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雷雨交加,黑黢黢的天空像是一頭暴躁無比的怪獸,恨不得把所有路過的人都吞入腹中。
於文坐在二樓的窗台邊碼字,偶爾看到窗外還有幾個在雨中艱難行走的路人,不由擰了擰眉。
他估計這些人都是996的小職員。
上班不容易,在外打工更不容易。
這些從他自己就能看出來。除了那份固執的勇氣,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拿的出手的。
差不多他一直是由他奶奶帶,純純一個鄉下娃。他媽媽在小城市身兼數職,而他爹是個無業遊民。
不光如此,他還是個賭徒,和別人打麻將差不多逢賭必輸。
平日裡遊手好閑就罷了,甚至於被別人騙去炒股。
隻記得那天也是一場大雨,他爹兩眼放光地告訴自己,買了一隻牛股。
他那時不過五歲,哪裡知道股票是什麽東西。
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仿佛只要等待最後的結果宣布。
便能一飛衝天,烏雞變鳳凰。
可是他沒等到烏雞變鳳凰,倒是等來了一個家庭的分崩離析。
他賭輸了,輸了個精光,媽媽那些年積攢的家當全部給他當水漂打了。
“我攢了十多年的錢!……於鎮,你……怎麽敢……?”
在小時候的於文眼裡,媽媽一直是很厲害的人。
她幾乎什麽都會,而且對自己也很溫柔,她會教自己寫字畫畫,還總是給自己買各種各樣的糖。
媽媽還告訴他,只要他聽話懂事,所有的天使都會喜歡他,然後給他存好多好多星星。
他當初喜歡星星,因為它們都是閃亮的。可現在他卻對星星無感,因為星星只是掛在天上,冷冷的,遙不可及。
他曾目睹媽媽滿盛星光的眼睛變得寒涼,那麽溫柔的一個人,恁是被逼成了現實擊垮的樣子。
媽媽離開了他們。
他那個傻爹痛哭流涕地懺悔。
也是他爹第一次表現得那麽深情。
他從來不怪媽媽,他知道媽媽每天都忙到很晚,只有星期天可以來看一次他。
其實媽媽勸過爹很多次,讓他找份正經工作。
他不聽,還是和村裡的人打麻將,常常玩到半夜三更。
最過分的是,他還總是警告媽媽少管他,電話裡最多的就是“小心老子揍你”。
叼著煙頭搓麻將,儼然一副“老子天下第一”。
他也很不喜歡他爹那樣,懟了他一次結果——屁股開花。
還是奶奶護著自己,要不然他下手更重。
他媽媽管不住他爹,他更管不了。
任由他爹如何悔恨雲雲,媽媽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就像一陣溫柔的風,離開的時候帶走了藏在他心底的所有星星。
他不知道,從那刻開始,他也學會了淡漠,小小年紀,好像就接觸到“冷暖自知”一樣深刻的詞語。
打量那個中年男人的眼光多了恨意和疏離。
他也看透了他爹。
因為他知道,他爹不是真傻,最後哭的還是錢。
果不其然,媽媽剛走一天他爹就出去鬼混,不知道在哪喝的爛醉跌到鄉下的塘裡淹死了。
屍體給人撈出來,很快就草草埋了。
奶奶只是怔然看著他的土丘發呆,雙眼通紅,眼角撒下一行淚。
坐了很久才意識到旁邊還有個於文。
“於文,你爹走啦。”她右手抓著於文的肩,骨瘦的手臂不知哪來的勁,攥得他左肩都青一塊。
“拜吧。”
她空洞地望著土丘出神,嘴裡喃喃地說著他沒聽過的話。
似乎是某種不知名的咒語。
很神奇,聽著奶奶的喃喃細語,他心裡的某些氣也順開了。
“爹,下輩子不要這樣了。”
他認真地拜了爹三次,三個響頭。
那個刀疤臉,精瘦有力的漢子就這樣成為了他人生中的過客,伴隨著風塵一起。
媽離開了,爹去世了,只有他和奶奶相依為命。
他沒有上大學,讀完中專就回鄉下教書了。
山裡的小學離家很近,方便他照看奶奶。
本以為他會一輩子待在大山裡送出一批又一批孩子。
誰知他還沒教一年書,奶奶就在山裡摔了一跤,滾到山腳下,骨頭都摔斷了好幾根。
沒來得及搶救就死了。
那天山上滿是泥濘,水漬還留在地上。
沒人看到奶奶從哪滾下去的,只知道她被發現的時候,氣若遊絲。
於文輕易不哭,可奶奶去世那天他還是哭了,二十歲青年人哭得嗓子都啞了。
“奶奶,你說好要陪我的,為什麽你要走?”
他握著奶奶滿是老繭的手,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奶奶去世前還留了一口氣,似乎就是要交代些什麽才好。
微微抬了抬右手,道:“文文過來。”
於文立刻靠在她耳邊。
“咳……人老了是要死的,你不要有後顧之憂。 ”
她渾濁的雙眼亮堂了一會,又擰著他的胳膊,一字一句道:“你離開這裡,聽懂了嗎?”
“為什麽?”於文不解,他眼眶紅紅的。
“這……不是個好地方。”她還是擰於文胳膊,死死盯著他,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氣。
“好,奶奶,我聽你的。”他向老人家承諾。
“這就對了。”奶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慢慢地閡眼了,右手順著他的胳膊肘滑落。
“奶奶!”眼裡的淚水很快奪眶而出,無論他怎麽喊,那個善良的老人也不會回答了。
其實不用奶奶說,他也會離開那裡,承載了太多痛苦回憶的地方,徹底鎖上了他支零破碎的心門。
最好走的越遠越好。
“啊欠——”他摸了摸鼻子,收回了紛亂的思緒,現在的他是一個“十八線作家”,蝸居在a市的一個小公寓裡。
工資狀態是——餓了上頓沒下頓的。
整日穿著十幾二十的地攤貨,倒也掩不了他身上獨有的孤冷氣質。
茶褐色的頭髮下是如同黑寶石般深邃的雙目,看起來沉穩內斂的外表藏好了所有的鋒芒,隻待一日寶劍出鞘,利銳必將所向披靡斬向四面八方。
“轟!”
一道閃光突然朝他奔湧而來。
毫無防備,一擊即中。
沒人注意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消失在屋內。
電腦上的光標還停留在他沒完成的草稿上,新的圖標貿然出現在電腦裡,是一個半是骷髏頭半是心的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