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左史記言，右史記事。

　　尚書所記之文，皆佶屈聱牙，又是文體尚未完善之時所作。

　　無論今文尚書、古文尚書，應該都是如此。

　　而此古文尚書，竟語言平易，與諸子之言所差不多。

　　雖然極力模仿，但是仍在各處露出馬腳。

　　陳川想起自己看過的書。

　　在西晉之時，古文尚書失傳，梅賾獻偽《古文尚書》及孔安國《尚書傳》，又經過後世種種緣由，使偽古文尚書，大行於世。

　　直到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尚書才辯出真假。

　　“知道又如何，我又不想做什麽考據家。”

　　陳川將書收了起來，謝過方坤泰，與他、蓮兒告別之後回了牛哥的院子。

　　他將孝經拿出來，鋪在一塊石頭上。

　　楷體自然是繁體字，他順著那些字一行行讀過，大部分字他還認得出來，但是不會寫。

　　孝經所載，有很多與他價值觀抵觸的地方，但既然來到此世，為識文斷字，為了解此世的普遍想法，孝經不得不讀。

　　陳川勉力讀了幾頁，又將木人拿來，盯著看了許久。

　　七情澆灌，靈性施養，使木人中的分靈又強健了一絲。

　　就這麽反覆數次，兩個時辰就這樣過去。

　　又到了去鳳溪閣說書的時間，陳川出了院門，就見到董寶哭喪著臉蹲在牆角。

　　陳川走過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怎了，發生啥事了?”

　　董寶將臉轉了過來，一見陳川，強顏歡笑道:“沒怎，就是風沙迷了眼睛。”

　　“風子，我不打緊，你還是去鳳溪閣做事吧。”

　　陳川呢喃道:“鳳溪閣。”

　　靈光一閃，突然想道:“是不是鳳溪閣不收你。”

　　董寶用衣袖抹了下眼淚和鼻涕，道:“怎麽會呢?就俺這體格，這條件，他怎麽可能不收俺。”

　　“風子你還是不要多想，好生在鳳溪閣做事，要是離了鳳溪閣，你去哪裡再尋這麽一個活計。”

　　陳川了然於胸。

　　董寶八成滿懷希望的去了鳳溪閣，結果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陳川歎道:“那我先走了！”

　　在陳川離去之後，董寶停了哭聲，往周圍看了一圈。

　　小聲道:“這個不講義氣的，還真走了！”

　　這番話，陳川自然聽不到，他從後門進了鳳溪閣，被小廝引著進了一處偏房，幾個婢女不由分說為他換上一身蜀錦，被擺弄了一陣，主事手中握著一塊扳指給陳川帶上。

　　“封豨神對貫中先生的表現非常滿意，特意讓鳳總管給您帶來一枚扳指。”

　　陳川看那扳指漆黑如墨，不知道是什麽材質，但既然是‘神靈’所送，想來也不是什麽凡物。當下也不推辭，就這麽帶在手中。

　　“那就謝過封豨神厚愛了！”

　　主事招呼了一個端著盤子的小廝，一挑開進見到兩塊銀錠，“這是本月的月錢，貫中先生回去的時候可以一並帶上。”

　　陳川點了點頭，他裝作不在意的說道:“有沒有見過一個名為董寶的人?”

　　主事皺了皺眉，道:“沒聽過這個名字，難道也是與貫中先生一樣的大才?”

　　陳川趕忙搖了搖頭:“只是一個尋常的農家子弟，因與我有舊，所以就問上一問。”

　　主事撚了一下自己的胡須，道:“既是貫中先生問及，只是不是什麽難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幫上一幫。”

　　陳川輕笑道:“算了，

這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出來惹人笑話，就不勞煩主事了。今日俺去書肆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方先生，大不了麻煩他做吧。”　　主事的臉拉了下來。勉力做出一個笑容道:“既然貫中先生不願意說，我也不強求。浣溪姑娘彈過曲子就要下來，裡面的人還等著貫中先生出場呢！”

　　陳川應了下來，拿著竹杖，走過門戶，上了台，坐到胡床之上。

　　在陳川走後，主事陰沉著臉，將諸位管事叫來挨個詢問。

　　“啪”

　　那個被打的管事，捂著臉不敢置信，苦著臉說道:“屬下也不知道他居然和貫中先生有這等聯系，要不然只是別說什麽端茶倒水的小廝，就算是我這個位子，都可以給他。”

　　主事冷笑道:“現在知道了，你願意將你的這個位置給他嗎?”

　　管事低下頭，沒有回話。

　　主事人讓人將正在服侍客人的小廝帶來，親切的與他說道:“小十三，抬起頭來。”

　　“你是不是有一個朋友叫董寶?”

　　十三茫然的看著主事一眼。

　　主事為十三整了整衣服，撫了撫他臉上的巴掌印。

　　“你無須害怕，只要如實回答就好。”

　　十三重重地點了下頭。

　　主事笑道:“你回頭告訴你那個朋友，明日就來鳳溪閣做事吧。”

　　十三越發迷惑了。

　　主事從懷中拿出幾兩碎銀，道:“這些你拿去買些傷藥。”

　　“今天的事你先交給別人，先歇息一天吧！”

　　“你出去的時候，要記得不要將貫中先生的消息透露出去。”

　　十三重重點了一下頭。

　　且不說十三拿了傷藥，出了鳳溪閣。

　　在鳳溪閣中，‘貫中先生’已經坐在屏風之後，將西遊釋厄傳第二回一一講來。

　　將的時候，他沒法發現，原本應該退去的浣溪姑娘，竟然搬了筵席，做到了靠門的位置。

　　與她坐在一起的，還有蓮兒姑娘。

　　“小姐，我已經將‘神仙傳’借回來了，只是看了幾段，覺得還是不如西遊釋厄傳這般引人入勝。”

　　浣溪抿嘴笑道:“蓮兒，那我考你一考，為什麽西遊釋厄傳比神仙傳之類有意思?”

　　蓮兒沉思片刻，以猜測的語氣說道:“也許是因為貫中先生大才?”

　　浣溪啞然失笑。

　　“這可不是一句大才就能解釋的，揚導先生之才蜀中聞名，為何他講不出貫中先生這樣的故事?”

　　蓮兒揉了頭髮，苦惱道:“小姐，婢實在想不出來。”

　　浣溪刮了刮蓮兒鼻子，不再賣關子，道:“我便告訴你吧！”

　　“只是你不要出去亂說，要是惹了麻煩，弄到我的頭上，可不要說是我的侍女！”

　　這時，正講到孫悟空與菩提老祖告別，貫中先生聲音低沉，厲色盡顯，宛如菩提老祖真身在此囑托、吩咐。

　　“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麽惹禍行凶，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聽了這話，蓮兒突然明悟過來。道:“小姐，這話和菩提老祖的話，好生相像，怕不是前世曾做過菩提老祖……”

　　浣溪面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