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的另一半是什麽?”

　　陳川才想問這句話，石心隱已經走遠了。

　　罪龍不停啃食著他的手，他咬緊牙關，忍住疼痛。

　　沒想到時間久了，便真的不怎麽痛了。

　　被打暈的陳家人，此刻也恢復了意識，呻吟著站了起來。

　　劉師傅帶著人姍姍來遲，陰沉著臉問道:“那人是誰?”

　　陳川沒有回答。

　　劉師傅暴怒起來，像一隻發了怒的老獅子，將在場的所有人都打了一頓。

　　他似乎在陳家人面前有著不小的威信，所有人都低下頭，乖乖聽著他發怒。

　　怒過之後，他見陳川還在這裡，便說道:“若是你真的逃了，我也有辦法找到你。”

　　陳川報以輕蔑的笑。

　　劉師傅又怒了起來，他說道:“這事如果出了岔子，蜀中億兆生靈都會跟著你陪葬，知道了此時，你還能這麽輕易笑得出聲嗎?”

　　處在痛苦煎熬中的陳川，用沙啞中的說道:“我為什麽不能笑出聲，在明天死的是我，而不是他們！你應該問的不是我，而是這蜀中的億兆生靈，有一個人將為救你們而死，你們還能不能笑出聲?”

　　“不過我不想你一般小氣，你之所以犧牲我，不就是讓他們繼續歡笑下去嗎?”

　　劉師傅沉默了一會，說道:“和你相處這麽長時間，還是頭一次見你這般牙尖嘴利。”

　　陳川道:“牙尖嘴利，屢次以大義壓我的不是師傅你嗎?雖是強加於我的命運，我可曾說過半個不字。”

　　劉師傅忙道:“那之前那人到底是為何而來?若你情願受死，為何還會將他招來。”

　　陳川剛想說，劉師傅這話好不講道理，但是回想起來，劉師傅好像就從未講過道理，所以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劉師傅連說這話的機會都沒給他，他繼續說道:“既然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讓你進入白猿夢境，吸收靈性。”

　　“順便讓你看看白猿夢境的真相。”

　　白猿夢境的真相?

　　剛想發問的陳川，就見師傅走上前來，用手撫住他的額頭。

　　然後陳川不由自主的昏睡過去。

　　……

　　白猿夢境。

　　依舊是那個猴子。

　　但是陳川卻看到了一樣的細節。

　　那賣猴人並不是一張面孔，而是許多面孔的疊加，似乎是很多人的象征。

　　他看著那個賣猴人，將猴子交給青衫人。

　　青衫人看過猴子的毛皮之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爽快的交給了賣猴人銀子。

　　陳川第一次注意到青衫人面目。

　　在他之前的印象裡，青衫人是一個仙風道骨的形象，雖然樣貌並不出眾，但是有仙氣。

　　但是今日再看青衫人，他才發覺，之前自己的對於他印象是錯誤的。

　　他比想象這更俊美，也更妖異。

　　這次的猴子，比之前的更加抗拒。

　　但是當它看到青衫人時候，便不由自主地服從……

　　就像一個孩子，見到他父母一樣。

　　猴子一瞬間就對青衫人產生了親近感。

　　並且他不斷按照青衫人的劇本走，對他越來越信任。

　　終於到了那一天，青衫人再一次問道:“……你願不願意拜入我的門下?”

　　陳川想要替他回答，“不想”。

　　那猴子居然還是點了點頭。

　　“我願意。”

　　猴子也顯露出來與之前幾隻猴子，

並不一樣的相貌，並不一樣的發色。　　陳川也終於明白，白猿夢境，並不是一次又一次的重複。

　　每一次白猿夢境，展現出來的，都是不同猴子的一生。

　　那些猴子的下場到底是什麽?

　　那舍身經到底是一門什麽功法。

　　陳川的心揪了起來。

　　但他無法對夢境產生任何干擾。

　　對於這個夢境來說，他只是一個局外人而已，只能被動感受著猴子的動作與情緒，並以此為代價，吸納一絲氣血和靈性。

　　他看著猴子不停成長，不停壯大氣血，不停強壯起來。

　　直到那一天，夢境終於到了結尾。

　　他也終於可以看到猴子突破的景象。

　　……那並不是什麽突破。

　　氣血沸騰起來，仿佛是燒開的熱水一樣。

　　猴子的每一寸皮膚都冒著紅光，如一個燒得正旺盛的火爐。

　　氣血在他的身體慢慢蒸餾，在它的頭頂匯聚成一點點紅色光點。

　　那是由氣血轉換而來的靈性。

　　靈性不斷升起，並在頭頂匯聚，逐漸形成一小片巴掌大小的紅雲。

　　氣血耗盡的猴子，此時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

　　陳川也明白了‘舍身經’到底是什麽意思，並不是認為肉身苦弱，以靈性鑄就陽神然後飛升。

　　……這根本就是一本養豬的功法！

　　舍身經，是舍自己之身，成就他人。

　　與其叫舍身經，還不如叫嫁衣經。

　　一身氣血，都做他人嫁衣裳。

　　在這裡，陳川發現了自己與猴子的共同點。

　　但至少他在那之前知道了這一切。

　　而猴子，這抱著修煉成仙的希望，死在這裡。

　　青衫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紅光被他吸進肚子裡，打了個飽嗝。

　　他揮動拂塵，面無表情的說道:“再來幾隻，貧道到位格應該就能提升到天仙境界了。”

　　“貧道的猿舍子的名號， 應該馬上就能公之於眾了！”

　　到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

　　青衫人並不是什麽猴子救星，也不是什麽有教無類的得道高人。

　　賣猴人之所以捕捉猴子，就是為了到他這裡賣到高價。

　　青衫人在得到猴子之後，便用便用演技加上魅術，逐漸獲取猴子的信任。

　　然後借口‘緣法’教猴子們修行法門。

　　猴子們抱著修煉得道的希望，每日磨礪氣血，然後在即將突破的那一刻，化作青衫人獲取靈性的資糧。

　　在青衫人眼裡，這恐怕就是一個種瓜得瓜的過程。

　　自然也不會注意到瓜果的根莖在是什麽地方腐爛。

　　青衫人走後，皮包骨頭的猴子屍體依舊在那裡。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慢慢從原處滑落。

　　他選擇突破的地方是懸崖邊，也許是屍體的重量太過輕盈，所以被風吹了下去。

　　懸崖之下的谷底，原本應該看不到底的。

　　猴子屍體掉入山谷之中，有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山一樣的屍骨，堆積起來，墊高了谷底。

　　白骨森森，一點點黑色從上面滴落。

　　那是怨氣無處釋放，化作孽氣。

　　罪孽合稱，罪者違背而生罪氣，孽者因怨氣而生孽氣。

　　無數猴子的怨氣，產生的孽氣匯聚成淤泥一樣的黑水，逐漸泛濫，淹沒底部的白骨，並且還在不斷往上抬升。

　　石心隱身上的罪龍與其相比，只能用五個字來形容。

　　小巫見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