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將過,寒意未歇。陸平緩步走在沿河鋪就的磚石小道上。河水不急不緩地從城市中穿行而過,寒冬臘月河水沒有結冰,開春之後也未泛起波浪,一如既往,一如他小時候一樣。
河不寬,但約摸至少百米也算不上窄。河上修有兩座寬敞的大橋,都是拱橋形狀,一座修於十幾年前陸平還在上高中時,已經記不清用了多久完工。另一座修自他大學畢業工作時,他來往工作之地與家鄉兩年有余,橋上才終於通了車。
河水穿城而過,將城市劃成兩部分。此段河道以北是城市繁華所在,這座小城市的中心。以南則清淨許多,再往南些便是村子、田地。父母本就是喜歡清淨之人,自從陸平高中畢業,不需要再考慮上學的問題以後,他們便搬到了緊靠河水南岸的別墅小區裡。但在那之後陸平去外地上學,父母完全不顧他的感受到處旅遊,導致這座小別墅在入住七八年後仍有些清冷。對於父母這種在他看來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為,陸平沒少向他們吐槽,“對不起,我就是一個意外,耽誤了你們的愛情”,然後默默接受他們那含著“難道不是嗎?”意味的眼神。只是現在再也不會有人回應他了,哪怕只是稍顯嫌棄的眼神。
“真是的,知道你們一直都很任性,但竟然任性到這種程度嗎……”
聲音很輕,輕到不貼到嘴邊幾乎聽不清是在說什麽。
他就這樣默默走著,抬著頭,噙著眼淚,伴著吹拂過的寒風走著。
陸平的父母很任性,真的很任性,各種方面都是。
父親會因為不爽,肆意斷掉之前合作多年的網站的合同,哪怕賠上幾百萬;會因為他小時候的玩笑之言一夜之間開車到幾百公裡外的山上,將他帶上山頂讓他起床就能看到日出;會因為他的一些無知之言打得他‘遍體鱗傷’……
母親會因為嫌做菜麻煩強迫他自己學會做菜;會因為一些他還不懂的感情去費時費力幾年上百場官司幫一個陌生的小女孩,然後他就多了一個妹妹,以至於讓他懷疑她才是親生的……
他們很相愛,陸平一直都知道。在遇到彼此之前他們都沒談過任何一次戀愛,哪怕別人催得再緊。他們是那種真正相信愛情且絕對不願意將就的人。
“如果遇不到對的那個人,那我寧願孤獨終老。”
“知道什麽是靈魂伴侶嗎?”
父親在他小時候引導他戀愛觀時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知道他們很相愛。他聽表姐講過,在他還小的時候,有一次母親抱著他摔倒了,父親第一時間就跑去照顧母親。哪怕母親壓根沒啥事,而他已經疼得在地上哇哇大哭。
但他真的沒想到他們愛到這種程度,或許他始終都沒有理解過父親說的“靈魂伴侶”到底是什麽意思。
陸平走到小道上一處石製長椅處坐了下來,將手中提著的木盒子放在了身旁,整個人癱在靠背上。
盒子是紫檀木,因為陸平自作主張將他們放在了一起,所以比正常的要大上一圈,方方正正,四角扣死,盒蓋上有提手。雖說那些工作人員在聽到他“拿起來方便”的解釋後仍舊驚疑不定,但還是按著他的要求改了盒子。陸平知道他們不會介意,木是父親喜歡的紫檀,母親又只會在她喜歡的東西上講究。介意了其實更好,他也很早就想對他們任性一番了。
“我還以為殉情是只有傳說中才會發生的事。”
他將手向上伸直,張開五指,
迎著灑落的陽光看著中指上的戒指。那是他們隨信留給他的其中一個,父親戴的訂婚戒指。父親在信中還吩咐他將母親那一枚交到合適的人手上。 “合適的人啊,等著吧,你們等彼此等了那麽久,不介意我多等一會吧,真是的……”五指攥緊抵在眼睛上,“真是,任性啊……你們……”
父親在信中將各種事都說得很清楚,畢竟他一直都是把話說清楚的人。
……………
“陸平,這封信和戒指是留給你的。戒指是我和你母親的訂婚戒指,藍盒子裡的是我的,紅盒子裡的是你母親的,等你以後找到合適的人了就交給她,快一點最好,當然等不到就算了,畢竟不是誰都能像你父親我一樣幸運。
別的話其實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你是不是很想問為什麽?因為天妒英才!嗯……不太對,天妒良緣!好像也不太對,算了。直接原因嗎,因為我病了,什麽病呢?治不好的病。根本原因呢,在於我無法接受一個羸弱的自己,在羸弱到讓我厭惡自己之前,我決定死去。還好在我做出這個決定後當天就得到了你能獨當一面的回答,別管你是不是逞強,按照咱們家的習俗,你說了,那就是了,我就相信你了。
關於你母親,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我能確定在我向她提出這個想法後她能理解我,不會阻止我,但我真的沒想到她會立刻決定要與我同去。就像我料定她不會勸我一樣,在那一刻,她也一定確定我不會阻止她。
我無權要求另一個生命與我同去,即使她是我的愛人;同樣,我也無權去幹涉另一個生命對自己生命決定的權利,即使她是我的愛人。
說得我自己都感動了,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我這麽幸福的人。祝你以後能找到自己的靈魂伴侶,就這樣吧,以後不會再有人要求你學這學那了,不會有人再管你作息,不會有人再管你社交(雖然好像本來就沒怎麽管過),以後自己一個人的時間裡照顧好自己,既然說了自己能獨擋一面了,就不要食言。
然後,為了讓你能盡快適應我們不在的生活,也為了最後這段時間過得開心,我們要出去旅行了。噢,不對,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旅行應該結束了吧。不過這樣也挺好,你就當接下來我們開啟另一段旅程了就好。關於怎麽安置那些灰,你看著辦就好,該去的、該走過的,我們都走遍了,不用特地葬在哪裡,我們就是彼此最好的歸宿。(哎呀,有點語無倫次了啊,果然就算是我也不能平靜面對這種事啊。)
陸君遙
洛婉秋”
……………
太陽西斜,余暉滿天,還未徹底脫離寒冬的黃昏仍舊哀婉淒涼。一陣裹挾著黑夜冰冷的風猛然吹過,喚醒了坐在長椅上沉睡的陸平。
“阿嚏!”
打過噴嚏後靜待幾秒鍾,身體開始回暖,侵襲進體內的涼意被逼出,人也開始有了些精神。
“睡著了啊。”回過神來的陸平下意識看向身旁的盒子,“還好,這要是丟了我都能笑死我自己。”
自嘲了一句,拎起盒子繼續沿著河邊走向橋上。慢吞吞走了幾步,陸平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麽,扭頭看向已經落了一半的太陽。
“已經天黑了啊,得快點了。”
雖然父親在信中提到不必特地去哪裡,但陸平還是來了河邊,來到了這條沿河小道從西向東數第二個石長椅處。這裡是他們初遇的地方,是他們那令陸平這個兒子都羨慕的愛情的開端。當年他們在這裡待了不到半小時,剛才陸平與他們在這待了一下午。
現在,他要趕在天黑之前,將這些灰撒入河裡。雖然將骨灰撒入大海更顯浪漫,但在陸平看來,對於他們二人來說,歸入從這座陪伴他們長大的城市中穿行而過,並見證了他們愛情的河流,更有意義。
“呼……”
突然加速使得心跳加快。來到橋身最高處,陸平將盒子壓在欄杆上,平複著呼吸。
天幕下沉,星光顯現,一排排路燈同時亮起。零星的車輛經過,發動機的噪音為站在橋上的人平添了幾分寂寞。
“那麽,要說再見了。”
盒子四角的卡扣打開,盒蓋輕移,露出了裡面的骨灰。他不打算一捧一捧地將它們撒入河中,那樣在他看來太矯情了,即使是父母也會這樣認為,畢竟他們可是連自己的生命都能隨意放棄的人。
將盒子托在右手手掌上,他打算就這樣將沒蓋蓋的盒子推出去。
“再見,希望來生我……”
吱吱吱吱!!!
一陣急促的刹車聲打斷了陸平最後的告別,同時傳來的還有明顯屬於女性的忙慌大喊聲。
“快躲開!!快躲開啊!!!”
突如其來的喊叫將陸平的思緒拉回現實, 然後他就看到了足以令他記住一輩子的情景。
一輛紅色的敞篷跑車,車身左側還位於行車道上,右側卻斜在高出行車道30厘米的人行道上。前輪向右打死,車身剮蹭著欄杆還在不斷加速,有白煙從車上冒出。駕駛位,上一名女子將身子探出車外不停朝著他的方向大喊。
受益於一直以來父母的理性思考教育,結合常識,陸平幾乎是一瞬間就理解了那輛車的情況。前輪向右打死導致車輛衝上了人行道,不斷的刺耳刹車聲、冒出的白煙、肉眼可見的還在增加的車速,說明刹車和油門被同時踩下。不停地呼喊警告卻不鳴笛,說明駕駛員已經驚慌失措。大致就是,一名不成熟的駕駛員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導致了近乎事故的情形,然後完全沒有采取正確挽回的舉措。而陸平,正在車輛前進的路上………
與思考同時行動的還有陸平一直被要求鍛煉的身體。扣上頂蓋,卡好四角,迅速跳下人行道離開跑車的行駛方向,剛好看著車從自己身邊一路剮蹭著鐵質欄杆撞過去。然後,陸平感覺身子猛然一沉……
‘咦?怎麽了’
欄杆底部突兀出現在了眼前。身體不能動彈,大腦昏沉,發出的指令石沉大海,甚至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
‘被撞到了?’
眼前的欄杆讓他明白自己根本就是站在原地沒有移動。
‘原來我現在精神狀態這麽差勁啊……’
用盡最後的力氣,在余光中看到了懷裡蓋得好好的盒子,陸平的意識徹底渙散了。
‘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