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地睜開眼,沒有看到陽光,本以為時間還早。看了鍾表發現,已經是十一點三十七分了。回憶起是因為喝了酒的原因,腦袋開始漸漸痛起來。向窗外望去,今天是陰天,完全看不到太陽。遇到晴天,我整個人會舒爽很多。可在陰天的時候,我的心情也不會被天氣影響,我拉起窗簾。既然天不亮,把室外的光放進來反而讓人不舒服。
女孩並不在身邊,我努力尋找能夠證明她還在的聲響。
沒有。
我驚詫地清醒過來,瘋了似地奔出房間,剛巧在這時,洗手間裡傳來聲音。
“啊,遙太,早上好。”
我看到女孩,緊張的身體由於放松而感到舒適。總算是松了口氣。
“怎麽了嗎?”
“我以為你走了。”
“是嗎。”女孩低著頭,從我身邊穿過,“我做了飯哦,要吃嗎?”
“是嗎!辛苦你了啊!”我很開心。
“是咖喱。”
“嗯!”我走入廚房。電磁爐還在工作著,打開鍋蓋,顏色鮮豔的咖喱正咕嚕嚕的冒著香味。
“好厲害!很好吃的樣子!”我忍著頭痛,大放讚詞。
“哈哈,已經可以吃了哦。”我拿起盤子盛米飯,在米飯上澆上咖喱,拿給女孩。
“謝謝。”
“不用客氣。”
隨後給自己也盛了一份。
我開動了——
“好吃!”我吹涼後仔細品嘗,“好厲害,和我們去的餐廳比起來都要好!”
“哈哈,你誇得太過了啦。”
“是真的!你真的好厲害啊!”我讚不絕口,“父母絕對會為你的離家出走感到可惜的!”
“這樣啊。”女孩微笑的看著我。“總之快吃吧,呐。”
“嗯。”她的表情令人在意。
直到如今,我對她依然是一無所知。我突然想要用強硬手段打探消息,可看著她吃飯的樣子,又悄悄打消了這種想法。不過,她廚藝高超這點實在是讓我感到意外。再次打量廚房,沒有一點做飯的痕跡,說明她動作精細,打掃到位。我不得不暗自佩服這個憨態可掬的美少女。她是那種想要做就能做的到的類型啊。
吃完飯,我決定用閱讀消磨今天的時光。想到有女孩相伴,我內心更加喜悅。還好,她是個同樣喜歡閱讀的文靜女孩。和她在一起,每一刻都變得那麽悠長而美好。我不時抬頭向她看去,欣賞她認真的表情。我知道,倘若我向她搭話,她一定會和顏悅色地回應。如果我和她分享故事,她也會仔細認真地傾聽,並且跟我談論她的想法。想到這裡,我就更不忍心擾亂她投入的神情。
房間裡不時響著書頁的沙沙聲,我一邊看書,一邊期待著這聲音,然後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時間舒緩地靜靜流逝。和女孩在一起,我前所未有地投入,《白癡》也將要讀完,我摩挲著書頁,盡力理解、品味陀思妥耶夫斯基絕美文筆。我期待著可愛天真的阿格拉婭與高尚聖潔的公爵的相戀。我希望書中的所有人都能因這完美的愛情得到救贖。
電話響起。
“抱歉,我去接一下。”
“嗯。”女孩點頭。
我朝女孩微笑,轉身走出房間。有人會向我家打來電話,這實在是個奇事。父母雖然有在替交電話費,但平時沒有人會打來電話的。就連父母也是偶爾在月底有可能給我打來電話。今天的房間尤其的昏暗,我下意識打開走廊的燈。
站在門口,寒風從門縫中潛進來,我不由得後退幾步。由於時間過長,電話聲聽了,我剛想伸手,它又響起來,驚得我將手縮回。 “喂,天宮家。”我拿起電話。
“是我,咲間,遙太,身體好嗎?”
是咲間的聲音。
“啊,咲間,挺好的。怎麽了,突然打電話。”
“其實呢,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啊?哪裡?”
“抱歉,昨天沒能好好跟你說。我想來想去,還是在電話裡跟你講,”聲音停了一會兒,“我的父親升職了,被調到別的城市去工作。多虧這個我也得轉學了,去那個城市最好的學校上學,哈哈......你沒去學校,所以不知道這個事情。老師已經替我在班裡說過了......”
“學校的事跟我沒關系!”我怒道。
“遙太,你......你是不能一直逃下去的。”咲間的聲音低了下來,“昨天本來是要去跟你好好道別的,但是啊......是我太婆婆媽媽了,沒能說出口。因為......怎麽說呢,我很在意你的事......不管怎麽樣,你好好加油。不要想著找我了,我馬上就要上飛機了,你好好呆在家裡吧。那就這樣。”
木村咲間:“還是沒能好好說出來啊,保重啊,我的摯友。”
“開什麽玩......”沒等我把話說完,咲間已經把電話掛掉了。回應我的只有“嘟”聲。扣上電話,轉過身去,女孩正在門口看著我。我看著女孩,想不出要說什麽。正當我向臥室走去,電話聲再次響起。我抽起電話。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你在說什麽?是遙太嗎?”
是母親的聲音。
電話差點脫手,我上前看電話機再次確認,這是熟悉的,偶爾會在月底時打來的電話號碼。
“剛剛為什麽不接電話?”母親溫柔卻又威嚴端莊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沒聽到。話說,你還知道你有這個兒子啊?”
“你說的是什麽話?算了......你沒去學校,是真的嗎?”
“果然是這個事情啊。是真的,那又怎麽樣?”
“你要去學校。”
“不去!”熟悉的。命令般不留余地的口氣讓我徹底發了怒,“你知道我遇到了什麽事?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不要隨便命令我!”
“你父親非常生氣。你知道嗎?”我頓住了,父親的憤怒自幼便是我最恐懼的事情。
“明天,你要去學校,知道了嗎?”母親說。
“不知道。”我掛斷了電話。我看向女孩。可這次,我不再淡定。我雙腿顫動,面露驚恐之色。我最難以應付的,就是那個無論對待任何人,任何事都嚴陣以待,一絲不苟的父親。父親作為公司的部長,行為作風是有口皆碑。凡是我能有幸參加的飯局和活動,對於我父親的評價永遠是優秀嚴謹。他受人尊敬,我無法成為他那樣的人。我一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沒事吧?”
“怎麽辦......”我低下頭,“跑吧?離開這裡!”
我徹底亂了陣腳。可看到女孩擔憂的表情。我的害怕全部轉為憤怒。
“可惡!什麽可惡的父母!他們全都......他們全都!”我憤怒地叫道,“奪走我的朋友,奪走我的自由,讓我落得這樣的下場!”我來回踱步,越來越急躁。“怎麽可能讓你們稱心如意!”我一拳砸向牆壁。說完這句,我徹底沒了氣力。宿醉的頭疼再次發作,一下子坐在地上。女孩緩緩的走到我身邊,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我看了他一眼,轉過臉,把頭埋在膝蓋裡,慢慢冷靜下來。
“對不起。”我小聲說。
“嗯。”
“呐,你說,我怎麽辦才好。”
“不去就可以了啊。”她說。
我看向她。
“就像你告訴我的,不想回去,不會就可以了。那麽不想上學的話,就不去。”
是啊。
“我支持你,一起逃吧?”女孩接著說。
“可是,去哪呢?”
“不知道,哪裡也不能去吧。”
“什麽啊那是。”我看著牆壁,把頭放在雙臂上。
“和我一起吧,”女孩說,“我啊,我和遙太一起就好。”
“別那樣說,我會喜歡上你的。”
“遙太不想和我一起嗎?”
“怎麽可能?我答應過你的,”我看向女孩,“我說過要幫你,就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女孩驚訝的看著我。看著女孩的眼睛,我又振作起精神。
“對啊!你說的對!”我站起身來,“在這裡消沉也不是辦法,話說回來,我為什麽要因為區區一個電話就消沉呢?這樣我還能做成什麽事呢?”
答應過的事情,怎麽有不盡力去做的道理呢?
“上次,呐,”我雙手放在女孩的肩上,“我答應過你的,要帶你去看這邊的海。現在就去吧!現在就準備!”我進入臥室,換上正裝。
“哎,等等......”“快點!我在門口等你!”我閃身出去,把門拉上,長舒一口氣。
外面很冷,我借著室外的低溫冷靜下來。伏在欄杆上,向通往街道的小橋看去。這樣的天氣,外面是不會有幾個人的。明明才四點,天空就已經慢慢變青了,這樣下去,到了海邊就會徹底黑下來吧。仔細凝望天空,可以看到雲在慢慢地動。遠處剛剛有飛機經過,劃出一道長長的線。
女孩出來了,大概是見我已經調整好心情,她對我會心一笑。我也笑了,我為我剛剛的衝動行為發笑。
“走吧。”
“嗯。”
我給女孩讓出道路,她緩緩在我面前走下。我欣賞著她每一個可愛的步子。
走到大路,人漸漸多起來。工作的人不會因為天氣差而無需工作。來往的人們吐著白氣,把自己的手藏在暖和的地方。我注意到一個二三十來歲,帶著紅色圍巾的女職員,她的黑色頭髮,黑色製服和鮮豔的紅色甚是相配。我本想問女孩“給你買條圍巾如何”,可想想後決定作罷。何必大費周章地去問?到了地方,把她拉進店裡就好。
少頃,我們來到那條熟悉的街道。街燈還沒亮,昏暗的胡同再次使我下意識的駐足。
“你不能一直逃下去的。”
腦子裡回響起咲間的話。我看了看眼前走遠的少女,向前走去。思考片刻,我拉住她的手。她不無驚異地回頭看我。
“別走丟了。”
女孩沒有說話。走了兩步,我把她拉進常去的店裡。當被告知我要買給她一個圍巾時,她並沒有很開心的樣子。我敦促她後她才認真去選。她選了一個褐色的。我也覺得合適,就給買下了。
“今天天冷。”我長吐一口氣,吹起一大段白霧,“怎樣,暖和多了吧。”
“嗯。”女孩把下巴埋在圍巾裡,開心地點點頭。
穿過擁攘的人群,我和女孩來到街道的盡頭。我拉著女孩的手,轉身向後望去。本想遠遠地看那個小胡同,昨日去的卡拉OK卻首先映入眼簾。我想起咲間,想起咲間最後在電話裡說的話,我想象著他的表情,揣測著他的想法。咲間宣布了他離開的消息後,昨天咲間的一舉一動好像被刷新了一樣,我不得不摸索著記憶對昨天發生的所有事重新思考。咲間所有的行為都被賦予新的意義。
穿過馬路,馬上就要到了。我想到自己或許再難和咲間見面了,內心感到落寞,腳步也逐漸慢下來。不知走了多久,我和女孩來到目的地。我在家裡時的熱情到了現在已經消耗殆盡了。眼前是早已熟悉的景色。我坐在台階上,借著微光目光呆滯地看著潮起潮落。
“呐,遙太為什麽不想去上學呢?”
“是啊,為什麽呢?”聽到這個問題,我條件反射般開動大腦。與之前被問是不同,現在情緒低落,內心平靜的我,說不定會給出滿意的答案。女孩耐心地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們是需要對其他人的感情負責的,對嗎?”
“嗯。”
“過去的我大概是不懂的,我曾經不懂為什麽要重視他人,所以我也從沒有去在意過別人的想法。後來我意識到這樣是不對的。可是,我決定去重視他人之後,我對自己加以控制了之後,卻落得被輕視的下場。我不想讓別人因為我增加負擔,結果我就攤上要承擔一切的義務。我不想因為有人為了我無緣無故的被攻擊,結果我現在成為了被眾人憎恨的對象。”
“想要表達好意,確實是件很難的事情。”女孩肯定說。
“為什麽會這樣呢?”
女孩沉默半晌,說:“給予什麽的時候,若不能滿足需求,就變成了不必要;如果與需求相違背,就成了妨礙。有時,人們的給予只是一廂情願。當好意只是一方面的付出時,這份情感就會物質化,從而失去價值。這樣,注定會造成悲慘的結果。可現實情況往往會更加複雜,很多時候,明明雙方都懷有好意,可總是會因為各種原因誤入歧途。人們通過語言,行為來表達情感,可是,這種表達都是不充分的。詞不達意也就是如此。想要將感情付諸話語,可無論怎樣搜刮詞句都找不到合適的字眼,最後只能拙劣地的用一些潦草的話來概括。可感情的是又是寥寥數語就可以說清的呢?並且,對方不是自己,所以也就不可能夠完全正確地解讀自己的話語。所以,想要真正的互相理解,互相接納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我們達成共識,想要為彼此考慮。可是,彼此終究不能成為對方,我們所謂的相互幫助,很多情況下也只是藥不對症。人們一旦付出,就必然在某方面渴求著回報。在對特定的人付出時,所要求的回報就會變得相對單純的指向特定的那個人。但,如若得不到回報呢?付出就會在主觀上失去價值。這樣的話,人們還願意付出嗎?會,會的。我們的情感會給已經失去價值的事物重新賦予價值,一種隻屬於自己和與自己在某方面上感同身受的人的價值,這種價值也會反過來維系我們的情感,推進我們繼續付出。付出是辛苦的,也是高尚的。只要有這份心情就可以了, 不是嗎?遙太。既然想要付出,就說明你沒有錯。”
娜斯塔霞和公爵,他們兩個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怎麽做才好呢......”
“我不知道。遙太想要知道嗎?”
“想。”我看向女孩。
“那麽,就不能不去上學了,”女孩站起來,“如果遙太無論如何都想弄明白的話,那就繼續為他人考慮試試看吧。繼續嘗試的話,有一天一定會找到正確的方法的。”
我皺起眉頭,握緊雙拳。
“遙太,或許你是累了。如果累了的話就好好休息吧。不過,一定要振作起來。只是躲起來的話問題是不會解決的。”
“我真的能明白嗎,我過去甚至都沒考慮過這些。”
“可以的,我相信遙太。”
“為什麽,這麽信任我?”
“哼哼,秘密。”
“你啊,”我也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身子,“算了......不過,想要弄明白的話,真的是不容易的,要知道,想要做成什麽事時,總會有人明目張膽的來阻止的。”
我腦海裡浮現出對我施展拳腳的那些人。
“加油,遙太。”
“嗯,”我仰望天空,“哇,看。”
“好漂亮。”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月亮招搖地掛在海平面彼端的一角。我這才發現平日裡被建築物遮擋的這一片星河是如此璀璨。海風黏黏地吹在臉上,緊隨其後的是琤琮的潮水聲。
“怎麽樣?”我問。
“我想再看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