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萌洗過臉和手的水,明顯已經渾濁了許多。周放隨手將髒水潑在路邊,在同樣是泥土和石頭鋪成的路上濺起一片灰塵。
放好洗臉盆和帕子,周放在門口角落找到自己的一雙舊舊的涼拖鞋穿上。一個月沒回來,涼拖鞋上已經沾上一層灰。來不及洗,周放便走出門,拉上周萌說:
“萌萌,帶哥哥去找婆。”
小女孩很高興,拉著周放一路向前跑。
“哎喲,讀書的回來咯。”路過前面農田,正在勞作的鄉裡人都站著跟他打招呼。
周放算是村裡的風雲人物,之前在鄉鎮讀小學,成績一直很好。小學升初中,還考進了全鄉鎮只有3人名額的縣城第二中學,雖然不是第一中學,但足夠讓這群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沒去過縣城的四鄰八親羨慕的了。
周放一一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嬢嬢,你們忙著呢!”
“表叔,辛苦了哦!”
“姨婆,您還下田呢?”
……
遇到實在想不起怎麽稱呼的,就悄悄問旁邊的妹妹。在這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小鄉村,家家都能帶點親戚關系,哪怕這個關系已經拐了十幾個彎。
一路招呼過去,周放回來的消息也在田裡傳開。還有的婦女聲音尖,扯著嗓子對著遠處田裡一個佝僂的背影吼道:
“嬢嬢,你家孫子回來咯,還不快點回去弄飯。”
所以周放還沒走到自家田,田裡那個佝僂的背影已經站定,遠遠望著他。
如果對一個人太熟悉,哪怕遠隔百米,在視野中只是一個黑點,也能認出來那個人來。這種熟悉感仿佛是刻入骨髓,不管時隔多久,不管身在何處,都不會淡忘。
周放鼻頭有些酸,眼眶也不自覺地泛紅,剛才還匆忙的腳步現在反倒慢下來了。周萌也拚力用她那稚嫩的聲音朝遠處喊道:
“婆,哥哥回來了。”
周放松開妹妹的手,用盡渾身力氣,瘋狂向田裡跑去。遠處的身影越來越近,先是看到了奶奶咧開嘴露出僅剩的兩顆牙齒,接著就是那熟悉的聲音:
“莫跑那麽快,謹防摔倒了。”
終於到了田埂上,周放雙手撐在大腿上,用力地喘息。奶奶已經走到他面前,輕拍著他的背,寵溺地說道:
“你個哈兒,叫你莫跑那麽快,摔倒怎個辦?”
田裡還有另一個中年男人牽著老黃牛在犁田,這是周放的二姑父,也就是奶奶的二女婿。兩家隻相隔一公裡左右,所以農忙時節經常來周放家幫忙,兩家人的關系也比重生前周放和周萌的關系近得多。
不過二姑父是個老實人,不怎麽愛主動說話,對周放的招呼聲只是笑了笑,便繼續乾活了。
“沒得事,婆,我跑得穩得很。”周放也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笑得發自內心,笑得肆無忌憚,他甚至都不記得前世自己上一次這麽開心,這麽無所拘束是什麽時候了。
奶奶見到孫子回來,很是高興,拉著他的手一通問:
“么兒,不是打電話說不回來了嗎,怎個又回來了,耽不耽擱讀書?”
放假前一天,周放確實用學校的公用電話給家裡打了電話。家裡沒有座機,每次都是打到村口那家小醫館。鄉村醫生站在村口一聲吼,家家相傳,奶奶便帶著妹妹匆匆趕往小醫館接電話。
那時周放還沒重生,想去網吧玩遊戲,就編了個要準備考試的理由。雖然奶奶在電話裡語氣稍有些失望,
知道孫子在學校是在努力讀書,也沒多說,只是叮囑他不要節約,吃好一點。 想到這些,周放有些羞愧了。
“不耽誤學習,作業我都帶回來了,這不是想你了嘛。”
這是周放的心裡話,他眼圈有些紅了,是真的太想眼前這個老太太,而且都想了二十多年。哪怕重生前時常能在夢裡見到,醒來後卻又是一陣恍惚。
奶奶沒文化,也沒見過什麽世面,一輩子生活在這片鄉村土地上,哪裡聽過如此直白地表達想念,有些害羞地拍了拍周放的手。
“想啥子想,我一個糟老婆子有啥好想的。”
“就是想你了嘛,你這個老婆子還是有魅力。”
周放一句句把奶奶逗得哈哈大笑,笑聲回蕩在田野間,傳了很遠很遠。
“婆,我餓了,你去給我做飯,我來給你弄田。”
一聽這話,奶奶哎呦一聲,趕緊跨上田埂,腿上還沾滿了泥,就想往家走去做飯。周放拉住她,細心地給她將腿上的泥土洗乾淨,才把拖鞋遞給她,讓她穿好,這才放她走。
奶奶雖然已經七十多歲,但身體還算健朗。自從三年後查出直腸癌,從此臥床不起,在他高三下學期那年去世了。因這件事的影響,周放高考發揮失常,平時可超重點線50分左右的成績,那次隻勉強上重點線。要不是當年高考題目偏難,很多人不敢報考之前意向的學校,可能他連重點大學都上不去。
周放前世也曾想,如果自己可以早一點掙錢,改善家裡的生活條件,讓奶奶不那麽勞累,她是不是就不會得上這個病?
重生前的他只能想想,可現在真有這個機會重生了,他在看到這個奶奶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一定要這麽做。
自此,周放重生後除了好好學習,改變自己命運外,更多了一個異常重要的任務:賺錢!
奶奶一路往回走,腳步很快,剛才招呼周放的那幫村裡人也打趣道:
“早喊你去弄飯了,現在曉得了吧。”
奶奶心情很好,只顧笑著。
“才安逸,孫子又會讀書又懂事,還曉得回來給你乾活。”
有個跟奶奶年齡差不多的老年人,帶著無比羨慕的語氣說著。
“那當然,我孫子從小就懂事得很。”奶奶確實很驕傲。
看到奶奶消失在視野中,周放才挽上褲腳,踩在柔軟的泥田裡,泥水發出咕咕咕的響聲,很舒服。
等奶奶走遠後,悶葫蘆的二姑父終於停下來,跟周放簡單地打了聲招呼:
“回來了?”
也沒等周放回答,便從兜裡掏出一根煙示意。本來只是抽煙人的習慣,給身邊人散煙,知道周放是讀書人不會抽煙,可沒想到周放居然踩著深深的泥田走了過來, 很熟練地接過煙,還借了他的打火機,先給他點上後,又給自己點上。
“是啊,二姑爺,辛苦您了。”重生後的周放隻帶回了記憶和意識,可習慣還是保留了下來。他正愁怎麽掙錢,不自覺地開始抽煙。
“沒看出來,你們讀書人也抽煙。”二姑夫笑呵呵說道。
“您是不知道,讀書人才抽煙,壓力山大啊。”周放吐出一口煙圈。
二姑父聽不懂壓力山大啥意思,不過也沒再說話,兩人就這麽靜靜地站著,享受煙友的氛圍。
突然,周放想到什麽,開口問道:
“對了,二姑爺,這田裡有見到黃鱔嗎?”
二姑父抽完一根,將煙頭扔進田裡,一腳踩下去,說道:
“有啊,有很多。”
“那您沒抓起來?”周放有些激動。
“抓那東西幹啥,田裡這麽多,家家都有,又不稀奇,我也不愛吃。”二姑父已經拿起樹枝,重新吆喝老黃牛往前走,開始犁田。腳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單手伸進田裡撲騰了幾下,就抓出一條肥大的黃鱔出來,食指和中指扣住黃鱔的身子,硬是讓它掙脫不掉。
周放十分激動,給二姑父豎了個大拇指。二伯父少有讀書人佩服他的時候,一時有些自豪過頭,一手將黃鱔扔到周放面前,繼續乾自己的活。
周放沒接住,雙手連忙伸進田裡想抓住,可剛握住,黃鱔一個甩身就溜走了,鑽進昏黃的田水裡,再也摸不到了。
周放歎了一口氣,抓黃鱔原來是個技術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