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家城堡,會客大廳。
身為尤家家主的尤方,朝著花煥溪伸出了右手。
“你沒什麽拒絕的權力,花醫生。”
……
不管花煥溪將以怎樣的手段實現怎樣的目的,只要能幫助尤方達成他的目的,尤方爵士並不在意自己親近誰背叛誰。
至於尤方為什麽過早地站隊,選擇了勢單力薄的醫生,自然是因為他身後跟著的助手。
“他身上好像有了不得的大人物留的印記呢。”當雙方還在尤沐的房間內對峙時,尤方看到王策的第一眼便說出了這樣的話。
諾蘭的舊貴族很多,多到西北面的報販可能並不認識東北角的清潔工,除了最中心的“四伯”,大多數家族只和附近的鄰居維持著簡單的聯系。
“為什麽要和我們合作呢?”
在醫生和王策看來,這些面對時代浪潮選擇偏安一隅的貴族們談不上絲毫的上進心,那些向上的、進取的心思早已被自滿和怠惰蠶食,成了苟活於虛名的肥料。
“不是只有你一個天才,花煥溪,你掌握了花家留下來的兩個高危靈仆是你的才能,但不代表只有你能做到這樣的事。尤禦!”
一個面相和尤方有八分相似的年輕人走進了大廳,朝著在座三人微微鞠躬之後便站到了自己父親的身後。
“現在尤家也有天才,自然不該和以前一樣只有那麽少的資源!”
花煥溪面色如常,略帶疑惑地說道:“只是因為出了一個天才,就能讓尤家背叛整個貴族階級?”
“這不是背叛,只是一次正常的洗牌而已。”
這些反抗者不過是借來的刀而已。
花煥溪伸出了右手,尤方滿意地笑了起來,眯起來的眼睛幾乎被臉上的肉淹沒。
“合作愉快!”
就這樣,醫生和助手有驚無險地離開了諾蘭城北的尤家,坐著馬車原路返回了診所。
……
回到診所的二人默契地坐到了沙發上,打開了《舊日諾蘭實錄》。
可是這次預言書卻並未指向最新的預言,而是突兀地停在了半中間,翻動的書頁無力地倒了下去,露出了書上的內容:
“西唐歷1788年,尤家第一夫人邢婉產下一子;西唐歷1790年,尤家第二夫人產下一女后意外離世,尤家爵士自此發胖。”
這句話看得王策一頭霧水,他扭頭看向花煥溪,發現醫生的神情有些凝重,便問道:“為什麽預言書只有這麽簡短的一條消息?”
說話的同時,王策前後翻動預言書,還想看看前後是否有額外的內容。
“不用翻了。”
消息太多,凌亂的內容混雜在一起讓小小的尤家也變得捉摸不透,但信息又太少,支離破碎的情報讓事情蒙上了一層紗。
尤方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又是憑什麽呢?
還有他的第一夫人,邢婉。這個名字本身並不特殊,但是她的姓氏卻代表著諾蘭舊貴族中“四伯”之一的邢家。
信息不多本身也是一種信息,或許預言書在用這樣的方式提醒他們,他們的臨時同盟有著深藏的秘密。可又是什麽人在阻止預言書給出更多的信息呢?又是為什麽有邢婉的名字,卻沒有第二夫人的名字呢?
花煥溪緊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王策得不到答案,有些泄氣地陷在沙發裡,舉起預言書隨便地翻閱起來。
突然,王策在書頁間閃爍的文字裡看到了一個並不陌生的名字。
“製作【酩酊人面椅】的匠人名喚商鶴泠,他在臭名昭著的地下迷宮‘盤旋回廊’中迷失,通過將製作的器物靈仆拋出迷宮來散布求救的信號。具體位置在74……”
“你在看什麽?”
王策聽到聲音下意識看了醫生一眼,等到再回頭時發現剛剛的文字已經消失不見。
“不見了……”
“什麽不見了?你看到了什麽?”
“你認識商鶴泠嗎?”
花煥溪搖了搖頭。
“在尤家的時候,尤家大小姐坐的那把椅子是一個高危靈仆,他的製作者叫商鶴泠,預言書給出了他的位置,可是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高危靈仆必是尤家的底牌之一,尤方還能有那樣的底氣,說明那把椅子裡藏著的靈仆很可能沒有死亡。或許是預言書想讓你找到椅子的製作者問出它的弱點吧。”
嘗到了甜頭的王策繼續翻了起來,想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剛剛的內容,又或者是其他有價值的情報。
書上的墨跡突然變淡,轉瞬留下了完整的一面空白,一頭霧水的王策愣神時,鮮紅的文字突然躍然紙上。
“【河歸】邢汜發現了藏在稻田裡的【萬稻】。”
好奇的花煥溪剛湊過來,一向波瀾不驚的他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
諾蘭城南,無垠稻田。
臨近黃昏,睡意漸濃的夕陽為稻田蒙上了橘黃的妝容,一個提著長槍的身影慢慢穿過齊腰的稻浪。晚風漸起,滿頭白發卻看不出老態的邢汜側頭看向翻湧如同潮水一般的景象,一時有些感慨。
“可以不破壞這番美景嗎?”
不遠處,一個人影從稻浪中鑽出。是個帶著花冠、滿頭金發的英俊青年,他伸手向後梳了梳頭髮,臉上多了幾分憐憫的神色。
“邢汜,你作為眷者,為什麽一定要受製於那些守著舊歷的遠親呢。你還有多少年好活呢?”
“不多了,從十四歲成為靈視者開始,我已經為邢家揮了六十六年的槍了。”
“眷者是活不過九十五歲的。”
“我可比你清楚太多了,就像我清楚你的主人此時此刻正想著如何徹底顛覆整個諾蘭的舊貴族一樣。”
青年聳了聳肩,開始繞著邢汜轉起了圈子。
“邢汜,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舊貴族,澆灌你骨髓的並不是普通人的鮮血,只是日複一日的服從為你套上了枷鎖,就像醉酒的人只有喝到頭暈目眩才知道身體到了極限。可是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邢汜的左手摸上了槍柄。
“還想著動手嗎?邢汜,你和那些吸著人血的遠親可不一樣,你揮槍六十六年,又有多少年是昧著良心揮槍呢;你被宗族稱作【河歸】,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把你當成文明的守護者,對你帶著尊敬、由衷地把你當作眷者呢。”
邢汜的臉上還是看不出來什麽表情,左手在前,右手握住槍尾靠在腰間,槍尖略微朝下。
“念頭通達、心靈純粹,這是成就‘眷者級靈視者’的必要。邢汜,你若是心中有了魔障,怎麽可能發揮出眷者的實力?”
邢汜猛地攪動槍尖刺了過來,同時槍身靈力鼓動,帶動周圍的氣流盤旋,將所到之處抽成了真空。在臨近青年面門三掌距離時,老者左手虛握並升高,右手順著前手靠近的同時又向上猛地推送,閃著寒芒的槍刃便懸於敵人頭頂。
當雙手接近時,正如同持劍劈砍的架勢,邢汜渾身靈力在瞬間暴漲,長槍竟也噴湧出肉眼可見的靈力。
【眷者靈仆·溪源】,器靈類靈仆,邢汜的靈仆正是手裡的長槍。
步隨流水覓溪源,行到源頭卻惘然。
邢汜右手向後抽回槍柄,左手下壓,靈力帶著寒光逼向青年的面龐。
呼!
槍尖離地不過兩指,狂風在強壓之下從地面與槍的縫隙之中呼嘯而出,壓倒了周圍的稻谷。
邢汜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敵人,緩緩收槍起身。
“你太慢了,邢汜,當你的槍重複地刺向對你來說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時,你的槍便談不上力道,談不上速度,談不上精準,更談不上氣勢了。成為眷者並非終點,你不該像你的同族一樣,在過去的成就上懈怠。”
青年的雙臂突然毫無征兆地脫落,無力地摔到地面上。他的神色終於嚴肅了一點。
“看來還不至於太差。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萬稻】。”
看著神色如常,斷臂處毫無鮮血的萬稻,邢汜有些凝重。下一秒,地上萎靡的稻谷突然化成金色的顆粒,匯集到萬稻的肩膀,組成了新的手臂,哪怕是南征北戰的邢汜,也不由得有些吃驚。
“邢汜,這是我的主場。”
靈力從他的肉身宣泄而出,不同於邢汜身上如同盔甲一般薄薄一層的無色靈力,萬稻身上仿佛燃燒著金色的烈焰,搖曳的靈力釋放著壓倒性氣勢,讓邢汜再次端起了長槍。
“我補充介紹一下,我是【眷者靈仆·萬稻】。”
青年揚起嘴角,不過這份自信陽光的微笑下一刻便被如同火光一般靈力遮蓋——金色靈力組成了一張只露出眼睛的面具,或者說,這張只有眼睛的面孔,才是【萬稻】本來的樣子。
太陽已經觸碰到了地平線,可是地上的光卻未曾減弱。
……
等花煥溪和王策順著預言書的指引穿過不知多遠的稻田時,二人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萬稻看不出疲態,地上已有大片的稻谷消失不見,成了修複傷口的補給。而邢汜卻沒有補充的手段,氣喘籲籲地拄著槍柄。
看著陌生的人闖入戰場,邢汜有些怔然。他已經忘了上一次和眷者交手是怎樣的感受,也已經忘了上一次被敵人包圍是什麽時候,而這一次,或許是最後一次。
“邢汜,還要逃避嗎?”
“我沒有逃避。”
邢汜突然開口說話,蒼老的聲音讓王策一愣,雖然他滿頭白發,但是容顏卻像個正值壯年的男人。
“你們不懂,也不會懂,你們身後的人也永遠不會懂。”
“你是眷者,有什麽能束縛你呢。”
邢汜深深地看了一眼萬稻,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再次舉槍對準了眼前的三人。
毫無戰意。這是王策最大的感受,眼前的老人雖然透著眷者的氣勢,卻顯得外強中乾。
萬稻突然張口說道:“邢汜,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太陽已經徹底沉入地底。
邢汜的長槍突然微微顫動,嗡嗡作響。
“業頌……”老人口中喃喃,眼神突然如同升起了太陽, 直直地看向了面前的敵人。
邢汜左腳後撤,猛地蹬地,挺槍進步,直直奔向三人,一改之前穩扎穩打的風格,老人突然舞動長槍,帶起陣陣狂風,靈力聚在槍尖,順著槍勢竟憑空構成了一條巨龍。
花煥溪眼疾手快,拉著王策向後跳出。邢汜明顯是動了殺招,這樣的戰鬥不是他們兩個可以參與的。
萬稻沒有擺出防禦的姿態,任由老人帶著巨龍襲來,說不清是巨龍還是長槍,由稻谷組成的身軀在摧殘之下瞬間分崩離析,被撕裂成無數的碎片。邢汜衝勁不停,舞著長槍又向前進了幾步才刹住車。
嗡~
長槍再次顫動起來,這一次,王策莫名聽出來幾分悲意。
周圍的稻子再次化成金色顆粒,在半空中組成了萬稻的身體。在他的主場,萬稻戰無不勝。
邢汜背對眾人,一隻手把槍立在地上,另一隻摸了摸那哀鳴的長槍,隨後寂然滑落,垂在身邊。
“他死了。”花煥溪突然開口,嚇了王策一跳。
“為什麽?”
萬稻接過了問題,聲音有些感慨地說道:“邢汜心魔纏身,內心鬱結,哪怕他是眷者也逃不過心理對身體的摧殘。若只是蝦兵蟹將,也不至於被逼得油盡燈枯,可他今天偏偏碰上了我。”
花煥溪開口問道:“他為什麽非要和您死鬥?”
萬稻看向漸漸被夜色吞噬的晚霞,搖了搖頭,張嘴輕聲說了兩個字。可是晚風突然蕩過眾人耳邊,蓋過了萬稻的聲音,就像合上的棺槨,徹底埋葬了邢汜留在人間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