡,天啟就聲音大了起來:“可為什麽!你還是胡來了!你出現在這裡幹什麽?!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出現在這裡,朕就不能饒你!”
朱由檢現在也是後悔不迭,他只看向了高起潛,惡狠狠地盯著高起潛。
突然,朱由檢發了瘋一般的撲向高起潛,將高起潛擂倒在地上
,對著高起潛的尖嘴猴腮,揮起拳頭,就是一頓猛砸:
“都怪你!都怪你!伱慫恿的我!你對孤撒了謊,你說的皇兄被活捉了,你還騙我說唐王要謀反!”
“你自己想當皇帝,哪裡都隻怪我!就算我告訴你唐王要謀反,你大可以義無反顧地帶王府護衛去救皇后娘娘和太子,為何還要我先去打聽一下,唐王到底有沒有奪皇位成功!明明是你自己隻想著自己,卻怪我們唆使了你!你要真覺得我錯了,幹嘛現在打我,為何不提前殺我!”
高起潛嗷嗷叫著的同時也自辯起來。
朱由檢聽後癱軟地坐在了一邊,呵呵一笑。
砰!
一聲槍響後。
天啟策馬轉身離開,淚如雨下道:“傳旨!信王因病暴斃!朕甚為傷心,輟朝三日!”
“是!”
魏忠賢回了一聲,又問道:“皇爺,其余逆犯呢?”
天啟大吼一聲:“全部下獄受審!”
高起潛也就因此被錦衣衛拖拽了起來。
隻朱器墭和朱聿鍵父子還在盯著他,眸冷似刀。
高起潛也看向了二人,沒有說什麽。
張貴這裡也拿了馬科來,令其跪在了天啟面前:“陛下!馬科已押到。”
天啟一臉疲倦地看向了張貴,笑道:“他們沒辦法再盯著信王了。”
張貴怔了片刻。
他明白天啟說的是什麽意思。
“陛下,這不怪您,您本應是最仁的君主,卻被他們逼成了最鐵血的君王!猶如信王殿下本應是最守規矩的親王,卻被他們逼成貪權自私的親王一樣。他們恪守的就是這樣一個把好人逼成一個精致利己之人的禮製!”
張貴言道。
天啟聽了張貴這話,不由得抬起了頭,瞅了他半晌。
天啟接著又看向了馬科。
很多話,他已不必再跟張貴細說。
所以,天啟只是問著馬科:“為什麽選擇這樣做?”
馬科先磕了一個頭:“如國舅爺剛才所言,這世道就是人人為己,雖然大家嘴上都是說,要講聖人的話,要做聖人做的事,但沒人不想著自己。罪臣也因為想著自己,才答應張侍郎,幫助信王殿下任監國。但只是沒想到,還真遇到不想著自己個兒的人。”
天啟笑了起來:“你們現在不能再想著讓信王當皇帝了。”
“不能了!”
天啟突然齜牙咧嘴地又吼了一聲。
張貴見此忙道:“陛下息怒!”
“朕沒事!”
天啟一擺手,道:“朕說的是事實,信王暴斃了,他們想換個皇帝,除非先害死朕的太子,再害死朕,然後再從別的宗室裡找,但就是不會再盯著信王了!”
“陛下剛才已經說了一次了。”
馬科回了一句。
天啟又問道:“那你說說,你為何要想讓信王任監國。”
馬科回道:“罪臣是聽張侍郎說的,信王雖聰明但不似陛下這般,有帝王該有的聰明,只有剛愎多疑的聰明,所以比陛下更適合操控。但罪臣其實主要覺得信王即便沒有張侍郎說的那麽更易操控,但也至少不用擔心信王還會信任國舅爺一系的人,這樣罪臣這個有從龍之功的武臣,自然可以比周遇吉、滿桂他們更有前程了!”
天啟道:“還有呢?你沒說完。”
馬科道:“陛下聖明!要信王任監國的那些人,包括張侍郎,都是要恢復祖製的。陛下,臣真的受夠了沒有軍戶的日子!沒有軍戶,臣這樣的武臣,要想繼續像以前那樣役使許多人,就得花更多的銀子,不能拿朝廷的規矩壓他們。可關鍵是,現在不能役使軍戶,臣想多賺銀子只能靠軍功,不能靠壓榨軍戶,然後必須要去遼東輪戰時,費盡心機地多殺韃子!可是陛下,臣疏謀少略,不如周遇吉、滿桂他們善戰,也怕真的把自己交待到了戰場上,所以不想靠立軍功賺銀子,就想像以前一樣。”
“像以前一樣躺著就能收很多錢糧,是吧?”
張貴問道。
馬科苦笑道:“國舅爺您沒說錯,要是能躺著,誰願意站著呢?”
說著,馬科就看向天啟:“陛下,罪臣給您老實交代這麽多,就是想問問,您能不能別折騰了?能不能不要再繼續改製了!大明到現在已經算是中興了,張江陵也只是到清丈田畝和一條鞭呢,您是把睦鄰友好的禮製還有設立軍戶的祖製都給改了。”
“不能!”
天啟突然斬釘截鐵地回了一句。
馬科:“……”
天啟又道:“客巴巴不能白死,信王也不能白死!”
“而且,如今也不是說停就能停的,你剛才說,張若誠言陛下有帝王該有的聰明,沒錯,陛下如今的選擇,皆是順勢的選擇,所以不折騰就是逆勢而為,就得自取滅亡。”
張貴這時候補充回答了起來。
馬科苦笑一聲:“難怪張侍郎說,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次機會。”
天啟則在這時候命道:“告訴葉成學,讓他把張若誠押來。”
魏忠賢在這時提醒道:“皇爺,還有那個信王殿下身邊的那個高起潛,在逼唐王和唐王世子以死自證清白的時候,就屬他最起勁!”
天啟點首:“那把他也押來。”
沒多久,高起潛就先被押了來。
天啟因而問著高起潛:“你是受何人指使?”
高起潛一味想快些被殺,道:“信王!”
天啟眸色狠厲起來,突然冷笑一聲:“你想逼朕提前殺你滅口?”
高起潛吃了一驚,見自己的心思被看破,忙拜倒在地上:“皇爺饒命!奴婢是受兵部右侍郎張若誠指使,是他讓我假稱唐王謀反,慫恿信王逼宮的。”
天啟哼了一聲:“到現在都還想著利用朕的皇弟,你們這些人真是沒一個是好東西!”
高起潛隻磕頭求饒。
接下來,張若誠也被押了過來。
天啟繼續問張若誠:“張若誠!這事是你一人主使,還是有其他人主使?若還有其他人,從實說來,朕或少夷你三族!”
張若誠回道:“是罪臣一人主使!也不必去栽贓他人!您也不必罪臣動機。這些也用不著再說。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只是恨,多爾袞竟然真的沒有除了你,想必連崔公公所得到的也只是假消息。”
張若誠說到這裡後,天啟就回頭問著張貴道:“崔文貞抓了嗎?”
張貴點頭:“抓了!一回京就抓了!”
天啟聽後便吩咐道:“押他來!”
“是!”
沒多久,崔文貞就被押了來。
崔文貞一來,天啟就問道:“為何傳假消
息給張若誠?”
崔文貞回道:“皇爺於關外遇敵伏擊之事,眾說紛紜,奴婢哪裡知道何為假消息,何為真消息,不過是以假當真,誤說給了張侍郎而已。”
“伱!”
張若誠大怒,瞪向了崔文貞。
崔文貞則表現從容,淡淡一笑。
“為何要做建奴奸細?”
天啟問道。
崔文貞回道:“奴婢本就是主子當年讓奴婢閹了送入宮中的人,算得上也是旗人,哪裡能說是奸細呢?”
“你主子是誰?”
天啟問道。
崔文貞想了想道:“如今的大金攝政王。”
天啟聽後道:“把多爾袞也押過來!”
沒多久,多爾袞就被押了來。
崔文貞一見到多爾袞就急聲呼喊道:“主子!”
多爾袞瞅了崔文貞一眼,沒有答話。
崔文貞卻流起淚來:“都是奴才的罪!奴才不應該把皇爺親征的消息告訴給主子,導致主子如今落到這種地步!”
“時也命也,能怪什麽呢。”
多爾袞突然說了一句。
“竟然是個細作!”
張貴這時說了一句,就對天啟建議道:“陛下,不如把他們先押下去,明日再議?”
昏昏欲睡的天啟點了點頭。
天啟現在的確很累,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師,到現在都沒入食,饒是鐵打的身子,也支撐不住的。
所以,張貴就趁此建議了下。
接下來,張貴也回了府。
“國公爺!”
張貴一回府,劉宗敏就迎了上來。
張貴則點點頭,沉聲吩咐道:“到書房等我!”
這裡,張貴則去了內院。
“夫君!”
張貴一到內院,商景徽就喚了一聲,梨花帶雨地站在月洞門裡,看著他。
商景徽朝張貴跑了來,抱住了張貴。
張貴知道她是擔心自己真的和天啟一起在關外遇害,也就笑著說:“我沒事。”
因還有重要的事,張貴倒也沒和商景徽寒暄太久,在與其一起見了張國紀後,他就獨自來了書房見劉宗周。
張貴一來,就問劉宗周:“都查清楚了?”
“是的,國公爺!”
“凡是在購買與拋售茂山鐵礦股票的活動中,對於巨額財產來歷不明的富賈巨商,我們都在暗地裡調查到了他們的真實背景,且掌握了相關確鑿的證據!”
“另外,遵照您的吩咐,至始至終,對於從未參與過茂山鐵礦股票的權貴官僚與富賈巨商,我們西廠特務司這些日子也做了重點調查,也確實發現有形跡可疑之人!”
“如一叫董廷獻的,雖每每以各類化名同許多官紳士子或權貴官僚的家奴接觸,但他的行蹤卻總是和不利於國舅爺您的輿論興起時有著某種必然的聯系。另外,他總是出入一位同樣從未購買過茂山鐵礦股票的閣老的宅邸……”
劉宗周向張貴匯報後,張貴點了點首:“很好!且不提突然出現的新富賈巨商,在茂山鐵礦股票發售的過程中,居然不願意取其利的這些權貴官僚,要麽真的輕利,要麽就真的暗蓄更壞的心思。尋個理由,把這個董廷獻秘密控制起來,切忌不可打草驚蛇。”
劉宗周道:“我們已經悄悄控制了起來,他已被人指認是第一個散播陛下被建奴圍住的人,而有通倭的嫌疑,故而,我們以此為由已抓了他。且剛抓不久,為的就是不打草驚蛇。是在封城的旨意剛下達後不久抓的。”
張貴聽後點了點首:“這樣很好。”
“國公爺,宮裡陛下差人來傳陛下的諭旨!”
這時,有家丁進來,突然稟報了一件事。
陛下?
難道陛下又想到了什麽事要急著囑咐?
張貴內心感到狐疑之余,就瞅了劉宗敏一眼。
接著,張貴就吩咐說:“請他進來!”
不多時,內侍杜勳就走到了張貴的書房,恭恭敬敬地笑著奉出天啟的旨意:“陛下現在長椿寺,為太子殿下祈福,且請國舅爺也過去!”
所謂的陛下旨意不過是天啟的一道手詔。
手詔雖然不是正式的聖旨,但也的確常是天啟與近臣私底下交流的方式,有時候,臣子們也會把天子手詔當成聖旨。
比如歷史上,劉瑾就是被一道手詔所除。
長椿寺在萬歷時期,李太后因好佛在內城建造的一座寺廟,所以也就漸漸成為皇室貴人常去祈福之地。
天啟也的確在這之前也時常去長椿寺燒燒香。
張貴也就沒有多問,答應道:“好!你稍待,本國公去向家父稟報後,就隨你去。”
“是!”
張貴接著就接過了這內侍所呈來的皇帝手詔。
張貴瞅了劉宗敏一眼後,就把皇帝手詔給張貴的私信交給了劉宗敏:“保管好!另外,把剛才你提的那個人,直接先押解進西苑,交給魏忠賢!”
劉宗敏答應一聲後就沒多言,退了下去。
而張貴則在接下來見了張國紀後,就先跟著內侍杜勳,一起去了長椿寺。
劉宗敏這裡也換了朝服。
沒錯,劉宗敏現在雖然在張貴府上做事,算是張貴的家臣,但在朝中也掛有錦衣衛官職,名義是錦衣衛系統的一員。
因為大明發展到現在,錦衣衛的官職很多時候已經被廣泛應用到各種恩賞中,重要文臣武將的子孫都會蔭補錦衣衛官,而勳貴外戚子孫以及立功的普通武弁,往往也會被賜予各種錦衣衛官,另外,東廠這些衙門的官校也往往以錦衣衛官表明其官身品級。
所以,劉宗敏這種也不是特殊個例。
“劉爺且慢!國丈爺要見您!”
而在劉宗敏換上朝服,拿著張貴的可直入皇帝寢宮的金牌,準備押解董廷獻去見天啟時,張國紀的侍女突然來找了劉宗敏。
張貴家中,為區分張貴和張國紀這對父子家主,下人們往往稱張貴為國公爺,稱張國紀為國丈爺。
已經養成習慣,為的是好區分,倒也沒什麽特別的緣由。
劉宗敏也就隻好先去見張國紀。
在見了張國紀後,劉宗敏就按照張國紀的吩咐安排了一件事,接著才押著董廷獻去了西苑。
“國丈爺要劉爺做什麽?”
在路上時,一家丁不由得問著劉宗敏。
劉宗敏看了這家丁一眼,道:“自然是國丈爺體己的事。”
董廷獻這裡也認真地聽著劉宗敏和這家丁的對話。
一時,在聽劉宗敏這麽說後,他不由得頗為失望,暗想這張貴身邊的劉宗敏怎麽比昔日的周能還守口如瓶。
董廷獻頗為失望。
當然,董廷獻現在
也更加無奈的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其實早就被西廠的人盯上了,以致於被抓的真是猝不及防!
“國舅爺吩咐帶他來的?”魏忠賢問著劉宗敏。
劉宗敏點首。
魏忠賢多問了一句:“國舅爺去哪兒了?”
劉宗敏回道:“陛下不是傳諭讓他去長椿寺了麽,國舅爺先去長椿寺見駕了。”
魏忠賢聽後頓時感到不妙,問道:“誰傳的?”
劉宗敏回道:“直殿監太監杜公公,不久前來傳的手詔。”
“不好!”
這時,天啟朱由校因深夜無眠,而想著出殿逛逛,也就突然出現在魏忠賢身後,聽到了魏忠賢和劉宗敏的對話,且突然說了一聲。
“皇爺!”
“陛下!”
天啟則道:“朕今晚並未讓誰傳此手詔!”
正說著,這邊的董廷獻已經大笑起來:“陛下不會真以為我們只有一個崔公公為內應吧?現在國舅爺只怕早已陷入我志在恢復東林的士子重重包圍之中,陛下可不要覺得這些進京趕考的士子皆是手無縛雞之力者,他們早已被你們的西林士子逼得成為善操火器之輩。”
天啟因而看向董廷獻:“你們有多少人?”
董廷獻回道:“您若饒我死罪,我便告訴你們。”
天啟道:“好!”
董廷獻:“口說無憑!”
天啟大吼一聲:“你最好別讓朕覺得你是在拖延時間!”
說著,天啟就讓魏忠賢拿了朱筆禦箋來,且擬了饒其死罪的手詔。
董廷獻這才回道:“不到百人,但殺國舅爺足矣!”
聽後,天啟就命道:“立刻傳旨,著戚盤宗率禁衛營第一千總部隨朕去長椿寺!”
因想到內城調兵出動容易被誤會,天啟又關心則亂,也就乾脆自己率兵往長椿寺而來。
沒多久,天啟就率兵趕到了長椿寺。
戚盤宗也親自率兵衝進了寺內,驚訝的寺內僧人紛紛出了禪房。
但這時,戚盤宗卻來稟道:“陛下,寺內沒有所謂士子,也沒有尋到國舅爺!”
不多時,外面突然出現大量火把,如遊龍一般,在寺圍成了數重。
天啟定睛一看,只見這些持火把之人皆是青衣士子,且都拿著手銃,一個個神色嚴峻,頗為英武, 且人數遠在自己這邊的人數之上。
董廷獻明顯說了假話!
其中為首的那蟒袍大員倒是在看到來者是著龍袍的天啟後,就眸現驚喜之色:“竟是天子!”
天啟沉下了臉。
這時,戚盤宗等禁衛已排成人牆擋在了天啟前面,戚盤宗還說道:“請陛下下馬!”
天啟只是問道:“國舅在哪兒?”
“哈哈,國舅?就是國舅派我們來的,派我們來除你這暴君的!”
蟒袍大員說著就大喊道:“諸位同仁,隨我殺此暴君!”
砰!
砰!
砰!
但這時,後面卻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同時,張貴的聲音也傳了來:“閣老,何必栽贓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