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唐歷1809年,夏2月,1日,周五。
蘭序庭的失蹤對蘭家似乎並沒有什麽影響,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族長對家族的事務很少插手,只有在涉及到隱秘的祭祀儀式時,蘭家幾個管事的才能看到自己的老大。
至於蘭七,整個蘭家也沒幾個了解他的,他的來歷,他的能力,哪怕對於總管蘭箬都是隱秘,這樣的人和族長一起失蹤,人們隻覺得他是和族長又去籌備什麽隱秘的儀式罷了。
但是,族長的消失意味著蘭家漫長時間以來一直準備的事情被迫中斷,他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該進行什麽,是繼續深入下水道擴大儀式的范圍?還是在學院依托學生學習時外溢的靈力進行常規的祭祀?
蘭家的研究停滯了,恰好諾蘭學院的期末周來了,不少在學院任教的蘭家人索性去忙考試的事情,這個大的家族撿回了原本的老本行,反而變得安靜下來。
除了他們的總管,蘭箬。
在不久之前,他的替身蘭二,在夢境中被一個神秘的存在徹底摧毀,而蘭序庭表示在蘭禮的事情忙完之後,會替他複蘇一個嶄新的強大替身。
現在蘭序庭失蹤了,在蘭禮的事情還未結束的時候失蹤了,丟下了寥寥幾個禁忌儀式的知情者,就這樣音信全無。這不僅意味著他的替身泡湯了,也意味著蘭序庭很可能出事了。
蘭箬此時坐在自己在諾蘭學院的辦公室裡,雙手拄著下巴,眉頭緊鎖,他想不明白蘭序庭為什麽會拋下未完成的祭祀儀式就這麽突然消失,明明是他最在意蘭禮的神醒。
這份執念可以追溯到上代族長看到蘭禮的那一刻,是蘭家近三十年來一直在暗暗追逐之物。至於什麽貴族和財富,什麽名望和權力,在蘭家幾個掌權者眼裡都顯得那麽暗淡無光。
咚咚。
“進。”
一個和蘭箬眉宇間有些許相似的人走進了辦公室,他朝著座上的男人微微欠身,說道:“總管,【鯨帆院】在十分鍾前被徹底拆除了。”
在十天前,邢渺突然宣布常家早已被【軍團之影】蛀空,其族長乃是那群東境瘋子控制的高危靈仆,他們潛伏在諾蘭多年,而今事情敗露,正式從貴族名單中除名。
至於這群【軍團之影】的目標是誰,大家心知肚明,在那個雲鯨怪物突然襲擊蘭序庭的時候,答案便躍然紙上。
但蘭箬有些不安。在蘭二消散之後,他比之前理智、平和了很多,就像曾經丟失的良知正在一點點回到他的體內一般。
【軍團之影】到底是怎麽侵入這座有著【塔夢】守護的城市的?
蘭箬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他是親眼見過常未央的,那是個端莊典雅的美人,是常家上代族長常理最欣賞的孩子。她是什麽時候被替換成靈仆的?偌大的常家怎麽可能沒人發現?
二十多年前發生了太多事,蘭緣死了,常理退位了,花家覆滅了,尤家崛起了,【軍團之影】像是藏在汙穢裡的影子,無形之中融入了這座城市。
他該在意到的,但是常家一直都過於低調,蘭序庭剛接過族長的位置時又對其他的家族漠不關心,一來二去,這個曾經混跡貴族核心圈子的家族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淡出了。
蘭箬開始煩躁,瘋狂又開始侵蝕他——蘭二的死意味著他的善良崩散於天地間,而不是立刻重歸於他的體內。
“蘭箬?”
門口那人的聲音喚醒了他的意識,他這才發現自己穿著粗氣,
而背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打濕。 這是怎麽了?
“你怎麽了?蘭箬?”
蘭箬低下了頭,悶悶地說了句,“我沒事,蘭四,去忙你的事吧。”
但是立刻,他又叫住了這個替身,“蘭四!你……你沒事吧?”
蘭四:“?”
蘭箬也發現自己的話莫名其妙的,他搖了搖頭,“沒事,記得提醒蘭三,晚上【塔夢】的聚會照常。”
蘭四點了點頭,離開了辦公室。在平時,這幾個替身最大的作用是直接傳達幾個掌權者的命令。
蘭箬內心的焦躁越來越大,他有預感要發生什麽事情,而失去了一部分性格的他卻無能為力,只能任由濃濃的不安漫上心頭。
一道黑影出現在他的背後,那是他的靈仆,【炮烙】。
蘭箬沒有回頭,他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眼睛無神地看著前面。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
儈子手沒有回答他那未說出口的問題,他除了折磨和殺戮一無所知,他由蘭箬內心極致的惡產生,天生有著畸形的強大與缺陷。
蘭箬無神地喃喃了很久,又突然停止了低語。
他仰頭看向了天花板,歎了口氣。
“這是你要的嗎?一群瘋子組成的家族,還是監牢?”
房間裡的光突然暗了下來,蘭箬若有所思地扭頭向窗外看去。
天陰了,諾蘭又要下雨了。
男人沒說話,他把頭扭了回去,就這樣在這間開始變暗的房間裡呆呆地坐著。
……
西唐歷1809年,夏2月,6日,周三。
諾蘭學院的學生終於徹底解放,隨著最後一門課程的考試結束,他們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假期,有的興奮地喊叫著,蹦蹦跳跳地從學校裡跑了出去;有的三五成群湊成一堆,討論著暑假要去什麽地方遊歷;有的垂頭喪氣,他們已經預感到了考試不理想,而天上的陰雲更是讓他們煩躁。
一定是這個持續了快一周的壞天氣害的自己沒考好!
但是他們忘了,正是這片持續了六天還不曾下雨的陰雲,為燥熱的夏日帶來了涼爽的風,讓他們的考試不至於過於悶熱。
不過此時教學樓內的會議室裡,則是死氣沉沉的模樣。
蘭箬有些麻木地看向自己的同僚,他問道:“你們的替身全都消失了?”
“是的,從上個月末開始,替身們便開始時不時地消失,消失的頻率越來越高,直到昨天晚上,他們消失了之後再也沒回來。”
“而且,蘭禮也失蹤了。”
聽到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的名字,蘭箬的眼神波動了片刻,又重歸平靜。他淡淡答道:“蘭禮被族長叫走了,他有任務。”
他是總管,他得維持這個家族。但是無論是說話的有氣無力,還是那漸漸暗淡的眼睛,都很難讓人再願意信任他的安排。
“總管,族長究竟去哪了?替身到底怎麽了?”
“我說了,他們有……”
“蘭箬!不要再逃避了!”
蘭箬突然抬頭看向了說話的人,眼睛無神空洞,卻直勾勾地盯著那人。
“怎麽……對不起,總管,我只是……”
“你剛剛在質疑我?”
一股熟悉的感覺突然出現在每個人的心裡,包括頂撞蘭箬的人。
“不,我沒有,我……”
嘎吱。
聲音戛然而止。【炮烙】巨大的身體突然出現在蘭箬的背後,他以極快的速度伸手,手臂詭異地延伸,直接探到了這人的面前。
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捏碎了他的顱骨。
蘭箬在家族的會議上殺了同族,但男人並沒覺得有什麽異常,他甚至都想不起來這個人叫什麽。
“蘭五,你話太多了,希望你複生之後能老實點。”
會議室裡沒有人再敢說話,反而一個個顫抖了起來。那不是蘭五,也不能複生。
蘭箬抬頭掃了一眼,他才發現自己只能叫上來這些人的職務,他們的任務,和他們的使命,至於這些親戚到底叫什麽,蘭箬似乎從未記過。
又或者,他忘了。他隻記得蘭序庭和蘭禮,那是他人生的全部。
“不……不是這樣的……”
【炮烙】慢慢彎下了腰,他從身後抱住了蘭箬。
良久,他緩緩說道:“我會卸任總管一職。”
人群中有人著急地抬頭想要說些什麽,又被一旁的人拉住衣袖,搖頭示意不要這個時候出風頭。
可是這不是出風頭的事情,蘭序庭的能力消失的那刻起,蘭家的力量迎來了斷崖式下跌,而剩下的靈仆,大多是如同【炮烙】這樣的,強大但畸形。
蘭箬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麽決定。
“在族長回來之前,所有人,不得再參與祭祀,不得再參與【塔夢】。”
人群一陣錯愕,蘭家在地上並不顯赫,但是在地下的圈子裡卻是【塔夢】的話事人之一。
劇痛,蘭箬聽到了眾人內心的困惑,但是一陣劇痛蔓延到他的大腦裡,讓他無法正常的思考。
突然,零星的記憶一閃而過。
“小蘭箬,你願意保護你的弟弟嗎?”
蘭緣在一棵枯樹下這樣問道。
“當然願意,他是我的弟弟!我會保護好小禮的!”
“哪怕獻上你的一切嗎?”
不,這不可能是一個父親向兒子問的話。
但是那份記憶裡的自己卻昂著頭回答道:“當然,就算父親讓我闖進【垢庭】我都願意!只要能保護弟弟!”
似乎對於幼年的蘭箬,進入【垢庭】便是天下最難的事情。
等等,【垢庭】?那是什麽?
“好!”記憶碎片還在繼續,蘭緣很滿意蘭箬的回答,似乎這就是他要的答案。
蘭緣抬手,他的影子裡站出來一個渾身流淌著陰影的人形。
“來吧小蘭箬,證明你的勇氣的時候到了!這是你保護弟弟的第一步,你有勇氣邁出去嗎?”
還是少年的自己竟然真的走向了那個陰影組成的人。
蘭箬已經猜到了會發生什麽,他無助地呻吟起來,會議室的人都奇怪地看向了他。
“你想把自己的什麽分離出去?”
“善良吧!我想讓自己的善良一直保護小禮!”
不……不要……
陰影伸出了手,或者說抬起了一條黑黢黢的肢體,而幼年的蘭箬的指尖也伸了過去。
一個新的聲音出現在回憶裡。
“你真的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嗎?當你的善良被剝離,你的內心將只剩下邪惡和執念……”
小蘭箬歪了歪腦袋:“才不會!我的心裡才沒有邪惡!而且也沒什麽執念,再說了人的心裡怎麽會只有善惡和執念呢?”
陰影不再說話,而小蘭箬的影子裡也浮起了一個和他相像的靈仆,只不過面容枯槁,長得有些像他們旁邊的那棵枯樹。
與此同時,陰影的臉上不再是一片混沌,反而開始出現了一些輪廓。
蘭緣的臉色似乎有些變化,他看向了這個被稱為【垢庭】的靈仆,問道:“你拿了什麽?”
“只是他的善良。”
蘭緣有些懷疑,不過沒再多說。但是回顧著記憶的蘭箬此刻卻明白了什麽,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垢庭】取走的不是抽象的性格,是塑造了善良的記憶;同時,他還給了自己一份執念,一份一定要做成【禁忌儀式·神醒】的執念。
這份執念,來自蘭緣。
這樣的過程毫無疑問地重複了數次,所有擁有過替身的人都曾經被奪走過記憶,又都被贈予了一份執念。這份執念蒙蔽了他們的眼睛,讓他們錯過了太多了原本應該留意的事情。
不管是家族本身,還是那些院牆外的暗流洶湧。
下一刻,蘭箬突然意識到,此刻這些記憶的回復,以及替身的消失,都指向同一個事情。
蘭序庭,【高危靈仆·垢庭】,死了?
……
天上雲宮。
常未央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片純黑的建築。
蘭序庭的狀態在十多天的關押裡越來越差,常未央大概猜到了這和他被隔絕在雲宮裡有著直接關系。
蘭序庭覺得自己不是靈仆,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或許上一世的遺澤確實讓他有了特別的點。
但這種特別的維持並不來源於他,而是那些和他結下契約、為他提供記憶和靈性的蘭家眾人。
正是因為蘭二到蘭七,還有那數之不盡的連序號都沒有的替身,成了他維持人形,維持“蘭序庭”這一身份的錨點。
包括他曾經的主人,蘭緣,那是他最開始的錨點——強大的蘭緣的執念有著超過常人的力量,是這份力量喚醒了【垢庭】的意識。
而在他被關押到雲宮之後,他失去了這一切,只剩下一個相依為命的蘭七。
不過蘭七雖然強,卻無法撐起維持蘭序庭人形的消耗。
現在的蘭序庭,已經變回了他最初的模樣,蘭緣找到他時的樣子。一片流淌著陰影的、無序的建築。
突然,常未央腳邊的雲氣一層蕩漾,王策的身形突然出現。
他看了看常未央,又看向了【垢庭】。
“你準備就這麽守著他?”
“這是雲宮,雲鯨的聖地,我不會去其他地方。”
“沒想過把他放出去?”
常未央沉默了一會,說道:“他的那些子體都消散了?”她問的是蘭家的替身。
“對。除了蘭七。”
妖豔的女王微微抬了抬手,輕輕握了握拳。
“好了,就剩他了。”
王策點了點頭,他盤腿坐到了地上,陪著常未央一起看著那翻滾的陰影。
女王歎了口氣。
“不甘心?”
“嗯,我原以為可以除掉邢渺的,但是他的靈仆太強了,哪怕他用起來很生疏,哪怕只是一個高危……”
王策回想起那毀天滅地的光柱,總感覺那樣的畫面和生疏一詞相距甚遠。
“可能因為那不是你的宿命吧。”
“除掉蘭序庭也不是,那只是真正的常未央的一個任務。”
一人一靈仆沉默了一會。
“【軍團之影】的人,都像她那樣有執念嗎?”
女王有些出神,“蘭序庭的主人,蘭緣,也有執念,你說他是【軍團之影】嗎?”
王策聳了聳肩,“我怎麽知道?”
女王突然說道:“你知道嗎,常未央有個愛人,還有個孩子。”
王策的身形開始變淡,他的身體要離開這座天上雲宮了。
“她當年在東境懷了戀人的孩子,被家族召回,但軍團抓住了這個機會, 把覆滅蘭家的使命交給了她。”
王策笑了笑,“還真是【軍團之影】啊。”
對覆滅各種貴族有著難言的執念。
“但是常未央在孩子生下來沒幾年就被殺了,被常理。”
所以她的使命是由雲鯨替她實現的。
王策突然愣住了,他迷茫地看向了女王。
有【雲鯨女王】的常未央死在了常理的手上,但是現如今的常家卻早已是【軍團之影】的據點。
誰殺了常理?
看著驚疑的王策,女王搖了搖頭。
“不是蘭緣……”
“因為蘭緣也在二十二年前死了。”
“和常未央,和常理,和數不清的花家人。”
王策想要開口,卻被女王打斷。
“這些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不用問我了。”
王策的身形消散了,在最後的一刻,他看到女王飛了起來,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頭翱翔的雲鯨,融入了雲宮的穹頂。
補全了雲宮,也徹底封存了【垢庭】。
王策突然感覺,那個有能力殺掉常理的人,或許是故意等到常未央死於自己的族長之手。
這樣才能在諾蘭裡放出來一頭不受控制、但又被執念束縛的高危靈仆。
這樣才能讓【雲鯨女王】舉行【禁忌儀式·雲宮】,並自身化作拚圖,永遠地封存【垢庭】,真正意義上地毀掉蘭家。
同時,也毀掉了常家。
王策感覺自己在下墜,不僅是從雲宮返回現實的下墜感。
他的心也在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