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陽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屋裡，剛剛還只是拌嘴，現在卻傳來打砸的聲音，就那麽幾隻破碗能摔出響，這才一秒鍾的時間，就給造了倆。

　　“蕭遠松，你還買煙！你還買煙！！你還有沒有點良心?你知不知道孩子的奶粉斷了幾天了！”聲嘶力竭的嘶吼，甚至有些破音了。

　　“他都多大了還喝奶粉?我大姐家孩子兩歲就不喝了......”反抗的聲音有氣無力，似乎還被嗆了一下，伴隨著輕輕地咳嗽。

　　“你什麽意思?咱家陽陽什麽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瘦點而已，你至於嘛?”

　　“大夫說那是營養不良，蕭遠松，那可是我攢了一個月的錢，就快攢夠一袋奶粉錢了，你又拿去買煙......”

　　蕭陽看了看在院裡無動於衷的爺爺奶奶，無奈的歎了口氣。

　　他能感受到陳曉紅的絕望。

　　都是沒錢惹的禍。

　　他來到這個家已經快四年了。

　　帶著前世八十年的記憶。

　　與其說是重生。

　　倒不如說是——

　　輪回！

　　只是，

　　他可能忘記了去喝孟婆湯。

　　從能夠看清周圍開始，他就知道——

　　自己的輪回，

　　與眾不同！

　　因為，他回到了娘胎。

　　回到的年代。

　　是1984！

　　蕭長福為了讓蕭遠松能夠結婚生子。

　　不僅拿出了全部積蓄，還借了四百多的外債，才蓋起了這三間大瓦房。

　　房子是有了，可也直接讓他們的生活回到了解放前。

　　後悔麽?

　　呵呵！

　　這或許也是讓蕭長福和楊慶梅變的麻木的原因。

　　他們有四個孩子。

　　除了已經嫁走的大女兒。

　　還有兩個兒子也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

　　蓋房結婚，一個孩子就得三千塊。

　　他們拿不出。

　　所以兩個兒子都去了津港打工，一個月三十五塊錢。

　　這也是他們自給自足的唯一辦法了。

　　畢竟，只靠家裡的兩畝地，是很難讓他們娶上媳婦的。

　　為了緩解家裡的經濟壓力。

　　蕭陽說服了爺爺奶奶，三月中旬，就在院子裡開辟了一個小菜園。

　　為了避免倒春寒凍死秧苗，他還特意要求蕭長福加高田壟，並做了好幾個草簾子蓋在菜畦上禦寒。

　　好在挨過了最難的時候，再有個兩三天，第一茬菜就能摘了。

　　只要把頭茬菜賣掉，家裡的困難就能得到一些緩解。

　　“砰！”屋門被拉開。

　　陳曉紅滿臉淚水。

　　背著一個包袱和一床被子，氣衝衝的往外走。

　　蕭遠松跟了出來，拉住她的胳膊。

　　“曉紅......”

　　“別碰我！”陳曉紅如同燃燒的火人，一碰就開始冒火星子。

　　她看著蕭陽，眼眶中清淚滾落。

　　蕭陽也看著她，讀懂了她內心的糾結。

　　雖然他還小，但已經決定掙錢養家了......

　　菜也已經快成熟了，現在她不必離開的。

　　可是......

　　或許離開——

　　更好！

　　“陽陽，媽媽要走了......”

　　“走吧，趁著沒到晌午......”

　　蕭陽沒有阻攔，甚至嘴裡有些催促，他對這個母親並沒有什麽感情。

　　陳曉紅掙脫了蕭遠松的手，

跑出了院子。　　這個年代，他們家的春天。

　　並不是春天。

　　而是青黃不接的季節。

　　蕭長福歎了口氣，背著手走回屋子。

　　在和兒子擦肩而過的時候，說了句。

　　“去吧，陽陽我和你娘能照顧著......”

　　蕭遠松看了一眼父親，眼眶微紅。

　　“爹，要是碗沒摔，我是真不想走！”

　　“可惜——已經摔了！”蕭長福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去吧，闖出點名堂來，別給你爹丟臉！”

　　此時的蕭長福似乎身上在發光，偉岸的身影讓蕭遠松無比的崇拜。

　　“爹，我一定，一定闖出個名堂再回來！”哽咽了兩聲，“可是，爹，剩下的七毛錢都讓曉紅拿走了，你能不能給我拿一塊錢?”

　　“嘶~”蕭長福倒吸一口涼氣，心道這小子真狠，沒有回答，吞了下口水，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屋子。

　　“唉！”還是楊慶梅心疼兒子，從衣服兜裡掏出兩毛錢，“兒啊，拿著吧，娘也只能幫你到這了。”

　　說完，一臉的痛苦，也跟著進了屋子。

　　片刻之後，老兩口一人拎著一個包袱重新走出來，塞進了他的懷裡。

　　“去吧，趁著還沒到晌午！”楊慶梅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

　　“啥意思?”

　　這沒到晌午到底是個什麽梗?

　　蕭遠松一愣，怎麽聽著像是趕自己走呢?可是陳曉紅已經走了，他確實也沒法再浪費時間了。

　　“那，娘，你給我拿倆餅子，我路上吃......”

　　“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著吃?”楊慶梅板起臉，“趕緊走，再晚了該追不上曉紅了！”

　　蕭長福和楊慶梅幾乎是推著他出的門。

　　一出門，就把柵欄門關上了。

　　蕭遠松一步三回頭的看著自己家裡的方向。

　　他是第一次離開家，甚至不如兩個弟弟有出息，有了孩子，更是借著照顧孩子的由頭不肯出門打工掙錢。

　　他有時候也很慚愧，可他就是不想出門，在家裡種地孝敬爹娘不也挺好的嘛！

　　歎了口氣，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也只能往前走了。

　　“總算是把這頓午飯省下了！”蕭長福和楊慶梅雙雙松了口氣。

　　倆人美滋滋的回到菜園子旁。

　　蕭陽詫異的看著兩人，恨不得給兩人鼓鼓掌了。

　　這演技，這表情......

　　都太到位了！

　　合著從一開始就全是裝的?

　　不愧是老薑了，真辣！

　　楊慶梅看著蕭陽目瞪口呆，心裡美的，剛想上前抱起他。

　　遠遠的，看見門口的大馬路上來了個人，仔細一瞅，臉色瞬間變了。

　　一貓腰躲到黃瓜架後面。

　　“老蕭，長喜來了。”她低聲跟蕭長福道了一聲。

　　“啥?怎現在來了?”

　　蕭長福更絕，直接趴在了地上。

　　看樣子，竟然是想用菜畦的田壟遮擋自己的身體。

　　那高高拱起的美臀，看的蕭陽噗嗤一聲，差點把滿嘴的乳牙都噴出來。

　　“大哥，嫂子，都在家呢?”

　　兩人趴在地上不敢吱聲。

　　這就是四百塊外債的債主，蕭長福的妹妹——蕭長喜。

　　這奪命般的聲音讓兩人的身體都微微顫抖。

　　青黃不接，誰家又不是呢?

　　可這個時候上門討債，也確實太不合規矩。

　　最重要的，也討不回去啊！

　　見沒聲，蕭長喜推門進來，抱起蕭陽就走:“聽說現在孩子挺值錢的，一個能賣好幾百呢。”

　　蕭長福和楊慶梅嚇的全身打顫，趕忙爬了起來。

　　“別別別，長喜你這是幹啥?你好歹也是孩子姑奶奶......”

　　“姑奶奶怎了，姑奶奶不用吃飯啊?”

　　蕭長喜別過臉去，“大哥，小松娶媳婦借的四百塊錢，都幾年了?我家也有孩子，也得蓋房娶媳婦，你不能捂著不還吧?”

　　“你在門口嚷嚷啥?”這老兩口還是要臉的，見四周沒人聽見，楊慶梅拉著她進了屋裡。

　　“你們欠錢不還，還不讓說啦?”

　　“都是自家人，讓人看笑話不好！”蕭長福苦著臉，心道好不容易把家裡的兩個祖宗打發出去掙錢了，結果前腳剛走，討債的就來了。

　　要說苦悶，他們老兩口絕對是含著老血在呻吟。

　　然而蕭長喜可不管這些，嘴裡跟含著一嘴豆子一樣，劈裡啪啦的開始了，宛如植物大戰僵屍裡的豌豆小超人。

　　“現在知道讓人笑話了，那你們能不能也體諒體諒我，我家倆兒子，老大的事已經定了，年底就辦，你們不出點給湊湊也就罷了，起碼先把欠的還了吧，我們這就準備買磚蓋房子了，現在紅磚的價格一年年的漲，我都聽說了，過了年還得漲價！”

　　一進屋看到屋裡一地的陶瓷片子，嘴裡停了那麽一瞬，但緊跟著便又開始了。

　　“你說說，這敗家敗的，給吃飯家夥都給碎了，當初我怎麽就瞎了眼把錢借給你們，今天就算不全還了也得還一部分，誰家的經好念啊，別光顧著自己的碗，不管別人的死活！”

　　“不對，你們家連自己的碗都顧不了！我看也就這孩子還能賣點錢了......”

　　連拉帶扯，好不容易都進了屋子，楊慶梅幾乎是把她按在炕上的，同時眼淚也下來了。

　　蕭陽嘿嘿笑了。

　　這家夥， 又演上了。

　　看著兩人愁雲慘淡，互訴衷腸。

　　真是怎麽慘怎麽說，怎麽難怎麽念。

　　他從蕭長喜的懷裡掙脫出來。

　　“姑奶，父債子償，這筆錢，我來還吧。”

　　他的話音一落，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這種靜，真的是針落可聞。

　　“噗嗤！”蕭長喜破涕為笑。

　　得！

　　這人也是裝的。

　　可是蕭陽不在乎了，欠債還錢本就是天經地義。

　　指望蕭長福這一窩兒子，還真不如指望自己。

　　“你來還?你怎麽掙錢?”

　　“就是啊，你這小兔崽子，別跟這打岔，你還的起嗎?還真打算給自己賣了去啊?”

　　倆人都不哭了，但是眼神卻透著不一樣的顏色。

　　蕭長喜的訝異，楊慶梅的微惱。

　　蕭長福竄進來，“父債子償，也是你爹那個不爭氣的來還，再說你爺爺還活著呢，用得著你個小兔崽子摻和嗎?”

　　“誒，老兔崽子，你們掙錢太慢了！”

　　蕭陽不甘示弱，蕭長福氣的吹胡子瞪眼睛，蕭長喜和楊慶梅卻開懷大笑起來。

　　“你敢罵我，看我不收拾你！”

　　蕭陽趕忙跑進炕裡邊，“我說錯了嗎?龍生龍，鳳生鳳，能生出兔崽子的，可不就得老兔崽子才行?”

　　“呃......”

　　蕭長福頓住了。

　　按照邏輯來說，好像也沒錯，可......

　　這屋裡的人，一個也沒落下啊。

　　全讓這小子給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