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孤星映葉月朦朧。

　村邊，有一灌巨大的竹子，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像是村落的守護神，佇立在黑夜中。

　不知道什麽時候，烏雲遮住了天，小雨隨風潛入夜。

　竹子不遠處，楚帆一家三代還坐主屋客廳裡，秉燭夜談。

　餐桌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瓶酒，兩個酒杯，還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盤青椒炒黃豆。

　李煜泡了一壺茶。

　楚雄和楚霸喝酒，老太太和李煜，還有楚帆喝茶。

　老爺子喝酒後，話很多，而楚霸又是一脈相承，以致爺倆今晚就像多年不見的倆兄弟，白酒就著黃豆與花生米，似乎可以聊上三天三夜。

　李煜曾是大家閨秀，為人處世有一套，也可以陪老太太東扯西扯一個晚上。

　楚帆更不用說了，集大成者也，打遍三代無敵手。

　一家三代聊天，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會時不時把話題轉到楚帆身上，但被楚帆以太極的方式，不著痕跡地擋了回去，全部反彈給楚霸。

　所以，今晚楚霸有點狼狽。

　“漲工資了嗎?沒漲?你怎麽混的?”

　“聽說你在家裡抽煙?你有沒有公德心，市裡的房子透氣性那麽差，你自己自殘也就算了，還拉著老婆兒子一起！”

　“房貸沒還完，還差借朋友十幾萬?小煜太委屈了，當初是被你不擇手段給騙到的吧?”

　“你看看小帆，才畢業兩年，賺的錢比你過去二十多年加起來的都多，你還有臉說小帆沒出息?”

　楚霸面紅耳赤，不知道是喝酒喝多導致，還是情緒太激動，他臉紅脖子粗據理力爭:“我隻管工作，漲工資是老板的事，跟我無不無能有什麽關系?”

　好有道理的樣子。

　“我在陽台上吸煙，我抽一半，風抽一半，我都沒有和風計較，可能風也有煩惱，它把煙味送回屋裡，那也不關我的事啊。”

　“我能借朋友那麽多錢，是本事，怎麽不誇我?我沒有騙煜煜，當年情書是抄的，但愛煜煜的心是真的。”

　“我兒子兩年賺的錢，比我一輩子賺的錢加起來都多，我怎麽可能說我兒子沒出息?老頭，你兒子怎麽就不行?不行你還有臉跟我提這事?我兒子出息，你兒子沒出息，心裡不平衡是不是?”

　喝多的楚霸，說話通常都很有道理。

　每每這種情況下，李煜對老公都是刮目相看的。

　就是別有下次了。

　楚帆也覺得，煜姐不讓霸哥喝酒是正確的，霸哥喝多發表的觀點總是讓人耳目一新。

　外面雨不大，但積累多了，房簷上開始連綿不絕落下一竄竄水珠，甚至一條線。

　走廊裡，老黃狗昏昏欲睡，它陪伴楚雄和老太太十幾年了。

　從前生龍活虎，馳騁長野，滿山坡奔跑。

　如今老態龍鍾，渾渾噩噩，聽雨聽風聽長空，追憶似水年華。

　“老黃，要不要進屋去?”楚帆坐門口，把腳伸到趴著的老黃爪邊上。

　老黃抬眼，看了一下楚帆，算是給了他回應，然後繼續合上眼皮。

　中華田園犬，是城裡人口中的“土狗”。

　一盆剩飯，一條狗鏈，一個不在乎貴賤的主人家，是它的一生。

　在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會養一隻中華田園犬。

　白天，它們陪主人上山下田。

　晚上，它們獨自守護著家園。

　如果是在農村長大的孩子，生命中肯定有一段淳樸的回憶，跟一隻土狗有關。

　也許是害怕，也許是溫情。

　即使離家很遠，時間很久，它都會把人拉回到那個魂牽夢繞的地方，然後一個人在城市的夜裡，安安靜靜地想起那隻或黃或黑的身影。

　東亞狼是中華田園犬的祖先，它們擁有最優秀的品質，血性、敏捷、忠誠、護主，與中華大地上的人們相依為命已經快一萬年了。

　它是華夏大地上土生土長的狗，蘇東坡的《江城子·密州出獵》裡“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提到的“牽黃”，牽的就是中華田園犬。

　但隨著國外養寵文化的滲透，很多國外的所謂純種狗，成了如今大多數家庭的主角。

　現在的人，也許更需要一只會賣萌、懂撒嬌、能治愈的狗。

　而土狗，做不到這些，它們在城市化的進程中，逐漸消失。

　雖然它們不需要太多的陪伴，也不需要無微不至的照顧，它們需要的，僅僅是一盆剩飯，和主人一個肯定的眼神。

　夜深，一家三代沒有收拾酒桌，結束茶話會的意思。

　正聽上兩代說些有的沒的，楚帆收到洛瑾瑜的信息。

　“白希今晚更新的微博，是你發的嗎?”這姑娘，一如既往地直接，沒先問一句“睡了嗎”之類的話。

　不過有一天她要是這麽問的話，那兩人的關系，離曖昧就不遠了。

　楚帆沒立刻回復洛瑾瑜的消息，先登微博查看。

　看著微博，楚帆歎息，女朋友和白姑娘速度真快，報仇不隔夜。

　微博內容，一個字不帶改的，也沒增減一個字。

　這兩姑娘，越來越好騙了。

　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想讓她們幹什麽，她們就幹什麽，不帶猶豫的，更不會有任何異議或拒絕。

　只因他們之間，熟了，有了感情。

　頂尖的職業騙子就深諳這個道理，先混熟，加深感情後再行騙。

　有個老中醫，就是這樣被高級職業騙子給騙了。

　那是星城的一個周三中午，她走在街頭上，一個很熱情的小夥兒發給她一張傳單，上面以旅遊的名義，寫著“某某銀灘海景房看房旅遊”。

　在小夥子每天的噓寒問暖下，半個月後，老中醫在星城一家酒店參加了一場“銀灘新老業主見面推介會”。

　到現場的時候，酒店坐了近百人，有兩三個據說是在銀灘買過海景房的老業主，他們在台上分享著海邊的“負氧離子”和銀灘養老生活體驗。

　被接來這裡的老人，銷售員們叫得相當親切，一口一個“叔叔”“阿姨”，比孫子還孫子，特別孝順。

　老人們沒想過，這些比孫子還孝順的年輕人會騙自己。

　推介會兩天后，載著老人們看房的臥鋪大巴車從星城出發。

　車上其實只有七八個做為獵物的老人，剩下的全是銷售和托。

　老中醫的左上鋪，是其中一個托，自稱是幼兒園園長，買了兩套海景房，除了睡覺的時間外，全程都在跟老中醫聊天，介紹海景房的得天獨厚，性價比。

　老中醫左下鋪，是另一個托，自稱也是海景房業主，說自己得了癌症，但自從住在海景房，竟然日漸好轉。

　到達目的地售樓部後，裡面鬧哄哄的，像擺酒宴，人山人海，台子上不停地敲鑼打鼓，電子煙花、電子鞭炮響徹，“恭喜xxx成交”的祝賀聲接連不斷。

　當時盯著老中醫的孫子有三個，一個星城本地的銷售，一個售樓處的銷售，外加一個托。

　老中醫記得當時售樓大廳裡的紅色橫幅寫著:“你不是在刷卡，而是在為未來的幸福買單。”

　為了這“未來的幸福”，孫子們哄騙老中醫陸續花了六十多萬元買房。

　後來，得知自己以高價買了海景房，畫的各種餅從來沒有實現的時候，老人們才發現自己被騙了。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七十歲的老中醫和老伴站到了陽台上。

　跳下去之前，她很困惑，當了一輩子的醫生，現在還在治病救人，做了這麽多好事，為什麽還會這樣?

　“睡了嗎?”楚帆很久沒回信息，洛瑾瑜又發來第二條信息。

　楚帆退出微博，看著洛瑾瑜的信息發呆。

　第一條信息不是“睡了嗎”，第二條才是，兩人的關系就不算曖昧的吧?

　嗯，肯定不算，沉吟片刻，楚帆給他們兩人的關系蓋棺定論。

　“還沒睡。”想了一下，楚帆給洛瑾瑜回復信息:“白希的微博不是我發的，但內容確實是我給的。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和諧默契了，總有一天，不用演戲，我們也可以坐在公園長椅上，看草坪上嬉戲的小孩，談笑風生。”

　久久收不到楚帆信息，有些失落的洛瑾瑜，看到他來信息後，精神一震。

　這就是愛情的吧，沒有懷疑了。

　高考結束，坐電腦前等放榜的那一刻，她都沒現在這麽期待過。

　成績查出來，分數比預期的還高出四五十分，可以如願報考自己想上的大學後，她也沒現在這麽開心。

　是月亮惹的禍，還是二十二歲的女孩子身體惹的禍?

　洛瑾瑜覺得都不是，是這個男人看似風輕雲淡，卻又野蠻不講理地闖進了她的世界。

　抬了一下裸露的修長的美腿，洛瑾瑜想起聽到過的一些話，她們說這麽美好的身體，孤芳自賞是一種罪，沒有男朋友欣賞是人生一大遺憾。

　從床上坐起來，洛瑾瑜拿起床頭的遙控器，打開窗簾。

　以前，離家工作，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看外面五彩斑斕的世界。

　但她沒覺得孤獨過。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很孤獨。

　“會有那個時候嗎?”

　二十二年的冰封，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了似的，少女的柔弱在冰雪融化後顯露出來，洛瑾瑜眼眸裡閃爍著少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