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區街頭的冬日夜晚,處處閃耀著斑駁的霓虹燈光。向著四面八方歸家的人目光未曾遊移,只是凝視著屬於自己的前方。他們怎麽樣呢?在思考著什麽,還是單純的行走?亦或是,雖若有所思,但也只是癡人空想。繁華的街道,依然沉溺在歡樂中的人還是居多。有些人肆無忌憚的大聲說笑,但在另一些人臉上,歡喜之情輕盈地悅舞在眉目之間。他們走向,他們的目的地。
我也同樣。
市區裡坐落著全市最好的學校,所以這喧鬧墮落雜亂的地方,就成為我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我抓緊書包的肩帶,加快腳步向前,人群喧鬧不斷,但我匆忙的腳步聲聽起來卻很清楚。道路前方是人群,人群,人群。服裝各型各色,人的模樣也各型各色。雖然沒有下雪,但冬天的冷風照舊在屬於它的季節陣陣吹著。
我怕。
我在一個小胡同道前駐足。這裡的街道,有許多這樣的胡同,是專門用來擺放垃圾桶的。胡同道的左右手邊有對稱的垃圾桶,桶壁都有標簽,對要放進去的垃圾進行分類,但標簽只是標簽,每個桶內都被各色各樣的垃圾所填滿。也所幸有這樣的胡同,人走的道路還算乾淨,不時也有行人,朝著路邊每走五十米路就有的垃圾箱裡丟東西。
想到這裡,其實還算不錯,還算不錯的街道和城市。眼前的,也只是普通的胡同。
本應是這樣......
我駐足原地,因內心的恐懼寸步難移。明月當空,街道的黃色燈光非常溫馨柔和。眼前的胡同口處,伸出一段與道口同寬,短小變型,想要伸長卻不得的陰影。那塊陰影像是被地面的暗金壓迫在那一小角落,光與影在交際處互相摩挲著。
我,是怎麽了......腦袋暈乎乎,身體空蕩蕩,剛剛還急促行走的雙腿,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勢頭。我在想象即將發生什麽,但腦中沒有浮現出任何畫面,思緒沒能捕捉到任何東西,我也捕捉不到我隨寒風漸漸飄遠的思緒。
好冷......眼前的燈光,人群,道路盡頭的建築上的斑斕彩光全都模糊了,它們的形體和顏色被壓扁拉長,彼此的顏色扭曲著混在一起。我開始走了,慢慢走著,一步一步的,走向胡同。
我為什麽,走了?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胡同前了,裡面的垃圾桶,左右對稱,擺放整齊,堆滿垃圾。和平常一樣。
誒?和平常一樣。不是雜亂不堪,各倒東西?我打量一下胡同周圍,好像被人拍醒似的踉蹌一下,我仿佛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胡同裡了。回過神來,我已經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嗅覺漸漸覺醒,熟悉的垃圾桶的臭味襲來。
“是這樣啊.....我,搞錯了啊。”應該在下一個......胡同上斜掛著一盞燈,與街道上溫和的黃色不同,這裡的是陰寒黯淡的白色燈光,只是讓人勉強看得清周圍。
“這......!”
我壓低聲音輕輕驚叫了一聲。因為我這才發現,右側盡頭的陰影處,有人在蹲著。耳邊傳來來自陰影處的低語,那人在念叨什麽。我試探著向前躡步。左數向裡第三個垃圾桶劇烈的響了一聲,一大塊陰影在昏暗的燈光下猛地一躍,是吃垃圾的野貓忽然驚起,向胡同裡躥去了。它略大的身軀鬧了不少動靜,燈也恰巧被它撞到,發出嘲哳的金屬聲。我被嚇得一個趔趄,反而更快走到那人影的旁邊了。我好像是害怕剛的動靜嚇走這人似的,急忙向前探去。
我勉強看清眼前的荒謬景象。 一個女孩蹲坐著,對著牆壁搖晃著一個單擺似的物件,緊靠著牆壁還有一個生物?體型很小,剛好擠得下那點空間,多半是野的,但卻乖乖地與那女孩正對坐著。
“忘記一切,就這樣,把一切都忘記吧。”
是這女孩在說話。
我挺直身子,卻意外撞到垃圾桶,發出響聲,衣袖上也沾上惡臭的髒汙,我無奈拉起袖口,看了看髒汙所在之處,隨著我把袖子拉過,惡臭也衝入鼻腔,與此同時,女孩面前的小貓慌亂向胡同深處跑走了,那女孩若是在做什麽的話,她這下是失去對象了。
我應該,道歉嗎?
“那個,對不起,我......”
女孩向我轉來,黑暗中,難以看清她的臉。
“我會催眠哦。”
“嗯?”
“我會催眠術,能讓你忘記一切。”
“怎麽可能,別扯了。這裡那麽臭,為什麽在這?”
“是真的。”
她離我更近了。我依然看不見她的表情,這語氣,也不像是在和我開玩笑。而這個胡同,理所當然的確實很臭,女孩突然靠近,激起一陣惡臭的味道。我本能的向後遠離,就好像這味道是從女孩的身上散發出來的一樣。
“開......開什麽玩笑?別靠過來!”
女孩站住了,我盯視著她往後退,扭頭看了後面,又看了眼女孩,逃也似的向胡同外奔去。我像是從什麽虛幻之地逃回到現實一樣,貪婪地看著這額外顯得真切溫暖的街道。
已經很晚了,木製的長椅沒有人坐著,但黃色的燈光依舊為歸家之人點亮。
我雙手扶住膝蓋,喘著粗氣。
“嘿,你在這裡啊?”一個帶著帽子,肥胖的人。
“呃!”
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我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為什麽不來我們約好的地方呢?”
這是個瘦得出奇的高個子。
“來啊,快點!”
這個人體型同樣肥胖,相當健壯,力氣很足。
街頭處有兩個人在遠遠看著,應該也是他們的同伴。我被硬生生的拉拽起走向前面的胡同,很快就到了。
對啊,這個才是那個胡同,垃圾桶橫七豎八的被列倒在地上,肮髒不堪的東西散亂的到處都是。
“回家了哦!”
“啊!”
我被重重扔到垃圾堆裡,現在好了,身上到處都沾染著髒汙,食物的殘留,醬汁,果皮,油汙,說不定還有動物的排泄物,現在到滿身都是。
臭味混雜的空氣中,是有些許甜味的,我也不知為何,說不太清,越是這種惡臭的地方,總會有一絲絲的甜味,被丟棄的食物有糖之類的吧,說是甜味,也不是美好的意思,那甜味讓人惡心,一下就能分辨出來,那是屬於這個胡同的令人作嘔的甜味。我也是奇怪,明明在被毆打,卻還在思考這些事情。
笑聲。
“哈哈哈,看看你的樣子,啊?”“真是活該啊,活該你就這慫樣。”
“真像條狗,真惡心。”
“你應該先讓他把錢拿出來。”稍高的胖子輕拍了下稍矮的後背。
“對哦,忘記了。”
“無所謂的啊。”
說著他走向前,踩在我身上,我的頭再次撞向地面,但垃圾緩衝住了,並不很疼,很臭,並不很疼,我吐口唾液,血和粘連在嘴邊的垃圾一起濺向乾涸的大地。
“喂,很惡心的啊。”
他朝著我的肚子重重給了幾腳。起初的兩腳,我發出慘叫,之後便忍著痛小聲嗚咽。最後一腳踢在頭上。
“遲到的下場。不過你就算不遲到應該也一樣。”
“你今天髒的像屎。錢什麽的就算了吧,我嫌惡心。”
“走吧。”
“你下手是不是有點重?”
“傻子,一點也不重。”
一個酒瓶子砸向我這邊的地面,四分五裂之際激起泔水的水花。無所謂了,我早已滿臉都是。
“看他那個樣子,哈哈呵。”
交談聲漸漸遠去,被擊打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但不是不能忍受。我撐起身體,向另一個胡同走去。
再遇見他們,我可能會被打死。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拖動身體,終於鑽進那塊兒陰影。隨便在一個垃圾桶一靠,“噗通”一聲癱坐下去。
已經一身都是垃圾,無所謂了。
我靠著與我同樣肮髒的垃圾桶,兩腿岔開坐在冰涼的地上,垃圾桶和大地傳來涼意。
但我不知怎的,很熱,全身都在發熱,感覺到的涼意很快被身體上的熱度中和。 原本乾燥的大地被我身上的臭水染濕了,我已經分不清臭味是胡同裡的,還是自己身上的了,那個比較濃鬱的,應該是自己身上的吧。
我就這麽坐著,看著眼前的垃圾桶。我有在看嗎?沒有吧。但面前的那個是垃圾桶沒錯。
好熱啊。我在這坐著幹什麽呢。這裡好像,有個女孩來著?我的樣子,真丟人,真惡心啊。
算了,無所謂了。
我應該是暈過去了。
......
意識恍惚,視野模模糊糊的,這是什麽啊。眼前,一個東西在晃。
啊......我被打了,為什麽呢。為什麽非要遭遇這種事情不可,為什麽非要變成這樣不可。
“忘記一切,就這樣,把一切都忘記吧。”
催眠?怎麽可能有啊。
“忘記痛苦的事情吧,就這樣,忘記就好。”
不過,或許對我來說,若是忘記了,說不定......
“已經不用痛苦了哦,就這樣,忘掉吧。”
可以嗎?
“不用難過也沒關系,忘掉就好。”
一股香味,明明的感覺到有一個香味,明明身上都是些惡心人的髒汙,明明在堆滿垃圾的胡同裡,可我確確實實地感覺有個好聞的味道。
“可以忘掉一切哦。”
這是那個女孩嗎,哈哈,開什麽玩笑,讓她看到我這麽不成體統的樣子。不過,是啊,就這樣忘記吧。
身體還是很熱,明明是冬天,我的耳朵,脖子,脊背都很熱。
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