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人是不對的。

　　可這是2008，在大學裡沒少打架的林辰，並沒有意識到他這是遇到貴人了，只要此時躺在地上假裝受傷，至少可以發筆小財。

　　他沒有這樣做。

　　只是懵懵地看著小骨頭攔住大漢，好話說盡才讓人家平靜下來，接受小骨頭的免費服務。

　　壯漢一怒，讓按摩大廳裡很安靜，可在林辰耳朵裡，卻無比嘈雜。

　　低笑聲，竊竊私語聲，還有那些幸災樂禍的眼神……

　　此時的按摩間，在林辰看來，已經沒有了白，而是灰蒙蒙一片，就好像電影裡的回憶鏡頭一樣。

　　他看見大喬嘴角的冷笑，他看見老顧幸災樂禍的眼神，以及……平靜又詭異的耀輝。

　　林辰慢慢地走過去。

　　伸出手。

　　耀輝躲避。

　　林辰再前進一步。

　　大喬松開了按摩的手，和趕過來的老顧一起，擋在耀輝前方。

　　“我沒想怎麽著她，就問點事，問不到，今兒個咱們店就別開了。”

　　“……”

　　視障人的耳朵再好，也阻止不了刻意胡鬧的正常人。

　　技師們猶豫了，沒有出聲。

　　“出去說。”

　　耀輝摘下墨鏡，露出泛白的眼睛，當先向門外走去。

　　林辰跟上，路過躺在按摩床上看熱鬧的俞小寧時，頓了一下，再面無表情的走過。

　　挨打時，這個漂亮女人做的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

　　俞小寧問:“怎麽了?”

　　大喬回答:“沒什麽，一個整日幻想發財的小年輕，以為得了本按摩秘籍，瞎做實驗。”

　　俞小寧笑:“現在還有這麽會異想天開的年輕人哩。”

　　大喬也笑:“世界大了，什麽人沒有。其實哪有什麽秘籍，做人腳踏實地，做事用心，才是那條最短的捷徑。”

　　“……”

　　很奇怪，在挨揍後短短的時間裡，林辰把按摩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記在心裡。

　　他不恨那些技師同事們，天生身體上的差異，讓那些人有了把他和小骨頭排斥在圈外的基本邏輯，林辰不恨，他恨的，是那些看熱鬧並嘲笑他的無關人士。

　　“為什麽?”

　　走出按摩店，林辰看著耀輝，輕聲問道。

　　“什麽為什麽?”

　　耀輝依然平靜，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那個穴位，你告訴我的那個穴位，是麻穴?”林辰咬牙問道。

　　耀輝搖搖頭:“我不懂！但我至少懂得在學問沒弄明白之前，不要在顧客身上胡亂嘗試。

　　頸項采遠端、頭疼取太衝、牙痛在合谷、腹痛要找17椎下……

　　林哥，這些基本的按摩知識你都不知道，就想抄捷徑嘗試進階，還問我為什麽?“

　　“昨天晚上……”林辰攥緊拳頭，抖著身體問道，“你在裝糊塗?”

　　“昨天晚上?”耀輝瞪著白色的眼珠子，笑了，“讓林哥你牽手，摟腰?”

　　林辰:“……”

　　“我這幅身體值不值錢，林哥你不知道嗎?”說這種話的時候，耀輝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我力氣不大，為了留住那些老客戶，別說腰手，就是更私密的地方，我都任由那些王八蛋碰！”

　　林辰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姑娘。

　　“我是個瞎子，“耀輝對著前方空氣揮揮手，”我有自知之明，你這樣的一個人，會看上一個瞎子?“

　　“……”

　　“玩玩?又或者利用我做些什麽?”

　　耀輝平靜的臉上終於變了，

輕佻、蔑視、還夾著著摸不透的微笑。　　不過林辰懂了，歎道:“那本書是故意露出來跟我和小骨頭這樣的新人看到吧?

　　這一套，你們玩過不止一次?“

　　耀輝點點頭，面帶微笑:

　　“就像林哥你說的，我們的圈子很小，精神世界枯燥……

　　既然枯燥，找些樂子不是應該的嘛?

　　還有，圈子再小，也是我們聊以護身生活的圈子，你可以嫌棄它，但不能毀掉它！

　　林哥，你入職這些日子，趕走多少老顧客了，你心裡沒數嗎?

　　你要毀了我們的生計！“

　　林辰不敢苟同地搖搖頭:“那幾個吹毛求疵、佔女技師便宜的老顧客不要也罷！”

　　“你不要，我們要！”

　　耀輝變得憤怒起來，低聲吼道:“有他們在，我們所有人才能從開店到閉店不得閑，才能掙錢，才能活著。“

　　林辰皺眉:“活著，至少也要有點尊嚴吧。”

　　耀輝豎起兩個手指，指著自己的一雙白眼:“這樣的我，有什麽尊嚴可言???”

　　“……”

　　見林辰不搭話，耀輝嘲諷地笑笑，重新戴上墨鏡，雙手摸索著向按摩店走去。

　　“林哥，受不了，就請離開，別毀了我們的生活，否則，今天的事情還會不停的出現。”

　　“我不走，我等著你們！”

　　這會，換林辰笑了，笑的像一個軟硬不吃的二愣子一樣，跟在耀輝身後，走進按摩店。

　　“花姐，把我那單記在小骨頭身上，然後記得給我排號啊。”

　　說完，不等愣愣的花姐反應，就走進休息室，不顧那些正熱火朝天嘲笑他的技師們，安靜地坐在一旁等待。

　　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抱團的視障技師們，怎麽也想不通，一個人到底要多大臉皮，在發生那麽大丟臉的事情後，還能若無其事地坐在這裡繼續工作。

　　然而今兒正值周末，這一上午通宵打麻將的顧客格外多，讓他們沒時間去思考這樣的事情。

　　接下來，與他們撕破臉的林辰，也讓人見識到了什麽叫陰陽怪氣、冷嘲熱諷。

　　無論上鍾還是下鍾。

　　只要技師們聊天，林辰總能從他們的話語中找到把柄，然後毫無底線地挑刺兒嘲笑，讓所有視障技師面紅赤耳。

　　對此，躺在按摩床上抖動忍笑的顧客們並沒有人出來阻止，30塊錢不光享受一番按摩，還能看一場大戲，何樂而不為。

　　“林哥，你是怎做到的?”

　　小骨頭偷偷摸摸地問道，滿臉佩服。

　　做到什麽，還不是不帶一個髒字，還能拐著彎罵人的本事。

　　“多看書，看好書，看有用的書！”

　　林辰斜著眼高聲說道，“別天天聊那些亂編出來的瞎話，泄底兒不說，還讓人知道自己是個沒見識的。”

　　技師們:“……”

　　小骨頭好奇:“看啥書能像林哥你這樣懟人?”

　　“你把周樹人全集看完，能把我懟到啞口無言。”

　　小骨頭:“周樹人是誰?”

　　這次，不光小骨頭好奇，所有技師都偷偷豎起耳朵。

　　“噗嗤。”

　　剛剛睡醒的俞小寧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辰斜著眼，看也不看那個漂亮女人:“魯迅。”

　　小骨頭好像沒聽見那滿是調侃意味的笑聲，又像是沒有意識到同事之間那種凝重地氣氛，他把魯迅這個名字記在心裡，連連讚歎道:

　　“不愧是林哥，啥都知道。

　　還通過了那家大公司試驗初選，拿了100塊錢，咱這兒除了林哥，好像都沒人拿到。“

　　“……”

　　場面安靜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