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余仁所說，面對唐家這樣高踞於雲端之上的龐然大物，余君根本無力改變任何事情，即便手握逆轉時間的能力，他也只能枯坐香島，等待早已知曉的結局。

　　警方提供的監控視頻中，“余仁”從瀾夜出來後，猶如醉酒一般，晃晃悠悠地走向江灘，徘徊許久後，終於一個踉蹌，跌入了暴雨下的浦江。

　　失足還是自殺並不重要，“排除他殺”就夠了。

　　然而，由於疫情，畫面中的那個人理所當然地戴著口罩，僅憑體型和穿著，如何能夠認定那就是余仁本人?

　　至少在余君的印象中，余仁向來滴酒不沾。

　　也許余仁此刻依舊活著，只是處於唐家的控制之下，也許他確實已經死了，而在死亡之前，他還經歷了難以想象的折磨。

　　無論如何，余仁的“遺體”不會在短時間內被找到，且很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找到。

　　意識到這一點後，余君將所有通訊設備靜音，倒頭就睡。

　　骰子還剩四面，他沒有放棄，只是有些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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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余君的別墅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通過謝安思牽線，超人家的二公子聯系上了余君，僅僅半小時後，那位舉世聞名的大人物便出現在了余君家的客廳。

　　超人此行毫無排場可言，隨行人員僅有一位，看上去是個年輕人。

　　沒有任何客套，他直接將一份協議擺在余君面前。

　　協議內容很簡單，超人有意收購余君手中的羅氏製藥股份，出價三百億美元，並給出了多種資產配置方案，其中涉及的資產無一不是升值空間媲美乃至超越羅氏的優質資產，如果余君願意，也可任意選擇現金、黃金或其它硬通貨。

　　如此優厚的條件，幾乎是擺明了給余君送錢，但余君卻隻感到一陣心酸。

　　“傻小子，這就是你的最優解?”

　　默然良久，他看著眼前那位自己曾經頗為崇拜的老人，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賣。”

　　超人語氣誠懇:“我勢在必得，條件可以談。”

　　余君搖搖頭，說道:“北唐南雲，我隻跟這兩家的人談。”

　　超人面色微變，不等他開口，一直眉眼低垂，站在他身後的那位年輕人說道:“李生，辛苦了。”

　　超人會意，向余君點點頭，起身離去。

　　年輕人摘下口罩，對余君說道:“余叔您好，我是雲家次子雲行舟，您叫我小雲就行。”

　　余君眼前一亮，他這輩子閱人無數，應酬時也曾與不少知名藝人打過交道，但雲行舟絕對是他見過的最俊美的男人，而更讓他意外的，是這位雲家二公子對自己的態度。

　　上城畢竟是雲家的地盤，如果這位雲家二公子就是余仁所說的“自己人”，說不定他真能從唐家手中保下余仁。

　　他忍不住問道:“雲公子，你是不是認識我兒子?”

　　雲行舟點點頭，說道:“我是他的盟友，我們合作了快七年了。”

　　余君一愣，旋即聯想到了當年那件事:“當初安排王總收購鉑泰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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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前，一位聲名比肩超人的頂級富豪找上門來，直言唐家二公子很看好余君的能力，有意將其收入麾下，為唐家效力，余君只不過說要考慮一下，原本一帆風順的生意便開始處處碰壁。

　　就在余君左支右絀，日漸窘迫的時候，另一位大人物代表雲家出面，

以一個還算厚道的價碼接盤，這才讓余君得以體面離場。　　當時他還以為雲家是不滿唐家將手伸進了雲家的勢力范圍才出面乾預，難道說，雲家是因為余仁才會替自己出頭?

　　雲行舟搖搖頭，說道:“北唐南雲自古齊名，但其實雲家一直都是唐家的臣屬;當年和唐二搭台唱戲的，是我大哥雲行羽。

　　“一百五十億美元收購鉑泰集團，看上去您並不吃虧，但拿下鉑泰之後，雲行羽迅速將整個管理層納入掌控，隨後裡應外合，為您羅織了種種罪名，如果您在商場上的運勢能夠延續下去，當您的資產增長到他的心理預期點，他就會對您下手，逼迫您為他所用，或者直接將您陷害監獄，收割您的全部財富。”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納稅憑證，遞到余君面前。

　　“在雲行羽的授意下，多方聯合操弄，鉑泰原本清清白白的帳目被改得面目全非，近百億美元的營收被憑空捏造，而後非法轉移，不過您放心，我已經替您把稅補上了。”

　　余君強抑怒意，冷笑一聲:“偷稅漏稅無非是補交加罰款，就憑這六百多億，還壓不彎我余某人的骨頭。”

　　雲行舟說道:“這一百億美元，有一小部分流向了常規的洗錢渠道，而大部分資金流的終點，除了大大小小的黑幫、毒梟，還有香、灣兩島的分裂勢力和某些即將倒台的官員，以及數個恐怖組織，其中部分資金還曾流經余仁的戶頭。”

　　余君隻覺渾身發冷:“雲大公子……好絕的手段，我服了。”

　　雲行舟說道:“雲行羽已經死了，死在余仁手中。”

　　余君一驚。

　　如果余仁真的在上城殺死了雲家的大公子，他又怎麽可能活下來?

　　就算雲行舟因此獲利，成為雲家第一順位的繼承人，他也不可能冒險庇護余仁，甚至可以說，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抹去余仁。

　　望著雲行舟臉上那仿佛理所當然的神情，余君再也無法壓抑心頭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說道:“盟友?你分明是把他當作死士！”

　　雲行舟歎了口氣，說道:“您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但實際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都是他制定的，我才是那個提線木偶。

　　“他並不是用自己的命換了雲行羽的命，而是在必死的情況下破局，不僅保住了您，還親手替自己報了仇——這，就是他的最優解。

　　“即便肉體死去，他依然以某種形式存在著，而我，至死都要活在他的威懾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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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雲行舟的說辭聽上去匪夷所思，但當情緒平複下來，余君不得不承認，以雲行舟的身份，親自前來與自己面談，甚至自居晚輩，姿態放得很低，這本身就是頗為有力的佐證。

　　根據已經掌握的信息，余君猜測，余仁之所以會這麽急迫地選擇與雲行羽同歸於盡，多半是因為雲行羽對自己手上的羅氏股份動了心思，打算發動當初埋伏下的暗手，讓自己父子二人身陷囹圄，甚至直接置他們於死地。

　　問題是，即便采信雲行舟的說辭，余君依然沒有把握在逆轉時間之後挽救余仁的性命，而無論他如何追問，雲行舟始終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無奈之下，余君隻好板起面孔，冷冷說道:“你說的這些話我一句都聽不懂，我兒子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他有什麽能耐插手你們雲家內部的鬥爭，又憑什麽威懾你雲二公子?你以為你在寫網絡小說呢?

　　“說點實際的吧，你們雲家上次收購鉑泰，給我潑了六百億的髒水，這回你又溢價六百億收購羅氏股份，你說，我敢賣給你嗎?”

　　能讓雲行羽這位雲家大公子做出如此不顧臉面的事，自然不可能只是因為這股份本身的價值，雲行羽一定有更為深遠的謀劃，而如今，雲行舟顯然接管了雲行羽的資源，羅氏股份對他來說同樣具有強烈的吸引力，也是余君手上唯一能夠觸動雲行舟的籌碼。

　　果然，聽到余君拒絕出售羅氏股份，雲行舟一直靜如平湖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他微微皺眉，說道:“關於這件事，余仁應該已經跟您通過氣了。”

　　余君冷哼一聲:“我是老子，他是兒子，我做事輪得到他來教?”

　　雲行舟的語氣愈發嚴肅:“哪怕這是他的遺願?”

　　余君心中一痛，面上卻不露痕跡:“你說是就是?”

　　就在這時，他最私密的那個衛星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余君不禁駭然，這個電話是他專門用來聯系一些隱秘機構的，原則上只能由他呼出，絕對不會有來電。

　　雲行舟似乎早有預料，主動起身回避。

　　余君隱約猜到這個電話的來源，他迫不及待地按下接聽鍵，果然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雖然你這些年脾氣好了很多，但根據我的計算，由於我的死亡，你在面對雲行舟時做出非理性行為的概率接近百分之三十，為了應對這種情況，我特意準備了這段錄音。

　　“七年前雲行羽算計你，我察覺之後開始扶持雲行舟，只要雲行羽在家主之爭中出局，他自然無法再對你產生威脅，至於他往你身上潑的那些髒水，等雲行舟上位之後，我們有的是辦法替你擦乾淨。

　　“本來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計算發展，雲行羽基本已經是等死的局面了，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讓他看到了絕地翻盤的希望。

　　“更倒霉的是，由於雲行羽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是圍繞疫情做文章，你手上那筆原本入不了他眼的羅氏股份突然變得奇貨可居，在資源本身就有缺口的情況下，已經孤注一擲的雲行羽根本不會考慮最初那個逼你替他掙錢的長線方案，他一定會選擇殺雞取卵，你就算想投降也沒用。

　　“很無奈啊，到最後他也不會知道真正把他逼上絕路的人是我，但他這波狗急跳牆的操作，卻歪打正著地把我給將死了，可能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不過沒關系，我是輸了，他也別想贏。

　　“計劃成功的話，我會殺死雲行羽，之後雲行舟會接收雲行羽的資源，把雲行羽的計劃推進下去，有我給他的數據，雲行舟掌控羅氏後很快就能做出完美疫苗和特效藥，終結疫情。

　　“一來，這能鞏固雲行舟的地位，他越穩當，你和白芷蕊就越安全;二來，終結疫情對這顆星球上的大部分人來說都是好事，你和白芷蕊也能活得更自在些;三來，這也算是我對那些打亂我安排的病毒的報復吧。

　　“所以，你就別再捏著股份逼問雲行舟了，這小子是個老實人，沒有我的允許，他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唉，自以為掌控全局，結果玩脫了，這種事還是挺丟人的，所以沒有設定成死後立刻告訴你真相，想著能混過去就混過去，不過你能聽到這段語音就說明我死後你真急眼了，想想還是挺高興的，給你老人家磕頭了，砰砰砰。

　　“對了，溢價一百億美元是我定的，你別瞎想，這筆錢既不是我賣命換的，也不是我對你的報答，我是這麽想的，既然雲行羽無中生有，造了這筆假帳，那就讓雲家真金白銀地把這筆錢交到你手裡，你安心收著就是，至於雲行羽潑在你身上的那些髒水，自然也得由雲家自己擦乾淨。”

　　語音至此告一段落，就在余君以為這就是全部時，余仁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聽上去稍稍有些異樣。

　　“接下來的聲音是通過人工智能編輯的，當我開始製作這段語音時，你對我的監視已經持續了十五個小時。

　　“很奇怪，你的所有信息渠道應該都在我的監控下，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做，你甚至還在嘗試收購我預訂的賓館和餐廳，簡直就像預先知道我明晚會死一樣，還是說你被那些鼓勵年輕人生育的文章觸動，突然開始關心我的感情問題?

　　“雖然你找的那些情報機構能收買我的同事和領導，甚至在我屋子裡裝監控，但我的手機和電腦都有信息保護，我用密級較高的程序進行的操作不會顯示在屏幕上，你的那些病毒程序也監測不到，就拿現在來說，你的注意力應該都在我的小說上，不會發現我按鍵的速度遠遠超過文檔的進程。

　　“現在看來你應該會一直監視我到最後，怕你情緒理不順，跟你補充說明一下。

　　“雲行舟絕對可信，他會替我保護你，你把他當兒子都沒問題，反正我也不是你親生的。

　　“唐家跟這件事情其實關系不大，唐二純粹是來看熱鬧的，我會讓他付出代價，但不會殺他，他活著比死了有用，你就別惦記替我報仇了。

　　“白芷蕊會成為雲行舟的妻子，這是我能替她安排的最優秀的伴侶， 你別為這事對雲行舟有意見，他才是被欺負的那一方，不過我一手把他扶到雲家家主的位置上，也不欠他什麽。

　　“我生下來無父無母，走的時候恩怨兩清，就連死法都是我自己選的，沒什麽可遺憾的，你也別太傷心。

　　“我知道，你這人脾氣暴，凶巴巴地一看就不好惹，但其實人善心軟，我死了你肯定得難過一陣，不過真別折磨自己，誰沒了誰日子都得過，你吃好喝好睡好，就算我盡孝了。

　　“絮絮叨叨說了這麽多，是不是覺得不像我的風格?哈哈，其實我很囉嗦的，只是找不到說話的對象。

　　“就這樣吧，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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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音傳來。

　　余君默默摘下耳機，卻沒有立刻掛斷電話。

　　他點燃一根香煙，猛吸一口。

　　大約是吸得太急，嗆著了，他開始劇烈的咳嗽，咳得整個人都佝僂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捋順了氣息，隨手擦掉剛剛嗆出來的淚水，撲哧一笑，說道:“臭小子，給你能耐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老子呢。”

　　他將煙頭狠狠掐滅，眼中閃過一抹煞氣:“人善心軟?這你可就想多了，老子辛辛苦苦養了你十八年，就指望你給老子養老送終，你現在翅膀硬了就想撂挑子，門都沒有！”

　　說罷，他取出骰子，狠狠往地上一砸。

　　骰子看上去如同白玉，質地卻出奇地堅韌，劈裡啪啦地蹦跳了好一陣才停下。

　　向上的那一面，赫然刻著六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