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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木雕師》第1章 意外驚喜
  小山村的木匠鋪子今天隻開了一扇小門。

  一名少年坐在四腿八叉的板凳上,趁著陽光,用心端詳手中的面具。

  木製的面具雕了一個猿猴的臉,但比一般猿猴凶得多。眼睛處摳出兩個孔洞,周圍是攢在一起的皮膚,張大了嘴,露出獠牙,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用來做面具的是一種黑色的木頭,每處毛發都細致處理過,如果忽略掉那些鑿空的部分,倒真像一隻猿猴的面部。

  只是可惜,這面具像則像矣,就是缺了那一分神采,實在有些美中不足。

  少年將頭髮往後捋了捋,從凳子旁邊的地上撿起一柄刻刀,將面具稍作修飾。

  修修改改,又是一刻鍾,這一番修改,已經將所有的細節做到了極限。要是讓旁人看見,若是不冷靜下來端詳片刻,八成會將這面具讓成真猴。

  做到這般盡善盡美的境界,少年本該心滿意足,卻怎麽看怎麽別扭。他覺得他做出來的東西,和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他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將面具放在門檻上,順手拿起一冊發黃的書。

  掀起第一頁,便看見一隻猿猴面具。最上面的書眉部分,用朱筆寫了兩個字。

  “猿魔”。

  字的下面,是三幅呈品字形排列的畫,一正一反,還有一副側面。這畫裡面赫然就是少年正在雕刻的那副面具,只是和畫中那副相比,少年所刻的面具逼真有余,靈性不足。

  很明顯他刻出來的面具只是表面是相似,至於到底差在哪裡,他實在看不出來。

  冥思苦想了很久,他想到一個解釋。

  也許畫中的面具,並不只是模仿猿類,做到外表相似的同時,又賦予了幾分魔性。

  在面具下面,寫著數行端正小楷。

  “猿魔,生而殘暴,不服教化。餓則以野獸為食;渴則飲河溪水;怒則對月長嘯;喜則撥弄枝丫,戲弄生靈,不知禮為何物。”

  這行小字,少年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遍,非但沒有有所領悟,反而更加迷惑了。

  它為何被稱作猿魔?

  明明只是做了猿類該做的事情,為何就成了魔?

  “可能只是刻意誇張了,民間傳說最喜歡以訛傳訛。”

  少年的話中充滿了感歎。身在其中,才體會到什麽什麽叫泛靈信仰,一花一草、牛羊虎豹、天氣變化,什麽都可以成為信奉的對象。

  將猿猴妖魔化,似乎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陳川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接近半年有余。在這半年裡,與妖魔有關的傳說,他不知道聽了多少。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沒有見過,他可不覺得那是真的。

  也有人和他提過相關的事情,都被他糊弄了過去。

  剛穿過來那天,他就得到了原身的記憶,也知道了自己目前的身份。

  農家出身、木匠出身,不讀書,不識字。

  若是突然顯露出高超的才識,超越時代的見解,說不定就當作山精鬼魅,被人燒了。

  寫詩做賦之類的揚名手段,也不是他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農家小子能乾的。

  思來想去,還是只能繼續做木匠學徒,起碼先賺點錢,才能走出去。

  從那一天開始,他就開始跟著師傅學著木匠手藝。

  從最開始的小件榫子,做到方凳子,再到四角八叉的凳子。

  他屁股底下那個凳子,就是他自己做的。

  但聽師傅的意思,木工是養家的活計,

雕刻是看家的本領。  學會部分榫卯的手藝之後,還要學做木雕,這樣才算出師。

  這也許是此世特有的說法。

  陳川還沒穿過來之時,也是一個木雕“愛好者”,也曾買過做木雕的物件。刻刀、錘子、鋸子,一應俱全。但最終也隻做過兩次小件,就徹底吃了灰。

  無他,做木雕太費時間了,他熬不住。

  在師傅那裡,對於雕刻似乎有著異樣的虔誠。

  木雕能降妖,木雕除魔,戴上木製面具還能遠離鬼魅。

  小小的木雕,在他嘴裡,幾乎都成了無所不能的仙人。

  這話,說出去誰信啊?

  話雖如此,除了陳川之外,似乎所有人都信這一套。

  陳川有一次徹底受不了,他問道:“這木雕這麽厲害,師傅什麽時候能教我怎麽做呢?”

  師傅神神秘秘的說道:“火候不夠,強行雕刻的話,可是要傷著自己的。”

  得了,陳川明白了。合著這木雕,是需要經過修行之後,才能做的東西。

  搞得好像這是個仙俠世界一樣。

  如果此世有妖魔,怎會連半點蹤影也無?

  當然,抱怨歸抱怨,陳川學起來還是很積極的。

  不管怎麽說,學不會雕刻,可出不了師。

  出不了師,就沒有錢,沒錢還參加什麽科舉?

  四書五經,筆墨紙硯,哪個不需要錢?

  他已經想好了,在這個時代如果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在科舉上卷到底。

  如果考中了舉,有了官身,那就是正兒八經的人上人,不納稅不徭役,見官不跪,妥妥的貴族待遇。

  計劃雖好,等他真摸到刻刀,開始雕刻之時,才發現——這木雕也太難做了!

  在大約半月之前,師傅出了趟活,走之前給了他一本黃色的書。

  吩咐他要好好雕刻。

  在他回來之前,陳川需要將書上第一件器物做出來。

  像不像沒關系,關鍵是要有靈性,如果做的不好的話,就要罰他去山裡伐上一個月的木頭。

  在拿到了書之後,陳川很快就翻了一遍。

  每一張紙的正面,都畫著一個妖怪面具,什麽“狐妖”“虎妖”“風狸”“多即”之類的。

  上面的記載非常有神鬼故事的風格。有因為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性變成虎的人,也有喜歡劫掠年輕女子的白猿,很有聊齋那味。

  故事全是由文言寫成,既沒有什麽意思,看起來也太過費力。看過幾遍之後,也就厭了,懶得往後再翻。

  故事看不看無所謂,書還是要常看。

  自從師父走後,他每天都用最少四個時辰的時間,雕刻‘猿魔’面具。

  陳川也終於在雕刻中找到了樂趣。

  他之所以能夠沉下心,每天用五六個時辰去刻木雕,不是因為他突然有了過去沒有的耐心。只是因為這個時代的娛樂手段太過匱乏。

  電子遊戲、電影、電視劇,這些前世十分普遍的娛樂手段,在這裡想都不用想。

  小小山村,既沒有賭場、勾欄,也沒有戲院、酒館。

  做這面具,至少能打發打發時間。

  抱著這種想法,他就一連做了十多天。

  經過這些天練習,他刻出來的東西,也從最開始的不成樣子,逐漸變得有些相像,到現在已經可以稱作‘惟妙惟肖’。

  但他就卡在‘形似’這一步,根本刻不出書中那如顛似魔的神采,也做不出不服管教的天性自然。

  陳川長歎了一口氣,他將書撇在一邊,拿起面具,跨過門檻,走進鋪子裡。

  鋪子裡有一個專門陳列木雕的櫃子,還有太師椅、羅漢床、八仙桌之類的成品,角落還有成堆的廢品.

  陳川在廢品堆前站定,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把面具扔進去。小心翼翼地將面具擺在最底下一層。

  這櫃子裡的格子大多是空的,只有少數擺上了猙獰的雕像。比他那個要複雜得多,張牙舞爪,每一個都魔性十足。

  那些都是師傅的作品,與他這個沒得靈魂的面具相比,那些雕像可勝過太多。

  將自己的東西放在這些東西旁邊,只會讓他覺得羞恥。

  陳川帶著沮喪想道:“他到底是怎麽刻成這樣的?”

  雕刻的時候,他已經做到盡量精準,盡量相像,到最後隻雕出一具死物。

  陳川自暴自棄的想道:“既然小心謹慎做不成,索性信馬由韁,憑著感覺,做一次。”

  他帶著鬱悶,帶著煩躁,從廢料中挑出一截木頭,拿上坯刀、錘子和鋸子,走出鋪子。

  他先是用鋸子將木頭剌(割)成適當的大小,再用錘子和坯刀將大概的輪廓削出來,最後用刻刀將面部和毛發刻出來。

  這次雕刻,他隻用了一個多時辰,就大功告成,比之前用的時間,少了足足一半。

  倉促帶來的結果就是粗糙,這次做出來的面具全不像以前那樣精致。

  毛發散亂,牙齒交錯不齊,眼部帶著一種沒睡醒的疲倦,像是一隻剛剛醒來的猿猴,打了響鼻,兩眼怒視八方。

  眉宇間的不耐煩,幾乎滿溢而出。

  做好這個之後,陳川也沒想太多,將面具扔到鋪子裡的廢料堆裡,就開始收拾東西。

  收拾好手尾之後,陳川坐在凳子上看著太陽發呆。

  自從師父走了之後,很多生意都沒法做,門可羅雀也是應當的。

  陳川也習慣了在黃昏之前,將門關上。

  今天也是如此。

  看著太陽一點點從天上落下,陳川也從負面情緒中解脫出來。他將板凳搬進鋪子裡,人也跨進門檻裡面,正要將門板插上,就聽到外面有人喊。

  “小師傅,我想買件東西,能不能晚些關門?”

  陳川扭過頭來,便看見一個背著行囊,穿著灰衣的青年。隨口回道:“師傅不在家,做不了家具。”

  那青年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小師傅,我要買的是木雕,你這裡還有沒有存貨?”

  沒想到,還真有買木雕的!

  陳川將那青年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個遍。

  雖然想不通,這青年到底為什麽買木雕。但既然生意上了門,可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如果真能賣上幾個錢,師傅回來之後,想必也會為之高興。

  陳川說道:“那你就跟我進來看看吧。”

  說罷,就帶著青年到了鋪子。

  陳川將青年帶到櫃子前,讓他看個遍。

  青年的表情從驚喜到失望,忍不住問道:“小師傅,你有沒有見過那種猿猴的面具?不是給小孩子戴的那種,而是那種看起來有點猙獰的面具。”

  陳川的心臟跳了跳,心道,青年話中的那個面具,難道是猿魔?

  他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把自己做的那個,從櫃子底部拿出來,交給青年看。

  “是這個模樣的沒錯!”

  青年仔細看過之後又失望的說道:“但這幅好像還缺點什麽。”

  青年搖了搖頭:“小師傅,我想要不是普通的面具,而是那種有靈性的……”

  “小師傅,快入夜了。我還有事要做,如果鋪子裡沒有那種面具,我也只能告辭了。”

  陳川心道,這人怎麽和師傅一樣神神叨叨的。說什麽‘快入夜了’,難道還真要靠這面具辟邪?

  畢竟是客人,還是要送一送。

  憋著笑,陳川跟著青年往外走。

  沒走幾步,青年停住了腳步,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廢料堆中的面具。

  他指著那個面具說道:“小師傅,你那個面具能賣給我嗎!”

  陳川下意識說道:“那裡都是一些廢料,可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他豁然抬頭,回過神來。

  面具的話。那裡還真有一個。

  只是……那種為了發泄而做的東西,真的能起到作用嗎?

  就算是拿來辟邪,用的面具,也應該是平心靜氣、沐浴更衣之後做出來的。

  這人好生奇怪。

  陳川猶豫道:“您真想要那個?那東西可不是個正經玩意,是我雕著玩的。”

  聽了他的話,青年面露驚訝之色,他帶著恭敬說道:“小師傅,我沒看錯,要的就是這個。”

  陳川將面具從木料堆上將面具撿了回來,遞給青年。

  “你可看仔細了,別到時候再怨我騙你!”

  青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兩手平伸,接過面具。

  剛入眼,青年就連連點頭,嘴裡面嘟囔:“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小師傅,你出價吧,我要的就是這個。”

  村裡也有小孩子買過類似的面具,聽說只要三個錢就能買到。他這個稍微費神了點,出五個錢,好像也不過分。

  這樣想過之後,陳川伸出了五根手指。

  青年立馬答應了,他從懷裡拿出一塊綢布,小心翼翼地將面具包上,揣在懷裡。

  解開包裹,他拿出一個布包,交到陳川的手裡。

  他帶著一絲肉疼之色,說道:“這是五兩,請小師傅收下!”

  陳川接錢的手抖了抖。

  怪不得師傅說“木工是養家的活計,木雕是看家的本領”呢?原來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五兩銀子,隻用兩個時辰,驅邪這行當,竟這般賺錢!

  晃神之後,陳川生怕對方後悔,趕忙將布包拿在手中。

  其實青年也抱著類似的想法,陳川接過布包之後,他也松了口氣。

  拿到了東西之後,他立馬要走,他說道:“小師傅,我先告辭了,以後再有什麽需要,一點會再來找你。”

  陳川憋著一句話,將青年送走。

  他內心的想法是:“你還是別回來了!”

  在陳川眼裡,如果青年再回來, 必定是來退錢的。

  一個破木雕能值五兩?這種荒謬的事情,他可不信!

  什麽驅魔?不就是智商稅嗎?

  只不過現代的智商稅是品牌附加值,古代的智商稅是鬼神、風水。

  也就這點區別。

  再度吐槽了一番之後,陳川關上了門,迫不及待打開布包,金澄澄的東西瞬間亮瞎了他的眼,

  好家夥!他說的五兩竟是黃金!

  看著布包裡的黃金,陳川陷入巨大的驚喜之中。

  他點著燈,看著黃金傻笑。躺在床上也按捺不住興奮,幻想著自己考上狀元的場景。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迎娶世家小姐,一路飛黃騰達。

  在幻想的時候,他反覆糾結數次,猶豫著是否逃走。

  他最終還決定留下來,畢竟師傅待他還不錯,總不能一走了之,將鋪子給撂在這裡。

  更重要的是,以他的水準,恐怕很快就能出師了。

  想著這些事情,也不知什麽時候,睡意襲來,陳川緩緩閉上了眼睛。

  蟲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越來近,越來緊迫。

  這會,油燈熄滅,陳川躺在床上好似一具死屍。

  唯有均勻而緩慢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放在櫃子裡的刻刀,閃過一絲幽暗的光。

  他的身軀,好像蝦一樣蹦躂了一下,他的心臟也在這一刻停止。

  也就是這一刻,一縷白煙鑽進了他的鼻子,心臟重新開始了跳動。

  陳川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他被人拿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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