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誠實穿好衣服,拉開門準備出去。他從五樓朝下走,走到一樓,拉開單元門,外面的寒風撲面而來,他情不自禁縮了縮脖子,還是走了出去。現在已經是10點了,小區外面有路燈,丁誠實也不知道朝那裡走,他只是想要出去走走,他覺得在家裡,他呼吸都有點困難。外面冷冷的風吹在腦門上,他混沌的大腦才清醒一點。他習慣性地想從口袋裡面摸出煙來抽,口袋裡面卻沒有煙。想到一盒煙都要十幾元錢,他又有點心疼。今天下午他坐在電腦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債務,負債50萬。看著那個可怕的數字,他覺得那幾個數字,好像變成了一個吃人的鱷魚,張著一張大嘴,從電腦顯示屏裡面鑽了出來,要把他吞噬。他的耳朵裡面,似乎聽到很多聲音,都是兩個字:還錢!他看看電腦桌旁的溫度計,顯示房間溫度有25度,為什麽他卻感覺房子冷如冰窖,他從陽台拿過電暖氣,對著自己吹。他看著電腦上那一行行數字,還有一個個還款日期,好像有個人站在他身後,勒緊了他的脖子,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另外一個聲音又在急促在問他,怎麽辦?一個聲音無奈地說:“沒有辦法了,你已經死到臨頭!丁誠實,你完蛋了!你將成為所有人的笑話!”
丁誠實走出小區,沿著馬路邊的人行道朝前走,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車裡的人應該都在急匆匆地趕路回家吧!家是溫暖的港灣,港灣裡面有溫柔的妻子,有可愛的孩子,有美味的食物,有溫暖的燈光,可以讓忙碌了一天的都市人放下疲憊。丁誠實裹緊了羽絨服,3月份的新樂市,夜晚依然寒風凌冽。丁誠實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看不到星星。那個女人變成一顆星星了嗎?她在那邊過得好嗎?
丁誠實漫無目的朝前走,路上的行人很少,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孤魂野鬼,四處飄蕩,找不到一處可以寄放靈魂的地方。他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10:15分,看完時間,他把手機放回口袋。今天從早晨到現在,他的手機接到的電話屈指可數,三個推銷電話,一個信用卡分期電話,一個網貸公司給他提額希望他再次借款的電話,這就是他今天的全部通訊記錄。他40歲了,四十不惑的年齡,很多同齡人也許都已經在準備退休,開始享受生活,可是他呢?40歲的年齡,妻子在三個月前心臟病去世。現在的他負債50萬,一個月裡面半個月都是帳單日,信用卡,網貸,還有借家人的錢。每天眼睛一睜開,都在考慮如何還這些帳單?
三個月前,妻子的去世,讓兒子飽受打擊。以前那個開朗陽光的大男孩,一夜之間不再願意說話。兒子從小是妻子一手帶大,非常依戀媽媽。丁誠實在家裡就是一個甩手掌櫃,通俗說就是那種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大男人。當他一個人面對原本是三個人的家,他曾經以為會非常容易。可是現實是他被生活撞壞了腰。他這個40歲的中年男人,兒子丁譽航是一個13歲的青春小夥子,兩個人這三個月的生活,如果用四個字形容就是戰火紛飛。丁誠實自從結婚後,基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可想而知他的家務能力。最基本的早飯和晚飯對於丁誠實都是大問題,他努力克服所有的困難,自認很努力給這個臭小子做飯,結果卻是你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早飯被無視,晚飯被嫌棄,他恨得牙癢癢,怒火每天都在熊熊燃燒。他壓抑所有的不滿,跪舔式關心兒子在學校的生活,丁譽航的回答卻總是只有兩個字:很好。
吃完飯,碗一推就鑽進他的房間,然後把門一扣。看著那關著的門,丁誠實很多次都有種一種衝動,一腳踢開,然後把這個臭小子狠狠揍一頓。如果是從前,他一定會這樣做,可是現在他不能,他不敢,他覺得冥冥之中那個女人的眼睛在看著他。 丁誠實就這樣默默走了半個小時,他也不清楚自己走了多少公裡。以前的他,特別討厭走路,尤其是飯後散步。他覺得吃完飯,他就想刷刷手機,打打遊戲,或者看會電視。飯後出去散步,那是多麽無聊浪費精力的事情。那個女人卻非常喜歡吃完飯後,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把家裡的垃圾全部清理出去。她打掃完,就會下去扔垃圾,順帶出去散步。丁誠實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女人這兩年每天晚上一個人散步,她在想什麽,她會感到孤獨嗎?女人在炎炎夏日的傍晚,經常會和航航一起誠邀丁誠實陪他們散步,只是成功幾率微乎其微。丁誠實也想不起上次他陪那個女人散步是什麽時候?那個女人如果在天上看到現在的他,經常晚飯後一個人出去扔垃圾,然後散步,她是不是會發出一聲歎息。
他轉頭朝小區走,這麽冷的天,他能走到哪裡去?不是沒有地方去,而是沒有錢支撐需要花錢的地方。他拿出手機看時間,已經10點35分了,手機在晚上的功能就是鍾表的作用,沒有人會打電話催促他趕快回家,也很少有人晚上給他打電話。那個女人在的時候,也似乎是兩年前他晚上在外面應酬的時候,她會打電話,發短信催促他回家,那時候他感覺很煩,總是不厭其煩。女人似乎在一次和自己吵架後,就不再晚上打電話,發短信。但是只要是自己晚上應酬,不管多晚,那個女人還是一定會等他回家,回到家,廚房一定有一碗陽春面,一杯檸檬茶,他吃完飯,女人照顧他洗漱,才去休息。那時候的他,習慣了女人的照顧,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理所當然。可是這個世界哪有那麽多的理所當然?
丁誠實走到小區大門,刷了臉剛進去,他的電話響起,他一看聯系人是丁誠潔,那個比他小十歲的妹妹,他接通電話:
小潔, 這麽晚了,你在家還是在加班?
哥,我剛加班結束,正準備打車回家。哥,你看釘釘的信息了嗎?
什麽事情?我晚上沒有看。
航航這次的周考成績,老師晚上發布了。我也是才看到,我還以為你知道了。他這次的成績,在年紀排名都是202名了,我剛才看了一下各科成績,沒有一門成績在80分,英語成績竟然是55分都不及格。他這個成績下滑的太厲害了。他最近都在幹什麽,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每天放學,吃完飯,就去了自己的臥室,把門一關,都不讓我進去。我一問他成績,他就說很好。這個臭小子簡直欠揍!
今天太晚了,你也不要說他什麽了,明天我下班後,我到你家去,我和他談談。
好吧!你早點回家吧!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丁誠實看看小區兩排依然燈火通明的商鋪,那麽溫暖,可是他的心情卻猶如這蒼涼的黑夜,黑暗陰冷。他媽的,老子一堆帳單還不知道如何應付,還有一個不省心的孩子等著我收拾一地雞毛,他媽的,我這過的是什麽日子。他快步走到一個超市,來到超市門口準備進去買包煙,他的電話又再次響起,顯示是丁譽航,他接通電話:爸爸,我的夥食費飯卡沒有錢了,你給我的飯卡充一下錢。
好,我回去後就充。你作業寫完了嗎?
丁誠實的話還沒有說完,那邊已經把電話掛了。看著電話,丁誠實從超市門口離開,他安慰自己,在家裡的衣櫃裡面再找找,也許還能找到一包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