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與莒雖然年歲和崔碩相仿,且不像崔碩那般有著兩世為人疊加的優勢,但依然保持著毫不遜色於崔碩的沉著冷靜,不見絲毫同齡少年人怯場慌亂的神色。 只見他忍著肩頭的劇痛,走上前來依著理解向著徐老太爺打了個千兒,便緊抿著略顯肥厚的雙唇,默默地靜候著徐老太爺發問。
“趙家小哥,俺這糟老頭子敢問,你可真是趙宋皇族之後?”徐老太爺抖著山羊胡子,顫巍巍地問出了令眾人頗覺意外的問題。
趙宋皇族之後?
這紹興城裡姓趙的多了去了,甚至和皇族能沾上邊的也不再少數。除了那些在籍的皇族,能從宗正司、州府領些廩米維持生計之外,許多人早就不拿這些無權無勢的皇族之後當回事了。
崔碩聞言,頗覺意外的他雙眉微蹙,一時摸不清徐老太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
崔碩覺得意外,被人冷落慣了的趙與莒更是覺得意外。
然而縣衙內眾人之中卻有人覺得不意外,譬如徐通判和徐衙內父子二人。這兩位平日裡聽多了徐老太爺的嘮叨,知道徐老爺子心中的症結在何處。
更是明白方才徐老太爺正是因為聽到皇族之後被自己折辱,才背過氣去,此時徐老太爺發此一問,在他們看來也是在情理之中了。然而,徐老太爺這一問,卻是讓徐通判父子二人心頭不約而同地一緊,生怕徐老太爺再次受到刺激,再次昏迷過去。
崔碩耳聞徐老太爺如此鄭重地發問,雖然一時猜不出其中之緣由,但是也豎著耳朵,饒有興味地側耳傾聽著。
“俺乃大宋太祖皇帝之後,燕王九世孫……”趙與莒沉默了一會兒,終是回答了徐老太爺鄭重一問,這句話他說得有些吞吞吐吐。
原因無他,此時的趙與莒正在人生之最低谷處,父親已喪、母子三人掬於母黨全氏,每日為了生計四處奔波忙碌,可以說過得甚為辛酸。他覺得他此時的境況,有些愧對祖宗,甚至是令祖宗蒙羞。
“不過,俺並未在宗正司入籍,只是散居之宗室之後罷了!”趙與莒猶豫著,最愛面子的年齡,他終是找了個當不得借口之借口,掩飾著自己的落魄和狼狽。
崔碩瞧著趙與莒一臉落寞的模樣,忙開言勸慰道:“什麽在籍不在籍,趙兄弟體內流的可是太祖之血脈,皇族便是皇族,若是時機一到,趙兄弟一飛衝天並非難事。”
崔碩此言說得言辭鑿鑿,身為歷史專業的穿越者,他自是對日後歷史之走向心知肚明,因此說話時他中氣十足,一句話便說得趙與莒面上又恢復了幾分神采。
未待趙與莒再次開言,徐老太爺已是搶過了話頭,激動地沙啞著嗓子言道:“雲長此言大妙!趙宋宗室……靖康之恥……”
頓了頓之後,徐老太爺的嗓音登時高昂起來。
“自宋室南遷,至今已是數十載,中原故土不知被金人蹂躪成了什麽模樣。想當年,俺那曾為主簿之先父,也在金人的刀劍之下僥幸逃脫,俺那應天府祖宅,俺那埋葬著徐家列祖列宗的祖墳......唉!”
“俺父親本有三位姐姐,俺那三位姑母皆被金人......挨千刀的金狗......先父逃亡時,也被金人射了一箭,瞎了左眼,臨老彌留之際,猶自不忘高呼北伐、故土。”
“看今日朝堂忙於內鬥,百姓追逐小利,我大宋人可是忘了靖康之恥,可是忘了中原河山故土?”
“今日俺這糟老頭子的、食著趙官家俸祿兒子,
不知國仇家恨為何物的孫子,竟是......竟是欺負到了趙宋宗室的頭上,讓俺死後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先人呐!” 徐老太爺面色陰沉地說著,不知不覺間已是淚眼漣漣,渾濁的淚痕沿著溝壑縱橫的面龐緩緩滑落。說話時,因為心緒之激蕩,他數次險些接不上氣來。
多虧了崔碩在用心看護,接連幫著他捶背撫胸,這才讓徐老太爺斷斷續續一席話說完。
一時間,山陰縣衙正堂內再次鴉雀無聲,甚至衙門外圍觀的市井小民也都一個個壓抑著八卦的惡趣味,難堪地沉默了下來。
靖康之恥,乃深深刻在宋人心頭之刀疤,每每提及便會流血不止的傷疤。
恥辱,無盡之恥辱如滔滔江河,瞬間便會將宋人之驕傲淹沒地無影無蹤。
此等恥辱,被宋人深埋在心底,平日裡盡量地回避著,或者也許是早就麻木在日常生活的繁瑣之中。除非偶爾憋得難受,疑惑酒後狂言,才會解開此等恥辱傷疤,且每次都被揭得心頭鮮血淋漓、痛苦難當。
眾人之中,父祖輩多為中原難逃之人,其中不乏隨著宋高宗逃難至紹興行在所的官吏、文人之後。
聽著徐老太爺一番哭訴,人們的心頭又一次滴起了血,仿佛被鋒利的匕首一刺戳開,那份痛苦,那份難以緩解的痛苦,令人登時沉痛不堪。
徐老太爺驀地轉頭,壓抑著心頭的憤怒,向著徐通判和徐衙內,又一次厲聲喝道:“孽障!還不快去給趙家母子和俺雲長兄弟賠禮道歉,真要俺老頭子再動家法不成?”
真怒,這次老太爺是動了真怒了。
老太爺盛怒之下,徐通判心頭一陣狂跳,卻又面露為難之色。不管怎麽說,他都是朝廷從五品命官,紹興府堂堂的通判大人,要給這麽三位市井小民賠禮致歉,他實在是抹不開這個面子。
徐衙內更是滿臉的不情願。今日,他本想好好地收拾這不知好歹的三個刁民,竟被老太爺攪成了這等亂局,心裡本就頗不暢快。此等衙內最為愛惜的便是面子,這等大丟面子之事,他又豈肯為之。
瞧著兒子和孫子那不爭氣的扭扭捏捏模樣,徐老太爺氣得一陣咳嗽,顫抖著手指,指向徐通判罵道:“不肖子孫……咳咳咳咳……”
瞧著徐老太爺憤怒的模樣,徐通判心頭一慌,既擔心父子再次不顧自己的面子行家法痛毆,又擔心父子再次氣得昏厥過去,更擔心的是背上不孝之名、激怒父親身後的那個絕不敢惹、自己倚為大靠山的人物。
然則,徐通判畢竟是混跡宦海多年、能屈能伸的人物。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向趙與莒母子和崔碩三人拱了拱手,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慚愧!”
隨後,他又轉向劉縣令,聲調低沉地言道:“長庚兄,今日俺魯莽了,犬子自會帶回嚴加管教。”
徐通判這話說得甚為隱晦,對著趙與莒母子和崔碩三人所說的”慚愧“二字更是和道歉沾不上邊兒。
那稍稍透著些歉意的話,他只是向著劉縣令開口而已,最多算是轉彎抹角地、暗地裡給崔碩三人道了歉。然則,這相當於他代替徐衙內主動地撤了案子,勉強算是讓趙與莒母子和崔碩三人心底舒坦了一些。
那徐衙內見狀,沒了靠山的他登時又變得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模樣,再瞧瞧平日裡十分疼愛自己的爺爺那副嚴厲的模樣,已是明白今日這事是在是躲不過去了。
“趙……趙兄台何不早說乃宗室之後……誤會……純屬誤會。”徐衙內抖了個小機靈,這話說得不像是道歉,倒像是在自己在為自己圓著場子。
性子執拗的趙與莒,再次憤怒地望了徐衙內一眼,只是語氣堅定地說出了四個字:“賠俺銀錢!”
打碎了滿滿一籃雞蛋,趙全氏跌倒摔傷,趙與莒更是身負重傷,今日他們母子二人突遭橫禍,不僅僅是驚嚇而已,單說那治傷之費用,便是橫亙在本就生活清苦的母子二人眼前的一道坎。
趙與莒覺得自己認準了理字,賠償的要求說的是理直氣壯。
“賠,趙小哥放心,一定賠!”徐老太爺顫聲道,“子孫不宵,讓雲長見笑了。”
望著兒子和孫子的表現,竟是不見大丈夫能屈能伸之行,口氣裡難掩著失望,“雲長、趙兄弟,且放小輩們一馬如何?該賠的銀錢,一分不少。且老朽會備上一份薄禮,給雲長、趙家小哥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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