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朦朧漸漸消散,習習涼風吹拂著空空如也的小巷。 望著面前空蕩蕩的小巷,崔碩習慣性地摸了摸肉乎乎的鼻頭,隻覺剛剛發生的詭異一幕,恍若夢境一場。
然則,膝蓋骨傳來的真正切切的痛,分明便是提醒著他:飄著淡淡酒香的玄衣道長,那匪夷所思的武功都是真實的存在。
此刻,東方晨曦的光亮已經穿過烏雲的縫隙,向著紹興城灑落萬道霞光。一夜酣睡的水鄉古城,揉著惺忪的睡眼,漸漸蘇醒過來。
噝噝——
崔碩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清新無比的空氣,自如地活動著手腳,放松已是緊繃多時的神經,踱著方步,向呂府返程而去。
一路行來,崔碩一邊饒有興味地興味欣賞著街頭漸變繁忙的景象,一邊心下暗暗地揣摩著:到底是誰,是誰在背後向自己下黑手,非要置自己於死地方才甘心。
一路揣摩思索著,那答案依舊是雲遮霧罩,不見真切的根底。
片刻的苦惱之後,崔碩便自嘲般地解脫了:既然那玄衣道長已經替自己解除了生命之危險,那麽索性暫且將其放在一邊也好,畢竟,自己要忙的事體還很多,來日的美好生活正在不遠處向自己招著手呢。
心頭一松的崔碩,腳步也輕快起來,不知不覺地,呂府已是近在眼前。
穿過呂府大院的角門,正要邁步行向廂房的崔碩,直覺眼前青色的人影一閃,趕緊收住了身子。
來人只顧低著頭,急匆匆地趕路,完全沒有預先注意行來的崔碩,饒是崔碩反應迅速,還是差點和來人撞個滿懷。
肥嘟嘟的圓臉,嵌著一對濃眉大眼,唯一和平日不同的便是目光裡多了幾分閃爍。抬眼看時,崔碩發覺差點撞進自己懷中的正是結拜義兄呂蒙。
呂蒙氣喘籲籲地收住了腳步,目光閃爍著,竟是扭捏地不願和崔碩對視。
“二弟......今日怎地......歸來遲了”一向豪爽的呂蒙此番開口竟是難得地支支吾吾起來,“為兄......有個事體,想讓二弟......幫著拿拿主意。”
瞧著呂蒙那副反常的模樣,崔碩禁不住莞爾一笑,道:“兄長莫非遇到了什麽為難之事,來,待俺擦擦身子,細聽兄長慢慢道來。”
待入了廂房,早有機靈的侍女端來清水,送上錦帕。
崔碩揮手示意那侍女暫且退出門外,這等擦身洗漱之事,崔碩還是不習慣讓人來服侍,最多就是梳頭之事,因自己不善於料理滿頭的烏黑長發,不得已才會上侍女幫著梳理梳理。
聽著侍女已在門外走遠了些,崔碩這才拿起錦帕,浸在水盆中,愜意地享受著清水的涼意,隨後便慢悠悠地擦洗著。
“二弟,這秋闈之試......眼看已近。”呂蒙不安地搓著肥厚白嫩的手掌,低聲囁嚅著。
“秋闈,哦——”正在擦拭脖頸的崔碩舒坦地喚了一聲,勸慰道,“兄長莫要擔憂,專注於經義即可,勤加用功,蒼天自是不會負有心人。”
瞧著呂蒙猶猶豫豫、滿臉憂色的模樣,崔碩以為呂蒙是擔憂秋闈不中、名落孫山,忙出言寬慰著。
畢竟這秋闈鄉試乾系前途命運,秋闈的日子越是臨近,應試者心理壓力越大,此理古今皆然。前世裡曾備受各種大考小考煎熬的崔碩,自是深明個中滋味。
在崔碩看來一向豪爽的義兄呂蒙,此時在重壓之下也有些扛不住了。畢竟他身上不僅寄托著父親呂老爺的殷殷期望,
更望深一層來說,更是擔負著呂家興衰之重任。 雖說這南宋之世,商人之地位較之前朝歷代已是大大改善,這商人之子可參加科舉便是其一。然則,在世人固有之觀念裡,讀書科舉、學得滿腹經倫賣予帝王家,走上官宦之途方為正道。
然而,此番崔碩卻是料錯了。
只見呂蒙輕輕搖了搖肥碩的腦袋,歎了口氣道:“自古科舉罕有一帆風順者,刻苦用功,成敗由天便是。”
一句話說罷,呂蒙不知不覺間又恢復了幾分豪爽之氣概。
“那兄長......這是?”崔碩詢問的目光望著呂蒙,堪堪擦洗完畢的他,順手將錦帕扔進了木盆。
伴著嘩啦一聲水響,遠遠地侯在門外的侍女,趕緊邁著小碎步,垂著螓首,小心翼翼地收拾利落後,便躬身退下。
聽著侍女的腳步聲走遠,呂蒙上前一步,湊在崔碩耳邊悄聲道:“二弟.......”
呂蒙話剛出口,便是一股熱氣吹來,崔碩隻覺耳畔癢得難耐,忙撤了撤身子,笑言道:“兄長還是離遠些說話,靠得這麽近,被人誤會了豈不是麻煩,再說了,二弟俺又沒有斷袖之癖,哈哈哈——”
話未說完,崔碩隻覺這話裡的意思著實曖昧,便禁不住破口大笑開來。
“二弟,這......呵......哈哈哈——”
崔碩這通爽朗的笑聲,忽地觸動了呂蒙的笑點。瞧著崔碩那故作一本正經的模樣,呂蒙雙頰肥肉抑製不住地顫抖著,仰首大笑開來。
連日來忙於埋首用功苦讀,秋闈更是日日迫近,連那日崔碩街頭痛扁黑白幫閑的好戲都未趕上,呂蒙心裡確實壓抑地厲害。
一通大笑之後,心頭的壓抑徐徐散發而出,呂蒙心頭大覺痛快,不經意間往日的豪爽灑脫又找了回來。
待止住了笑聲,呂蒙拿錦帕拭了拭眼角裡笑出的淚花,粗聲道:“二弟真是個會打趣的妙人兒。”
隨後,呂蒙話音一轉,聲調壓低了許多,神色鄭重地言道:“秋闈將近,前日家父和俺商議著,商議如何送主考官‘儀程’之事。”
儀程?
崔碩聽得先是一怔,一時沒明白過來這儀程到底為何意。心思微轉之後,這才明白儀程便是財貨,直白地來說便是送於考官之賄賂。不過古人說得文雅,只是用儀程二字來隱晦地描述罷了。
“呂伯父可是尋到了門路不成?”崔碩看似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因為憑著他心底深處關於南宋科舉之記憶,朝廷防止科場舞弊之法甚為嚴密,特別是嚴禁應考之士子和考官接觸。尋常之人,即使想送考官“議程”,怕是也難以尋到門路。
“二弟,此事說也湊巧......”呂蒙不經意間,聲音已是壓低了很多。
南宋科舉之盛遠超前代歷朝,各州府解試之應試士子激增,取中比例近五百而取其一,競爭尤為慘烈。因此,應試的士子們為了取中,為了獲得來日省試、殿試之資格,為了來日魚躍龍門,便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了。
雖然朝廷禁止了隋唐以來之投公卷製、公薦製,大力推行了鎖院、封彌、謄錄等預防科場舞弊之法。然而,無漏洞之制度從未有過,將來也不會有。南宋科場舞弊之風非但沒有禁絕,各種令人瞠目結舌之妙招反而層出不窮。然而,這只是對科舉考試中和考試後而言。
對於科舉考試之前而言,考官回避製、禁止投公卷製和鎖院製之推行,確實收到了明顯之成效,考前舞弊之可能性大大降低,已是近乎於無。
眼看著秋闈將至,呂蒙還有呂家之家主呂博齊莫非真地尋到了奉送“議程”之法?
本是心下生疑的崔碩,待聽著呂蒙之講述徐徐深入之講述,那面上之笑意漸漸收斂起來。
正所謂:“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聽著呂蒙那抽絲撥繭般的分析,崔碩不由地心底暗自讚歎人之智慧無窮也。
先說考官回避製。
呂蒙即將迎來之秋闈在南宋名為解試,又名州府試。大宋之製,各州府之解試,實行考官回避制度。換而言之,即各州府解試主、副考官,不得由本州府之官員或原籍本州府之官員擔任。此番紹興秋闈主考官已定,便是原籍平江府、現於臨安府任職之一位開禧年間進士。
此法說來,是禁絕了本州府之人情賄賂。然而,呂家的生意借著醉風熱銷之勢頭,已是延伸到各大州府,這平江府便是呂家特意經營之地。
今秋紹興府秋闈之主考官月余前返鄉探親,在“醉風”之召喚下,成了呂家在平江府“醉風樓”之常客。對於這位主考官之喜好,呂老爺更是在日前已是得到了確切之消息。
因此,呂蒙之父呂博齊已是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考官回避製面前,尋到了一處細微之漏洞。
再說禁止投公卷製和鎖院製。
自隋唐以來,士子們往往在科舉考試之前,將自己平時所著文章獻於主考官,並以之作為考試成績之依據,名曰:投公卷。投公卷在唐朝已成為科舉考試必備程序之一。
正是這原本善意之投公卷之製,卻被考官們發揮成了徇私舞弊之手段,於考生們而言,更是可接著投公卷之名為所欲為,以博得考官之私心暗許。
自大宋立國以來,已對“投公卷”之製進行了兩次改革。
首次改革始於景德二年十二月,禮部為防止僥幸之士子假借他人公卷投獻,嚴令士子們必須親自投獻公卷,並在公卷上寫明家狀,待對照字跡之後再予以處置。同時,禮部又嚴令考官必須在考前一個月在貢院評定公卷之等級,否則視為無效。
再次改革,始於慶歷元年八月,此番正式廢止了天下士子投納公卷之製。
這禁止投公卷製和鎖院製並行,方可生出最大之功效。所謂鎖院,即當考官確定之後,立即進入秋闈之州府貢院中並鎖門嚴加防范,以斷絕他們和外界之聯系,避免試題泄露和士子行賄請托。
然而,制度乃死物,人卻是靈活得緊。施行“鎖院”之製、防備森嚴之貢院卻防不住尖滑胥吏放水。日前呂老爺已花大力氣買通了胥吏,打通了提前和考官聯絡感情、奉送“儀程”之路子。
此番,呂蒙只要循著父親鋪好的路子,投納上自己的公卷,雖不可作為考試成績之參考,但可以讓考官辨認出他的字體,從而為進一步的照拂打好堅實之基礎。
當然,錢能通神,考官那頭還是要靠著銀錢開路,並且這銀錢還取了個文雅的名頭——“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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