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唐歷1809年,夏1月,20日,早上八點。
【渦瞳】大廳,高大的邢渺正坐於上首,長桌兩側,零零散散坐著一些家族的監察使。
邢渺在等人,可是屬於尤家的椅子卻始終空空如也,他掃了一眼眾人,眼神冰冷而深邃,像是一泓潭水。
片刻之後,邢渺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侍者,說道:“人到的差不多了,開始吧。”
深藍色頭髮的發言人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前邁一步,說道:
“會議開始。大會第一項,關於常家與蘭家的衝突。8日,兩家的族長在城東發生了衝突,影響嚴重,我部於16日對兩家展開了調查,雙方說法不一致。”
“蘭家堅持族長蘭序庭只是想抓回企圖泄露機密的族人,常家則認為蘭序庭無視管控,在常家的地盤上肆意妄為。”
發言人抬頭看向一眾監察使,問道:“大家有什麽想說的嗎?”
……
“我有個想法。”
煥容診所裡,尤圖,花煥溪,王策三人正坐在沙發裡討論。
王策喝完了瓶子裡最後一口汽水,把瓶子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說道:“蘭家,我是說蘭序庭,會不會能把逝者複生?”
蘭序庭的能力到底是什麽?
蘭七和蘭二同樣是替身,性格卻截然相反,說明蘭序庭可以從靈視者體內剝離的靈性並不局限在善,甚至可能並不局限在善惡這一簡單的評判標準。
他可以召喚並駕馭陰影,似乎他的本體也與其相關。
花煥溪扶了一下金邊眼鏡,問道:“你想說,他可以把逝者的靈性以靈仆的形式召喚於世間?”
會不會只要通過影子,蘭序庭就可以把逝去的邢汜以某種方式重新拉回人間呢?
哪怕他是不完整的,性格有重大缺陷的,對於邢家來說都不重要,只要人回來了就好。
只要那個任他們驅使的【河歸】邢汜回來就好。
“四伯能搜夢,肯定清楚清潔公司的存在,【渦瞳】去查的時候也沒道理放過那個通向下水道的消防門。”
尤圖補充道:“我們不清楚【渦瞳】到底查了清潔公司沒有。”
王策歎了口氣,說道:“不管查了沒有,結果都不是好事。”
四伯,至少是【渦瞳】話事人的邢渺,在包庇蘭家。
……
例會結束後,大廳深處的小會議室。
蘭序庭和邢渺正坐在圓桌的兩側慢慢地喝著香醇的咖啡。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蘭序庭放下杯子,微微低下頭說道:“把給蘭禮的祭祀稍作修改後便能投入使用,嗯,如果大人需要,今晚就可以進行儀式了。”
“嗯?”
邢渺抿了一口咖啡,語氣裡帶了一點好奇,問道:“你為蘭禮準備的儀式規格這麽高?”
給眷者用的複生儀式,原本竟然是為一個非靈視者所準備的,若是別人說出這樣的話,邢渺或許會抬手摘下對方的腦袋。
但是蘭序庭,他非常不一般。
枯瘦的老人身體微微前傾,面上的笑容似乎帶有一絲討好的意味。
“是的大人,如您所見,只是剝離了蘭禮心中微不足道的惡,都可以創造出蘭七這樣純粹的強大靈仆。那蘭禮體內剩余的善,在我眼裡,是相當值得重視的。”
邢渺沒做否定,用鼻音輕哼了一聲,見蘭序庭還維持著那過分諂媚的笑容,他又抿了一口咖啡。
“如果【河歸】戰力沒受損,自然不會虧待蘭家。”
蘭序庭這才坐正了身子,笑容也多了點真誠。
“蘭家感謝您的慷慨。”
邢渺用若有若無的鼻音又哼了一聲,古井無波的眼神裡看不出半點內心的活動。
“常家的事,我很在意。”
四伯在關注常家,蘭序庭彎起的眉眼裡閃過一道寒光。
“一會和我一起去處理一下。”
踏出常家科研院的人幾乎全都失蹤,送進常家的暗子全被調動,可是關於常家的隱秘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久居不出的常未央突然出手,古怪的能力,神秘的身份,不明的立場。對於邢渺來說,這已經值得他親自去一趟了。
蘭序庭眉眼低垂,她為什麽……
……
“她為什麽要在那天突然出手?”
王策向後一靠,身體陷入了松軟的沙發裡。
花煥溪翻了翻桌子上的情報,,突然抽出一張紙,瀏覽片刻後,他說道:“蘭序庭和常未央一樣,都很少在城市裡活動,蘭序庭在家族裡露面的次數都很少。”
“或許常未央是想拿你和蘭十四做餌。”尤圖猜測道。
王策搖了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他們兩個不可能把城市當成死鬥的擂台。”
花煥溪摸了摸下巴,“釣出蘭序庭未必是為了死鬥,常未央明顯是早就知道蘭序庭在籌劃一些事情。”
尤圖接過話:“常未央急不可耐地讓蘭序庭暴露在人們的視野裡,肯定也不是寄希望於借四伯的手鏟除這個禍害。”
王策一愣,“可是她能引起誰的注意呢?她第一眼就識破了我不是真的【玩具熊】啊。”
尤圖看向了花煥溪。
醫生表情有些微妙,“她警告的可能不是我們幾個。”
……
邢渺站起身子,高大的軀體緩步向著大門走去,蘭序庭走在他身後,彎下的脊柱看著有些佝僂。
但邢渺很清楚,蘭序庭不過是做做樣子。
在一周前,【渦瞳】例會結束後,這個老人找到了自己,願意以復活邢汜為代價,請求邢渺遮掩蘭家所做之事。
“哦?蘭家真有見不得光的事情?”
“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家裡的小輩有些天賦,我給他準備了一個看起來有些駭人的儀式。我怕其他監察使看了生出誤會,引起騷亂。”
“你能復活邢汜?”
“可以……只要找到邢汜大人的屍首就可以。”
“然後,繼續說。”
“邢汜大人可能做不成靈視者了。”
邢渺最後答應了他,知道清潔公司的人不多,不派人手去查就好了。
能復活眷者的蘭序庭,怎麽可能簡簡單單地在自己面前如此謙卑呢?說是不想引起騷亂,實際上恐怕只是怕麻煩而已。
【渦瞳】裡的小家族確實不少,一個一個殺起來,需要點時間。
“你那天為什麽不直接殺了常未央?”
蘭序庭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仍然緊綴在邢渺身後兩個身位,他不緊不慢地回答道:“性質不一樣。”
如果他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常家管制的地盤裡殺了常家的族長……他見邢渺的瞬間可能就得浪費一具身體。
邢渺沒再說話,沉默地向前走著。
……
王策掏出了預言書。
尤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靈仆,好奇地湊了過來。王策心中一動,直接把書遞給了他。
“你先試試。”
尤圖看了一眼王策,又低頭看向書,問道:“還分人嗎?”
“誰知道呢,之前只有我和花煥溪,我們兩個的生活軌跡幾乎是重疊的,但你不一樣,試試。”
尤圖將信將疑地翻開了書,書頁嘩嘩作響,無風自動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預言書似乎陷入了程序的錯亂,紙張一會向前一會向後,似乎在猶豫是揭示過去的隱秘還是透露短暫的未來。
花煥溪看到這一幕皺起了眉頭,“怎麽回事?”
王策聳了聳肩,“或許是馬上要發生什麽大事。”
預言書突然停下了,它停到了最新的一頁。
“邢渺正在……”
突然,書頁又動了,開始倒退,回到了揭示過去隱秘的章節。
王策一愣,“邢渺?邢渺去幹什麽了?”
花煥溪臉色沉了下來,如果邢渺的目標是自己或者萬稻,那預言書肯定會直接給出信息,指出邢渺卻又不說對方做什麽……
王策哈了一聲,“預言書是覺得我們幫不上常未央的忙嗎?”
尤圖想了想,問道:“目標會不會是尤家?”
醫生搖了搖頭,“書在你手裡拿著,它應該把尤家算成自己人了。”
預言書給出了它的判斷,如果不去插手,邢渺威脅不到他們的性命。
“能聯系到常未央嗎?”
尤圖此時倒是格外的平靜,他緩緩開口道:“我倒是覺得不必替常未央擔心,如果邢渺真的是想動手,以常未央的身手肯定也能逃過一劫。”
……
常家科研院。
轟!
流水一般的靈力纏繞在邢渺的拳頭上,人頭大的重拳僅憑一擊便轟碎了院落的大門。
邢渺每前進一步,便有更多憑空出現的水流盤旋在他的身體四周,漸漸地,水流的數量不再增多,而顏色逐步加深,愈發幽藍。
邢渺在石階路上停下了腳步,雙手架在了胸前。他在等人。
呼~
風卷起了地上的落葉,這裡似乎已經很久沒人打掃了。
嗡~
遠處,問星閣的屋頂突然亮起,一道光柱憑空而起,直擊雲霄。
邢渺放下了雙手,又抬起右手,身體附近的水流突然加速流動起來,聚攏在右臂四周。
“三……”邢渺倒數的聲音很低,似乎只是說給自己聽。
“二……”右臂四周的水流再次朝著手掌匯聚,顏色深沉如墨。
“一……”邢渺猛地握拳。
轟!!!
巨大的烏黑衝擊波沿著石板路直直向前,咆哮著撕碎了阻攔在路上的一切,問星閣的主體在瞬間便被湮滅,光柱戛然而止。
但來自邢渺的攻擊沒有停下,掃過正南門,在斑斕的鏡樓前停滯片刻,又接著向前,貫穿了人面石門。
最終,在常家書閣前被一道朱紅色的身影擋了下來,常未央吃力地舉起雙臂在身前結印,雲霧組成的圓環憑空而立,緩緩旋轉,形成了無形的壁壘,攔下了那駭人的烏黑光柱。
邢渺向前微微踏出一步,下一瞬,竟直接來到了女人的面前,常未央大驚,下意識想要後退,卻被一把掐住脖子提了起來。
“常家的屁股,歪了。”
咳咳……
常未央雙手握住鉗在脖子上的大手,吃力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常家……本來就沒和你們坐到同一張椅子上。”
邢渺此時反而不急,他高高向身後舉起常未央,像是丟標槍一般用力地擲了出去。
轟!
磚石碎裂飛濺,常未央重重摔到地上,猛然咳出一口鮮血,灑在朱紅的長裙上卻看不到汙跡,好像那裙子本就由鮮血所染。
周身盤旋水狀靈力的邢渺緩步向前,淡淡地看向氣息已然不穩的常未央,開口說道:“二十多年前,我記得常家的族長是常理吧。”
常理,常家上任族長,在當時年輕的邢渺眼裡是個和藹的老人。
可這樣的形象反而顯出常理的異於常人——在貴族圈子裡做族長的,怎麽可能真是慈祥的老人?
“他什麽時候死的?”
常未央朝著地上啐了一口血,獰笑著看向了邢渺。
“那個老頭死之前也像你一樣話多!”
說罷,她雙手一拍地面,翻身蹲伏,又猛地蹬地,直接消失在邢渺的視線中。
“負隅頑抗。”
猩紅的影子環繞邢渺開始高速移動,等待著邢渺的破綻,可是男人卻一動不動,做起了守株待兔的架勢。
他可以失誤無數次。
邢渺閉上了雙眼,流水環繞他的身體以極慢的速度流淌,他在聽,聽風擾動水的聲音。
突然,邢渺睜開了眼睛,頭也不回地向右便是一擊衝拳。
砰!
常未央倒飛出去,撞到了石台階上又翻滾了數圈,鮮血從裙子裡滲透出來,鋪了滿地。
咳咳,咳咳!
常未央驚恐地看著邢渺,她沒想到兩人在近距離搏擊的差距會這麽大。
邢渺可以失誤無數次,但他一次也沒有失誤。
男人邁開步子,踏上了台階,常未央下意識地用手撐著身子遠離這個鐵塔一般的怪物。
“你的名字是什麽?”
聽到問題的常未央臉色一變,從驚駭之中回過神來,化成雲煙飛上了天空。
邢渺也未阻攔,只是目送常未央就這樣離開。
“這就逃了?”
呼~
空中的鯨低垂巨首,破開雲層,邢渺站在地上抬頭對望,哪怕這尊巨漢在常人面前好像城牆般厚重高大,在雲鯨面前也好像螻蟻一般。
鯨首之上露出半個身子的常未央橫眉立目,張開雙臂,像是要發動什麽法術。
轟!
烏光突然從地面激射而出,穿過了雲鯨的巨首,也擊穿了常未央的半邊身子。
呼~
雲鯨的身形崩散,炸成一團強風。
地面上的邢渺放下了右手,平靜地看著朱紅的身影像是流星般墜落。
“裝神弄鬼……”
巨漢微微躬身,右腳猛地踏地,身體如同炮彈般從地面激射而出,直直飛向墜落的倩影。
距離越來越近,邢渺幾乎能看清女人因痛苦而攢起的眉毛,但男人並未放下警惕,一團水流再次在手掌匯聚,邢渺竟是想在天上直接炸碎敵人。
原本緊閉雙眼的常未央突然在半空扭轉身體,裙擺像雲一般飄搖起來,下墜的身形也兀地止住,隨著她雙手向下一撐,身體竟然憑空而遊,繼而向天空飛去。
用力過猛的邢渺沒辦法立刻調轉方向,他漠然地盯著飛起的女人,抬手瞄準。
轟!
似乎是攻擊來得過於突然, 常未央沒能避開這道光柱,直接被打飛了出去。
邢渺沒辦法乘勝追擊,反衝讓他的身體向著地面飛去。但是剛落地,邢渺便察覺到一絲異樣,他連忙縱身一躍落到樹梢上。
常未央哪裡是被狼狽擊退,她借力倒飛,急速衝向了一座大樓。
那是……諾蘭清潔公司。
邢渺蹲下身子,以樹為著力點,再次發力起跳。
砰!
整棵樹在怪力的作用下瞬間炸成碎屑,邢渺再一次朝著獵物裂空飛去!
聽見身後的破空聲,常未央沒有回頭,她緊咬銀牙,人身竟在半空中變成了一頭縮小的猩紅雲鯨。
……
王策三人還在糾結是不是要幫助常未央的時候,便看到預言書上這樣寫道:
“常未央於西唐歷1787年死於常家上代族長之手,而後其靈仆【雲鯨女王】化身成人,繼承了常未央的身份,買下【鯨帆院】,在諾蘭城裡潛伏起來。”
王策挑了挑眉,笑道:“果然是靈仆。”
花煥溪看了看書,又看了看沒說話的尤圖,開口問道:“常未央,不會是……”
嗡~
一道異響從遠處傳來,尤圖受了刺激一般從沙發上跳起,跑向窗邊向外看去。
“怎麽了?”
常家科研院的方向,一道光柱筆直地插入雲霄,不過片刻,又突然在一片爆炸聲中突兀消失。
看著尤圖震驚的表情,花煥溪說完了之前的話。
“常未央,是【軍團之影】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