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少宇從咖啡廳出來,差不多八點了,他發現沒有什麽可疑的人物,於是匆匆打了一輛出租車,準備過去一趟市中心。
“兄弟,你要去哪裡?”
“去…”郭少宇一看司機,頓時無語…他用手掌捂了一下臉,又托住了下巴…還是很無語!
“嘿!兄弟,咱們真是有緣分,沒想到今天又拉到你了!”司機大哥說道。
“是吧,不過你這車…上一次不是橙色的嗎?這次怎麽變成了紅色的?”郭少宇一臉無奈,問道。
“咳,公司的車,天天換!”司機大哥答道。
“不是…你上回開的是星晨出租,這輛可是大龍出租啊…”
“這有什麽奇怪呢?就像那旅行社吧,他們有地接,我們這個行業有地竄…”
“啥?地竄?”
“兄弟,你這是在找酒店?這邊我也熟…”
…
郭少宇在派出所的門口下了車,司機大哥也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等這司機走後,他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
不到五分鍾,一輛東風SUV的私家車從派出所的大門開了出來,接著,郭少宇上了這輛車。
開車的是尹素,她臉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副駕上的郭少宇,然後又扭過頭來,靜靜地開著車。
透過車內中控大屏輻射出來的微光,郭少宇看到尹素那張白皙的小圓臉,顯得有些單薄和疲憊,可能她已經兩天一夜沒有休息了。
或許她更適合穿休閑裝,這樣可以顯示她更活力和可愛,但這身警服,讓她看起來更純潔和莊嚴。
車子一路往老城區使去,半小時左右,駛進了一個大院。
“尹警官,您這是…”
“沒錯,要麽跟我回家,要麽你現在可以離開了!”尹素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她跳下車,然後重重地關上了車門。
“行,那就…走走!”郭少宇想象不出尹素如果笑起來,會是什麽樣子,那種冷冷的表情,不是酷,而是有些生無可戀。
這個大院有多少戶,郭少宇也看不出來。綠樹成蔭,一排排的老房子,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了。石米外牆,統一的八層,雖然有電梯,但顯然是後期加建的。
根據郭少宇以往的經驗,這座城市中,住這種房子的人只有一種,就是政府單位的職工家屬。
郭少宇想著,像尹素這種女人,領著他來坐電梯,那她不是住在頂層,也是住六層以上…
果然,是頂層!
這種樓房,一層只有兩個套間,樓道很窄,燈光也暗。郭少宇跟在尹素身後,望著牆壁上那盞掉光了螺絲,隻被兩根細線纜吊著的白熾燈,半殘未廢、搖搖欲墜…心裡像被一千隻螞蟻鑽了進來…
“你在看什麽?”尹素打開門,回頭見郭少宇一副吃了死耗子的表情,不涼不酸地問道。
“沒什麽…想修好這個燈泡。”
“無聊!”尹素說完,便推門而進。
尹素的家似乎並不大,兩房一廳,淡紅色的木地板被磨損得有些露骨,白色的灰牆也顯得有些發黃。
大廳牆邊豎著兩個書架,書本東倒西歪…中間一張玻璃茶桌挨著一張布藝沙發,除此之外,其它零零碎碎的東西散亂丟放,也稱不上什麽家具了。
“隨便坐。”尹素掛起警帽,把鑰匙一扔,隨後進了廚房拿來了兩罐氣水。
郭少宇走到茶幾旁,透過玻璃蓋看到湯鍋裡還剩有一些面條殘渣,沙發上那幾套被隨手丟放的衣物,
似乎也在苦苦地哀求:不管怎麽著,先把我洗了吧… 這環境怎麽看,似乎都與一個女性、警官和叫尹素的名字格格不入…比起其它事,郭少宇更想做的是:先把這裡好好收拾一遍。
“尹警官,家裡就您一個人?”郭少宇有點好奇,便問道。
“沒錯!爸媽走得早,本來有個哥哥的,但四年前的一場車禍,死了。”尹素依然一副面無表情,說道。
“您是說…那個隊長是你哥?”郭少宇有些恍然大悟,其實他應該能猜到五六成的。
“是的,如果他還在,我三年前已經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了。”尹素說道。
“尹警官,十分抱歉…那您今晚帶我來這…為何?”
“別您您您的,聽著心煩。”尹素往沙發上一坐,雙腿交叉地搭在了茶幾上。
“說說,你為什麽到派出所找我。”尹素問道。
“尹警官不是說了嗎?如果我不安分守己,那就會落在你的手上。”郭少宇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脫下帽子,盤腿而坐。
“還行,看來你確實不是一個莽夫。”尹素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但只是一閃而過。
“我今天讓你來這,確實有事。”
“撲哧…”尹素打開了一罐氣水,把手中的拉環往牆角的垃圾桶一扔,精準命中!
“四年前,你不滿交警部門給出的說法,又到公安局鬧了一場,但沒多久你就離開了竼城。時隔四年,你回來了!不管你手裡是否掌握了什麽線索,還是回來有其它什麽目的,但有一點是不會變的,你想找到那次車禍的真相,我說得對嗎?”
“尹警官說得不錯,但很無奈,我手上沒有什麽線索。”
郭少宇注意到尹素的呼吸在慢慢變短,從剛才她投拉環的動作來看,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她的精力有些透支了。也是,熬了兩天一夜,正常人早就開始意識模糊了。
當郭少宇知道原來那個隊長是尹素她的哥哥時,他覺得自己似乎找錯人了。
在這個並不寬闊的空間裡,過去和現在似乎膠著在了一起。那盞泛著淡淡黃光的老式天花吊燈,好像正在默默地訴說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往事…曾經在它的光線下,一個幸福的小家庭正在快樂地享用著晚餐。
郭少宇從尹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自己曾在這裡快樂地活著,又看到快樂一點一點地流逝…他看到自己從爭扎中慢慢變得疲憊,看到自己從惡夢中一次又一次地驚醒,看到自己午夜中站在寂靜的窗前,自己和自己默默地對話…
凌亂的背後,往往是一種辛酸和痛楚…這些,尹素同樣在承受著。他或許真不應該找她,他的出現,可能讓一個已經痊愈的傷口又再被揭開。
郭少宇想起了葉敏對他說過的那句話:該放下的就放下吧,人不能總揪著過去不放,這樣累了自己,也累了身邊的人。
“沒線索…行,那你告訴我,你當初為什麽懷疑事故的判定和真相不符?”葉敏松開了警服上一個扣子,郭少宇知道人在精神疲憊的情況下,情緒多少會有些焦燥不安,哪怕她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警官。
所以,郭少宇不想去刺激她,但這件事,他也不希望她過於糾纏。“我當初…情緒不好,就是一種感覺…”
“感覺?你是在逗我玩嗎?”顯然,尹素的情緒已經開始有些激動了。
“是的,感覺。”郭少宇說道,“你想想,要是有證據,我一早就拿出來了,何必還要等四年?”
尹素冷冷一笑,似乎對這個說法十分不滿意。
“橋上明明有交通攝像頭,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檢修…限速60邁的車輛,緊急製動10米內可以停下來,為什麽會留下幾十米的蛇行刹車痕跡…為什麽撞上了會爆炸,還引發了大火…為什麽橋上那麽多車輛,沒有人停下來救緩,事後連行車記錄儀也沒有…”
“我沒記錯的話,這些話,是你當年在公安部門裡說過的吧?”
“當年我就在局裡認領我哥的遺物,說真的,沒有你當時的這番質疑,我還真沒懷疑過事故的真相,你現在告訴我,你憑的是感覺?”
尹素把汽水重重一放,玻璃桌上傳來了一道似乎破裂的刺耳聲。
“這四年來,我一直在收集證據、篩查線索,每一次我都離真相很近了,但一轉身,線索又斷了…”
“沒人願意再舊案重審,但事實的真相就近在眼前,這場事故,絕對不是偶然!”
“尹警官,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但警方不是已經確認了,這就是一場意外嗎?你不相信他們?”郭少宇說道,“我這次回來,只是處理一些公司上的事。”
“好!你跟我來!”說罷,尹素便把郭少宇拉進了一間房。
“啪…”燈被打開了,一間十分整結的臥室程現在郭少宇的面前,和凌亂的大廳截然不同。
乾淨的地板、整齊的書架,豆腐方塊般的被褥,床頭衣架上的那套男警服,就像剛剛被燙好一樣平整。房間的桌子上,一盞軍綠色的台燈旁,整整齊齊地放著十幾個獎杯,除此,還有一個中年男人背著一個古靈精怪女孩的水晶相框。
郭少宇看到,相框中的這個女孩,正是尹素。滿臉春光,解顏歡笑,還露出了一個可愛的小虎牙…照片的背景在中央戲劇學院的一角,也許是宿舍樓,但郭少宇並不認識,那金色的牌匾,醒目的大字,綠油油的爬山虎…
兄妹倆顯得十分高興,可能是尹素的哥哥去探望她,因為他們身後的步梯上正放著一大袋子零食和水果…
郭少宇:原來她還是會笑的…
房間的窗簾下,放著一個大白板,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照片,細細的紅線如同飛機的航線,把每一張照片都聯系了起來。
郭少宇從這些照片中看到了韓峰、夏天啟、夏雨…當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有一張照片,和韓峰的照片一樣,放在了白板的正中間,正被無數根細紅線牽引著。郭少宇看到這張照片裡的人物,穿著警服,長相十分正氣、俊朗,和剛才那相框中的男子是同一個人,不用問郭少宇也知道了這就是那位隊長,尹素的哥哥,尹軍。
尹素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一張大概16寸的照片,遞給了郭少宇。“你好好看一下這張照片!”
“嗯。”郭少宇接過照片,一眼便認出來了,照片上的背景,就是當年那場發生交通事故的大橋,雖然有些模糊不清,但橋上的車輛依然可辨。
“這張照片,是我四年來找到的最有價值的線索,是一個外地遊客在無意中拍到的,拍攝時間是在事故發生前的10到20秒。”
尹素說罷,指著照片上的一輛白色的大貨車,又道:“這輛貨車,就是當年警方說的那輛。”
“發生事故時,橋上一共有十三輛車。我把他們的位置都推算出來了,就標在這裡!”
說罷,尹素把白板翻轉了過來,指著上面的手繪點位圖,問道:“你好好看看,這是正常的交通行駛嗎?你還要跟我說,你只有感覺嗎?”
郭少宇沉默了,時隔四年,這也是他第一次感到那麽接近現場。
“你的意思是說,這些車輛正在相互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