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威微笑著問:“聽說你很愛讀書?”
解青黃從容不迫:“回主公:書者,知也。知古而鑒今,鑒今而省己、省己而及人、及人而通理、通理可立命。立命,方能達志。”
龍威有些驚訝,竟然對讀書有如此高深的見解?簡單幾句話,較之大儒亦不遑多讓啊!而且簡潔大氣,果然沒有廢話!不由得內心歡喜:撿到寶了!於是笑著問道:“汝可通算學?”
解青黃依然從容不迫:“回主公,略通一二。”
龍威更加滿意!古人讀書,通算學的可不多啊!大多都是四書五經孔曰子雲,敢說略知一二的,都是謙虛,實際上說這種話的人,大多都是在某一領域有研究的人。
龍威歡喜道:“今有一重任,汝可願擔當?”
解青黃道:“敢問主公,欲遣使卑下何往?”
龍威道:“你的話中有兩處錯誤。一、不是遣使,是委托!是委以重任!二、你也不是卑下!你的確是我下級,但是並不卑微!上級與下級,只是社會分工不同、職務不同,沒有尊卑之分!
原則上,人的人格與尊嚴是平等的。如果你的人格魅力足夠,哪怕你是下級,你也是偉大的!
今,司糧官一職苦無良任,張大帥向我舉薦了你,你可願擔起重任?”
解青黃聽了龍威的話,內心開始翻江倒海。作為讀過很多書的人來說,他非常清楚龍威的思想意味著什麽。
這番話,是顛覆性的!傳出去可能會引起社會大震動,會引發無數文人的口誅筆伐!
傳承千年的上下尊卑,是說推翻就能推翻的?這完全是顛倒禮教啊!然而,這種思想是完全契合小老百姓的!
一代帝王,拿什麽去號召小老百姓?思想!標新立異的思想!
毫無疑問,這種思想會引起絕大多數人的追捧,但是,權利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的,小老百姓再怎麽狂熱,能抗衡權力的威壓嗎?少數人又豈會甘心失去統治人心的神器?
從內心來說,解青黃看多了社會上太多的不公平,他也期待改變。
這種思想,將會是一種變革。
一個毫無活力的社會,需要變革!
而變革,往往都伴隨著社會的陣痛和生命的前赴後繼。
這個新主公有帝王之姿!他能成功嗎?
但解青黃的神色沒有因為劇烈的心理活動而流露出絲毫的變化,仍然不卑不亢地答道:“敢問主公欲如何司糧?”
龍威立即把皮球踢了回去:“你可有良策?”
簡單兩句對話,卻進行了不見刀光劍影的交鋒。一個說:你想要我怎麽做?給我多大的權力?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一個說:你覺得怎麽做才合適?你有本事盡管展露,做不好那就不是良策,是失策,是要負責任的!
解青黃依然面不改色,再次把皮球踢了回去:“山無常勢、水無常形。因勢利導,便是良策。具體情況,具體對待。所以,還是要看主公欲如何司糧。”
龍威對解青黃越來越感興趣,緊盯著解青黃的眼睛道:“好一個具體情況具體對待!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是一個直接的人,不喜歡打啞謎。有什麽話,大家都不妨直說。我想聽聽你對糧草的看法。”
解青黃這回沒法踢皮球了。但是他依然是猶疑的:對於一個並不了解的主公,可以交心嗎?
這個主公似乎不一樣?白天的戰陣、剛剛短暫的語言交鋒,
都證明這個主公和公孫度完全是兩回事! 或者,可以一拚?
解青黃並沒有把任何情緒顯露半點在臉上,思考了一下才開口:“主公且聽我慢慢道來:公孫度經營遼東多年,任人唯親,眼下可以說是民不聊生。
我敢斷言,最多不出一年,必有民反!而遼西獨孤頓早就對遼東虎視眈眈。若非主公陣斬獨孤頓,現在的後果很難預料。排除主公因素,依在下看來,公孫度毫無民心支持,必將是摧枯拉朽般地敗亡。
然,主公初掌遼東,民眾對主公一無所知,若無民心支撐,主公將前路茫茫。
所以在下認為,主公目前需要的根本不是糧草,而是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天下既擁,何況微末糧草?
民心,才是真正的糧草啊!”
龍威內心是震撼的!一個小兵,竟然對政治有如此深刻的認知,真是不簡單啊!這是個人物,只是缺少一個展露才華的舞台!
龍威決定再考較一下他的心志,故意皺眉道:“爾一小兵,竟敢妄論民心?不怕被拖出去砍頭?”
未曾想解青黃卻笑了:“回主公,主公說了,您是一個直接的人,不喜歡打啞謎。是您派人把在下叫過來的,也是您讓在下說的。
在下頭顱砍便砍了,亦不過一小兵頭顱,何足道哉!主公砍了在下頭顱倒是快活,然,民心依然是民心,卻不會因在下頭顱掉了而改變分毫。
很顯然,砍掉在下的頭顱毫無意義!若主公是一個喜歡做無意義之事的人,在下亦不能做有意義的事,不如兩全其美,此頭顱何必惜哉!”
“哈哈哈哈……有意思!”龍威拍擊矮案,長身而起,來到解青黃身前,笑著道:“好一個深藏不露的人物!有道是神物自晦,看來解先生便是這神物,自晦於小兵之間。然神物究竟是神物,又豈能掩蓋應有的光芒!今,威欲擁此神物,不知解先生意下如何?”
解青黃緩緩站起,並不激動,依然不卑不亢:“不知主公可有收藏神物的寶盒?”
龍威毫不猶豫:“沒有!今天沒有,以後也絕不會有!有道是物盡其用,更何況乃神物?被寶盒收藏的神物還是神物嗎?那叫暴殄天物!
神物不應該是私人之收藏,而應該是天下共有,人民應同沐其光、同被其澤!不知解先生做好了大放光芒的準備沒有?”
解青黃陡然嘴唇哆嗦,眼睛發紅,再不猶豫,拜倒在地:“解青黃,願為主公效死!”
龍威一把扯起解青黃,盯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不!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效死!要效死可以,去向你的人民效死!去向你的民族、你的信仰、你的夢想、你未來的國家效死!”
解青黃掙脫龍威的手,大聲道:“我知道主公不喜跪拜!但解青黃多年來鬱鬱不得志,此刻主公知遇,如何還管得了那麽多!主公莫要攔我,就讓我發泄一下此刻的心情吧!”
然後解青黃拜倒在龍威腳下,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