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次仁趕到A縣拘留所門口時,天已經蒙蒙亮。
“拜托了次仁,這事兒還真只能靠你。”大半夜接到律所主任電話,沿途六小時的車程,吳次仁近一半時間都在罵娘。
但是這趟他不得不來,他馬上要會見的,是自己的同事。
“律師嫖娼被抓,木大維你真他娘是個人才。”
【第一章】
錦海訴訟組的高年級律師,升任顧問進入倒計時的木大維,竟然在一個小縣城的基層案件上栽了跟頭。
開庭前一晚被治安拘留——理由,嫖娼。
辦完手續,吳次仁與木大維隔著窗坐下,望著憔悴了些許的同事,吳次仁沒有率先開腔。
木大維以往精心打理的大背頭如今只能看出油膩。僵持了將近半分鍾,他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十五天治安拘留,不屬於刑事犯罪,律師證算是給我留下了,事情沒做絕。”
吳次仁下意識皺了皺眉頭,聲音低沉:“這是個民事案件吧?老木,怎麽回事?”
“是啊,標的額就一百多萬,我也就沒防著盤外招。結果昨晚有人敲門,是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我還沒開口,衝進來一群人過來說我們在談價格,我就被關了……”木大維沉吟,“這地方的賓館沒防盜鏈,不然也不至於這麽被動。”木大維沉吟。
吳次仁冷哼一聲:“呵,老木啊,你也是老法師了,去陌生的地方出差,晚上絕對不開門是入門培訓,你不懂嗎?”
“吳律,現在談正事,要不咱們……好好說話?”
木大維本想和在辦公室裡一樣,調侃兩句這個律所裡出了名的“裝X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深吸一口氣:“民事案件,大意了。但這裡面肯定有鬼,多大的標的額才,這麽大陣仗。”
吳次仁坐在椅子上,仿佛沒聽到木大維的吐槽:“和我詳細說說這個案子。這背後動手的人怕是沒聽說過錦海的名頭,這事兒不可能就這麽算了。”
【第二章】
出乎吳次仁的預料,這個案子的複雜程度……幾乎為零。
起因很簡單,快遞公司順通最近卷入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麻煩——在最近的一次運輸中,因為駕駛員的疏忽,導致運輸車起火,整整一車東西都燒了。
順通作為快遞公司承認過錯,也認賠,不像有的同行,經常主張不保價隻賠付運費。
但順通還是被起訴了。
委托方托運的時候雖然選擇的是“普通衣服”選項,但是索賠的時候卻提出主張——這些衣服全都是進口的皮草,一件得大幾萬,加在一起幾十件,總共索賠一百三十七萬元人民幣。
順通在整個快遞行業佔有率排名前三,資金流以億為單位進行計算,當然不差這一百多萬,但誰也不願意做冤大頭,就直接把這事兒丟給了作為其常年法律顧問的錦海。
“不對勁!”吳次仁確信,這裡面一定有哪裡被遺漏了。
一百來萬,對一般人來說無疑是筆巨款,但委托方在當地也算是“納稅大戶”,這筆錢在他們平日的商業交易中根本連零頭都算不上。
相對地,對方動這種盤外招,所面臨的風險卻大得多。
且不說老木是錦海的高級律師,哪怕只是一位普通公民,現在輿論監督這麽厲害,也不是一些地方勢力可以隨意拿捏的。
吳次仁馬上就有了第一個推斷——對方認為值得冒這樣的風險,那這個案子絕對不僅涉及到這一百多萬的錢的事。
另一方面,這類案子幾乎不可能因為代理律師沒去就發生重大的誤判或者扭轉。也就是,對方認為就算案件無法反轉,也要拖延時間。
“行,那我回去研究卷宗去了。”吳次仁對老木正色道。
“誒誒吳律,裝歸裝,你過來就真只是見我一面,不保釋我?”木大維的表情顯然有些繃不住了。
吳次仁搖了搖頭:“來之前我就和老頭(此處指錦海的管委會主任,一位年近70的業界元老)說了,要是你這次輸得驚心動魄,棋差一著,我今天怎麽也得把你撈出來。要是你輸得丟人,那就讓你自己解決,好好反省幾天。”
“得得得,不保就不保唄,我留在這兒還清淨呢。”老木白了吳一眼,“但你回所裡千萬記得幫我澄清啊,我可沒有搞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做律師的,不守住自己的底褲,哪裡守得住底線,這鍋我不背啊!”
吳次仁淡淡笑了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章】
這案子的卷宗,看不出什麽毛病。
吳次仁回到位於江海市中心八十七層的辦公室,正對著材料沉吟不語。
非常正常的民事糾紛,非常普通的答辯材料。
不是律師這邊的問題,那恐怕是當事人的問題了。
吳次仁很快聯系到了順通的內部負責人——據他所說,收到關於對方高額索賠的反饋後,第一時間就決定直接走法律程序,自始至終就沒有與對方私下聯系過,然後就交給了錦海。
同時聯系上的,還有當時負責運輸的快遞小哥。
小哥姓王,是個剛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吳次仁找到他的時候,還在停職階段——雖然是出於過失,但畢竟給公司帶來了巨大損失。當然,如果是故意為之,那就遠遠沒有停職那麽簡單了。
“律師,這個案子怎麽樣啦?聽說那夥破走私的還想訛錢?”小王雖然因為捅婁子而停職,看上去氣色卻不錯,他這一張口吳次仁就知道,找到突破口了。
吳次仁不動聲色,遞了一張名片給小王:“案子進展還挺順利,就是需要更多的證據。你說的那個走私……是怎麽回事?”
“嗨,原來你們還不知道啊……”根據小王的描述,那一單是他本人去攬收的,大半夜下的單,搞得神神秘秘,小王提出要開包檢查也被幾番阻撓,“他們說就是普通的衣服,好不容易打包好了再開包檢查不方便,現在回想起來真挺可疑的。”
吳次仁等待小王的下文,空氣沉默了好幾秒,才終於確認他已經說完了:“你……這就認定他們是走私的了?”
小王大概也覺得自己不嚴謹,補充道:“你看他們這鬼鬼祟祟的,肯定有問題啊!關鍵是出事兒之後還想訛我們公司,索賠幾百萬,我當時就生氣打電話和他們對質。他們還嚇唬我,說索賠個一百來萬也就是個成本,真要讓我們賠全款,可以直接把我們公司給告倒了。”
“呃,然後呢?”
“然後?呵,嚇唬人誰不會啊?我當場就告訴他們,幾百萬的貨偽裝成普通的衣服寄,來路正不正都難說,我們公司已經派律師在調查了。”
好家夥,吳次仁心裡大概有譜了——快遞員這是把老木坑進去了。
《快遞暫行條例》推出時間不長,客戶拒絕快遞員拆包檢查依然很常見,但快遞員顯然不能因為客戶的拒絕就不檢查。
另一方面來說,也不能因為人家不讓你拆包檢查就覺得人家作奸犯科了。
但是這波,這波是打草驚蛇了。
這夥人真的有問題。
吳次仁看著小王一言不發,直到小王有些心虛地轉開了視線,吳次仁方才大步流星走開了。
帥氣的律師要頭也不回地離場,吳次仁對此頗有研究。
【第四章】
吳次仁查了一下,原告芯箭家紡有限公司,是一家看起來很正常的普通公司——成立於2008年,無風險警示信息,經營范圍為:生產、加工:紡織面料、家用紡織品、戶外用傘、海灘椅墊、帳篷、嬰兒車套及服飾服裝;銷售:自產產品。
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吳次仁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股東:如權集團。
如權集團這個名字吳次仁太熟悉了——18年前的“如權特大走私案”,吳次仁如今掛在口中的“老頭”,當時作為檢察官親手把這家老總送進了監獄,而這也是吳次仁作為當時“老頭”的助理經辦的第一個大案。
吳次仁笑了笑,還真是冤家路窄。
如權集團對外投資幾十家公司,本應在清算時被全部吊銷,偏偏這家居然在結案十余年後的今天,依然還在正常經營。
這有點違反常識,但是事實上,吳次仁這樣的老律師當然知道,母公司被吊銷並不當然的導致子公司注銷。因為本質上這對子公司的影響是股東的股份需要清算——那如果清算組沒處理好或者因為某種原因就是沒處理呢。
吳次仁拿起電話打給了錦海的行政部:“喂,我是吳次仁,有家公司需要做一些外部調查,安排一下。基礎信息費用記錄在順通名下,公司信息我發你們郵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