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四下裡,叫好聲潮水般轟然響起,登時打破了四周的寧靜。
直到此時,圍觀之眾人方才醒悟過來,回想著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齊聲發自內心地大吼著叫出了一個遲來的“好”字。
“哎呦呦——”
一片叫好聲中,那僥幸躲過一劫之婦人,兀自痛楚地哼哼著,身子癱軟著委頓於地。
她顯然被方才之突來橫禍給嚇壞了。就在那一刹那,驚慌失措的她身子一扭,手中竹籃脫手而出之同時,已是摔倒在地,滿籃子的雞蛋摔成了黃白相間的一灘稀爛。
硬邦邦的濕滑石板路,硌得她連聲呼痛。
疼痛、驚嚇、心痛,不知所措的她,面色痛苦地瞧著摔碎的一灘雞蛋,一時竟是站不起身來。
“這位大娘,沒有傷著吧!”便在此時,崔碩已是從那神異的一幕回過神來,只見他屈身向前,伸手扶起了那中年婦人。
崔碩打量了那中年婦人兩眼,待瞧著她身上並未受傷,只是沾了些泥汙、虛驚一場,這才放下心來。
“這......小哥,俺趙全氏......這廂謝過了”那半身泥水的婦人趙全氏,身子哆嗦著站直了,便向著崔碩施了一禮。
“唉......俺這雞蛋......還要給俺莒兒、芮兒換紙筆呢......”那婦人心疼地望著身前那一灘蛋黃、蛋清的混合物,渾濁的目光中淚光點點,大半籃雞蛋被盡數打碎,顯然是心疼得很。
“衙內,快起來......”
“衙內,您老這身子沒摔摔壞吧.....”
一黑一白、兩個高壯之幫閑,剛回過神來,便手忙腳亂地下馬奔來,作出一副關切的模樣,將那滿身泥汙、長發散亂的衙內扶了起來。
“噗噗噗——”
那衙內連吐了三口唾沫,站起身來。
只見他身子一抖,甩開幫閑之攙扶,回身便是巴掌連甩,甩向兩個幫閑橫肉叢生之胖臉,“啪啪——”兩聲脆響,直扇得兩個幫閑捂臉委屈地發愣,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巴。
“沒用的東西!袍子,俺這新做的袍子”那衙內兀自咒罵著,心疼地提著皺巴巴滿是汙漬的錦袍,心疼地連吸數口冷氣。
瞧那衙內模樣,整個兒一活寶,仿佛身上的錦袍比摔得生疼的身子更為緊要。
瞧著一主三仆的滑稽模樣,崔碩心頭的火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這濺了自己滿身泥水的囂張飆車衙內,眼下情況顯然比他糟糕得多。
聽著那衙內之稱呼,崔碩此時已是明白,眼前這囂張的某二代,當是出自官宦之家。(衙內,乃衙內之人,宋人對官宦子弟之慣稱也。)
“哪來的死老婆子,賠俺這錦袍,十兩雪花銀,少一分都不行!”那衙內倒也是個妙人,出言便是倒打一耙,惡狠狠地吼叫著,喚那趙全氏陪她錦袍。
“快點賠......”
“十兩,俺家衙內說了,死老婆子聽到沒有?”
剛被扇了兩個耳光的幫閑,沒事人一般,衝上前來幫腔作勢地吼叫著,向著趙全氏凶惡如狗,不顧臉面地討好著那衙內。
前倨後恭、狗仗人勢,此時在這兩位幫閑身上,得到了恰如其分之演繹。方才在衙內面前低聲下氣,轉身對著趙全氏便是高聲怒吼,兩個幫閑的臉變得比狗都快。
“俺......冤枉呀......俺這雞蛋......”趙全氏顯然被蠻不講理之一主兩仆給震住了,
壓抑著聲音,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人之本性,均為同情弱者。
瘦弱的中年婦人趙全氏;兩個粗壯幫閑,一個囂張衙內。
眼下這強弱之判,打眼可見。眼瞧著衙內蠻不講理地讓人賠錢,這分明便是倒打一耙、仗勢欺人。
圍觀的人們正義感勃發,登時騷動了起來。人們向著那衙內和幫閑指指點點,七嘴八舌地指責著,甚至有膽大的已是破口叫罵了起來。
“嚇壞了人家,壞了人家的雞蛋,還不賠錢道歉,竟敢訛詐人家,真是無賴!”
“誰家的兒郎,瞧著也是大戶人家生養,怎地如此無賴,真是丟我們紹興人的臉!”
“再敢聒噪,俺這就掀翻了你那馬車!”
......
因了紹興曾為大宋之“行在所”,城內住著的達官貴人並不在少數,衙內們也是見得多了。因此,紹興人之膽氣也頗為豪壯。路見這不平之事,若不是不發泄一番,那便不是紹興人了。
一時間,咒罵聲、指責聲嗡嗡響起,向著那衙內和兩個惡奴,潮水一般襲來。
“你們好大膽......竟敢和俺做對,可知俺爹是誰?”面對洶湧而來的指責,那衙內卻是毫無懼色,竟是神氣活現地雙手叉著腰,不可一世地高聲道。
未待旁人答話,只見他傲氣地揚著下巴,張口自豪地高自問自答道,“都給俺聽好嘍!俺爹是徐岡,紹興府通判徐岡!都給聽明白了,還不讓開?再不讓開,惹了本公子,俺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徐衙內中氣十足的話音剛落,兩個幫閑登時腰板一挺,揮舞著手臂向著眾人怎呼著。
“徐府衙內,也是你們這群鳥人惹得起的?”
“再不讓開,俺讓你們嘗嘗大爺俺拳頭的厲害!”
轉眼間,喧鬧的人群再次詭異地寧靜了下來。偶爾有三兩個膽子大些的,也是壓著嗓子,和同伴小聲地議論著。
“徐岡,紹興府通判徐岡,便是那人稱‘鬼難纏’、逼得知府大人一退再退之徐通判,眼前這位這就是那通判家的敗家子?”
“這徐通判咱可惹不起,聽說那徐通判可是最愛護短,他這兒子,誰敢招惹?”
“前陣子聽說這徐衙內騎馬摔斷了腿,怎地好得這麽快,還養得白白胖胖的快認不出來了。唉,真是沒天理呀!”
“閃吧,趕緊閃遠點廝不好惹,得罪了通判大人,俺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聽到徐衙內報出他那位老爹的官職和名號,方才仗義的幾個人們紛紛退縮了,圍觀的人群慢慢地後撤著。
徐衙內瞧著漸漸退卻的人潮,蒼白瘦長的面孔上閃過一抹輕蔑的冷笑。他身旁的兩個粗壯幫閑,更是揮舞著手臂,愈發膽壯地叫喊著,驅散著圍觀的人群。
“走吧,別心疼那雞蛋了,這人惹不起......”幾個相熟之人,紛紛勸說著趙全氏。
正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更何況趙全氏不是好漢,不過是一介婦人、曾經歷過生活磨難之婦人而已。
他又豈是不明此間利害,自己沒來由地摔了一跤並無大礙,她只是心疼那一籃被打碎的雞蛋。
今日為了給兩個兒子買些紙筆,便挎著攢了近兩個月的雞蛋,想尋個雜貨鋪賣了出去。沒成想,竟是這般全都化成了一灘汙穢。
心痛且惋惜的趙全氏,默默地挎起了竹籃,再次目光複雜地望了那滿地粘糊糊的蛋清、蛋黃、蛋殼的混合物一眼,尋摸了半天沒有發現一個囫圇的。
想要收攏起蛋清和蛋黃,卻未隨身帶著器物。她癟了癟嘴,無奈地垂下了花白的頭,咬了咬下唇,一瘸一拐地轉身便欲離去。
迫於無奈的趙全氏,想要吃下這啞巴虧,可那徐衙內卻是不依不饒。
趙全氏的軟弱,令其愈發囂張了,只聽他扯著公鴨嗓,高聲吼著:“怎麽想耍賴溜走,哪有這麽便宜的好事,膽敢不陪俺的錦袍,嘿嘿......”
兩個幫閑愈發地氣焰高漲,唾沫四濺、口無遮攔地獰笑著,直將眼前之趙全氏視作了待宰之羔羊一般,接著威脅趙全氏,享受著內心陰暗角落裡的快感。
“嘿嘿,死老婆子若是賠不起, 拿你那女兒來抵便是,沒有閨女,趕緊地再生一個出來,哈哈——”
“惹急了大爺我,非燒了你家那破爛屋子不可——”
欺人太甚!
下流無恥!
崔碩咬了咬牙,目光驟然間變得冰冷。
只見棱角分明的清秀面龐上,竟是堆起了微波蕩漾的笑意,那是怒火燃氣的笑意。怒極而笑的崔碩,心頭的怒火已是壓抑不住,眼瞧著便要爆發出來。
身為剛剛有了點小錢的白身農家子,崔碩本想低調些,本不想惹是生非。
然則,今日之情況頗為特殊。
瓦舍聽書,家國天下風雲詭譎;雨中漫步,來日身家安危難料。
可以說,覺得有些窩囊的重生者崔碩已是憋了滿腹煩悶之火。這股鬱悶之火若不發泄出去,說不得還要憋出個好歹來。
他想要發泄一通,正愁卻尋不著出口,未承想這徐衙內三人便雄糾糾氣昂昂地送上了門來。
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便出手!
打,先揍倒看似強壯、實則腳步虛浮之兩條幫閑惡狗,再美美地收拾徐衙內那繡花枕頭。
徐岡,徐通判。
俺管你爹是誰!先揍你一通,泄了俺的邪火再說。
通判,哼,通判又如何,俺無名小子一個,完事了俺腳底抹油滴溜溜地開溜,好生地往清風樓雅間內一躲,你又哪裡哪裡去尋俺,又拿俺有什麽辦法!
打!
一時間,崔碩笑意漸濃,今日他是鐵了心,打打人肉沙包,好生地出口惡氣、痛快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