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了假期顏牧瑭就像上了發條一般，準點起床，準點學習，一絲不苟，如果非得說些波瀾，可能就是抽空跑吉他老師店裡玩。

　　顏牧瑭的吉他老師姓沈，原本騎著摩托到學生家裡上課，這些年有了些積蓄，在一所小學對面租了一間門頭房。

　　“你這是高二了啊。”沈老師是東北人，這麽多年口音雖然改了，但是語氣還是那味兒:“期末考試怎樣啊?”

　　“還沒出成績呢，先到您這邊玩。”顏牧瑭毫不客氣地抱起了老師的吉他彈了起來。

　　他五年級跟隨沈老師學吉他，一直上到初二，到現在一直沒有斷了聯系，可以說他是沈老師看著長大的。

　　“你學習肯定沒問題，你爸媽都那麽優秀。”沈老師笑著看自己的學生彈吉他。

　　顏牧瑭聳聳肩膀:“我現在挺迷茫的，不知道為什麽去學習。”

　　沈老師推推眼鏡，將茶水推到顏牧瑭面前:“那你還挺厲害啊，不想學還能考前面。”

　　“沒有沒有，現在也沒當時成績那麽好了。”

　　“那你想幹什麽?”沈老師雙手捧著茶杯取暖，他極為瘦削，看著有種不勝風寒的感覺。

　　顏牧瑭趴在懷中的吉他上，迷茫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如果可以我想當個原創歌手。”

　　“吃這碗飯可不容易啊。”沈老師輕歎一聲。

　　“是嗎?”

　　“你常用的這些吉他的教材書，上面有個叫王安根的人，有印象嗎?”

　　顏牧瑭點點頭，那個人非常有水平，編的吉他譜對原曲還原度很高。

　　沈老師低頭看著茶水，緩緩道:“我其實跟他很熟。”

　　“嗯?”顏牧瑭一時間難以消化這個消息。

　　“當年我們一起北漂。”沈老師笑笑:“說來話長，我小時候其實挺自卑的，後來別人送了我一把吉他，也沒人教，但是就自己悶頭彈，也不說話，成天去琢磨這個東西，最後也弄了個七七八八。”

　　“後面找人教了教，改過那些毛病以後，就覺得自己很厲害啊，年輕氣盛的，就覺得自己能通過音樂走出一條路來。”

　　“然後，我就到了BJ，成為了北漂中的一員。”

　　顏牧瑭瞪大了眼睛，沒想到看著很斯文的老師竟然有過這般經歷:“那您為什麽到這邊了?”

　　沈老師搖搖頭:“活不下啊。剛開始覺得什麽都能接受，無所謂生活條件，無所謂家庭事業，只要熱愛就好。”

　　“好的時候，我們有樂隊了，那個主唱其實唱歌很難聽，但是人家會煽動氣氛啊。”沈老師眼神裡滿是回憶，輕笑道:“當時我看著他覺得，我要上我也行，後面換了地方，結果嗓子唱壞了。”

　　“那時候我和王安根關系最好，我倆就算落魄的時候也待在一起，你知道嗎?都城的冬天可冷了，我們沒有冬衣，也沒有避寒的地方，躲在地鐵站裡，我們會去撿塑料瓶子，你猜幹嘛用的?”

　　“是賣錢嗎?”顏牧瑭想不到還有別的什麽作用。

　　“不是的，裡面太冷了，我們得坐在瓶子上，然後用瓶子隔著，倚在牆上，這樣才能舒服些。”沈老師下意識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似乎還在那場嚴寒中沒有走出來:“我們兩個瑟瑟發抖，沒有任何辦法。”

　　“有時候運氣好會遇見一些喜歡音樂的人，有些人真的很慷慨，動不動就拉著我們一起吃個飯，一起喝酒，我們就給他們唱歌。他們也是有音樂夢想的人，但是大都放棄了，

最後事業有成。說起來挺可笑的是吧。”　　顏牧瑭搖頭，他認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並不是活成大家都覺得好的生活的就是真的幸福，需要看自己想要什麽。

　　“我們就在那時候分道揚鑣的，他選擇堅持下去，我選擇離開，那裡太壓抑了，讓我感覺真的很迷失，很難受。”沈老師一笑:“剩下的你就知道了。”

　　顏牧瑭張張嘴，他其實想問為什麽不投奔那位朋友，但想起那句可以共患那不能共享福的老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後來我信教了。”沈老師喝了口茶水:“宗教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它讓我心裡有了一份新的寄托。”

　　沈老師娓娓道來，不見半分的難過悲愴，偏偏聽得顏牧瑭難受至極。

　　“所以我和你爸媽一樣，不支持你走這條路。有天賦的人看似很少，但是華夏這麽大，不缺有才華的人，光這些人湊在一起，成功失敗都不好說。”

　　“好的老師，我知道了。”顏牧瑭懂老師這是拿自己的經歷來勸誡，哪怕他在心底依舊有一份妄想，但是不再提起。

　　他難以想象老師描述中的生活如何能過的下去，他可以無愧於理想，但是他做不到拋起一切的走遠。

　　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他是獨生子，腦海裡經常竄出來的是給父母養老的問題。自己離開了這座小城，他們該怎麽辦?盡管他們一直說可以去養老院，但是他於心不忍。

　　至於讓父母隨著自己到大城市，那更不現實，到老了頤養天年反而四處奔波，而且脫離原本熟悉的生存環境和社交圈子，何等的難捱。

　　大城市好嗎?應該很好吧，不然為什麽那麽多人趨之若鶩。但似乎又沒那麽平和，總有人匆匆逃離那裡，轉身回到簡單的小城中。

　　顏牧瑭不喜歡那些地方，抬頭看不見藍天，夜裡都是閃爍的光。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但是城上花開只是絢爛一瞬，終會被再替換。

　　快節奏，高強度的生活並不能極其他奮鬥的欲望，只會讓他反感和退縮。

　　或許沈老師也是這麽想的，才離開了那裡吧。兩人能夠交心相處，必然在深處有相似的地方。

　　“你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我能幫助你的就是告訴你我所經歷過的，剩下的路怎麽走還是你自的事情。”沈老師隨手拿起一把售賣的吉他:“來吧，我們也好久沒有合奏了，你彈唱，我給你加點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