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十數日,崔碩馬不停蹄地在呂府和醉風樓來回奔波,和呂博齊合計著“醉風”經營事宜,偶爾靈光乍現,道出記憶中的經營妙招,便讓呂思辰眼前一亮,暗道妙計。 待諸般事宜敲定,眼看著端午將近,離家日久的崔碩,向呂老爺辭行了。
呂老爺體諒崔碩思家之苦,便應了下來,同時慷慨地地給崔碩預支了五十兩的份子錢;同時呂思辰又讓兒子呂蒙親手送了崔碩紋銀五兩,說是送給崔碩的母親過節之用,崔碩倒未推辭,大方地接受了下來。
這五兩紋銀,再加上前次結拜之時呂家送給母親的賀禮三十兩,足足有八十五兩之多。
在這南宋之世,三十五兩足夠一家三口吃用四五年了,這份人情,送得可謂是情真意切。
雖是看出了呂博齊利益捆綁的招數,但最重情義的崔碩,也確實不忍心拒絕呂蒙那份濃濃的友情和誠意。
手中有銀,心中不慌。有了六十兩紋銀之身家,崔碩的心頭愈發地踏實了起來。
既然一切鋪排妥當,崔碩所要做的,面試耐心地等著端午節“醉風”之驚豔面世,等著白花花的銀兩小精靈般扇著翅膀飛進自己的褡褳。
端午將近,一應的過節之物需要采買,趁著此空閑,崔碩也想好生在紹興古城遊覽一番,細細體味一下這紹興之風俗民情。
紹興自古乃江南富庶之地,春秋之時為越國首都,宋代之前紹興原名為越州,以冰玉越瓷而聞名天下。
靖康之難後,高宗趙構自應天府率宗師南遷於越州,紹興元年升越州為紹興府,作為“行在”,“行在”遷至臨安之後,紹興又升為“行都”,作為南宋朝廷之陪都。
因此之故,在南宋初年的亂世中,紹興府風雲際會,趙宋宗室、朝堂重臣、商賈大家雲集於此,竟是造就了獨一無二的畸形繁華。
踱著四方步,慢悠悠地行在紹興城之石板街上,感受著地面的硬實和渾厚,崔碩心頭一時滋味雜陳。
重生在近乎赤貧之家,靠著自己那超越時空之智慧,一步步看到了改變生活窘困的曙光,一絲小小的成就感,自崔碩心底漸漸浮了上來。
崔碩昂首深吸了一口浸潤心脾的清新空氣,張口濁氣突出,登時覺得生活無限美好,光明的前景,正在遠方向他招手。
想起母親和兄長這大半年吃盡了苦頭,崔碩決定多采買些貨物,好好地回報一番在這陌生時空給了他關切和愛護,給了他家庭溫暖的兩位親人。
端午臨近,各家商鋪早將一應貨物備齊,門臉刷洗得乾乾淨淨,店裡的夥計悠長的吆喝聲、客人討價還價的喳呼聲,還有小囡被冷落的撒嬌嚎哭聲,此起彼伏,演繹著南宋紹興府一曲生動的民俗交響樂。
行至一家名為“百索坊”的店面,崔碩望著店內掛著的各類款式的花花綠綠繩結、線頭,登時大覺有趣,忙提了提新剪裁成的紫色長袍,踱了進去。
崔碩瞧著店內的貨物,只見絲綢、麻繩、甚至牛筋,凡事和索類能扯上關系的,幾乎都能在這店中尋到蹤跡。
“這位客官,可是來看端午‘五彩絲’?”一個面龐精瘦的夥計見來了生意,趕緊熱絡地招呼了起來,“咱這百索坊之朱索,隻純色五彩絲,紅就是紅,黃就是黃,白就是白,藍就是藍,黑就是黑,若有雜色、亂股,本店包賠。”
伸手接過夥計遞來的一條五彩絲,崔碩饒有興味地打量起來,只見這五彩絲顏色鮮豔、做工精細,
乃極好裝飾之物。 崔碩曾聽聞宋人過端午,已不如從前一般將五彩絲掛於門戶,而是特意地系於手臂了。
如此特意風俗,從大文豪蘇東坡之《浣溪沙·端午》之“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鬢,佳人相見一千年”即可見一斑。
然則,宋人為何將這五彩絲系於手臂,崔碩就隻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了。今日心情頗佳的他,來了興致,便朗聲問道:“小哥可否相告,這五彩絲系於手臂,所謂何意?”
“......”那夥計聞言,洋溢的笑容登時僵在面上,瞧著崔碩,就像瞧著怪物一般,心道,莫說是宋人,就是金人也明白此為何意,你這兒郎生著一副漢人面孔,莫非是北邊蒙古來的蠻族探子?
“小哥莫怪,前段時日小生大病一場,除了家裡親人,其余風俗習慣,都忘得差不多了。”崔碩見夥計那副狐疑的模樣,便出言化解了誤會。
“呵呵——原來如此。”那夥計面色又活泛了起來,笑呵呵地言道,“小哥莫慌,趁著店裡無人,就為你解說一二。”
“如此,便有勞小哥了。”崔碩聞言,便打了個千兒,撫摸著手中柔軟滑膩的五彩絲,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五彩絲之用有八......”夥計扳著手指頭,薄薄的嘴唇上下翻飛,眉飛色舞地為崔碩將五彩絲的之用途解說了出來。
“小兒將這五彩絲,系於細嫩之脖頸、手腕、足踝,名為‘百歲索’;少年男女將其系於臂上,名為定情‘合歡結’;家中長者將其系於發髻,名為‘長壽索’;以五彩絲裹纏米粽,龍舟競渡臨近黃昏之時投入江中,以為龍王慶生供品,此名為‘生辰結’......”
“五彩絲......”夥計剛說完第四個用途,突然卡了殼,接下來的四個用途竟然一時想不起來,衝著崔碩尷尬地一笑,用手扶了扶光順的發髻,“客官莫急,容我再想想......”
“陳四,還不趕緊招呼客人,在哪兒閑磕什麽牙,看我不扣了你的工錢!”伴著一聲尖細的呼喝,後堂門簾掀開,只見一個顴骨高突的中年婦人盛氣凌人地邁了過來。
那喚作陳四的活計,嚇得一縮脖子,忙問道:“客官,這五彩絲可是要買?”
老板娘顴骨高聳乃尖酸刻薄之相,正是崔碩最為不喜之輩,他心想這夥計陳四平日裡沒有少受這位老板娘的閑氣。
崔碩再想著方才不管如何,從這陳四的口中學了不少端午五彩絲之用途,算是給長了見識,不然,來日這五彩絲要事系錯了地方,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少笑話來。
既然如此,端午節第一份采買的貨物——五彩絲,就在這“百索坊”采買,如此,權當是還陳四還陳四一個人情了。
“五彩絲五十三條,陳小哥還不趕緊準備。”崔碩捋了捋身前的發絲,張口便報出了一個不小的數目。
“五十三條......客官稍等,五彩絲,五十三條,備貨——”陳四沒料到這位連五彩絲何用都不知的小兒郎, 竟然是位大客戶,拖著悠長嗓音一聲吆喝,樂呵呵地備貨去了。
“客官,可是這紹興城中人?”那高顴骨的老板娘見狀,裝出一副假笑,湊上前來,試圖和崔碩這出手闊綽的大客戶套些近乎。
她心想:這位看來是大家的公子或是管事,若是能攀上交情,以後這店裡各類繩索,銷路就不用愁了。
“哦——”崔碩可不是對誰都有好臉色的,更別說這位老板娘乃是他甚為討厭的滿身市井氣的尖酸婦人,他漫不經心地言道,“城外窮村,寒酸白丁一個。”
話音剛落,崔碩伸出手來,在鼻端猛扇,那婦人滿身的脂粉味,刺鼻得難受,崔碩舉得再不扇一下,簡直惡心得要吐了。
“你......哼!”那婦人見崔碩那不冷不熱的模樣,便明白人家並不待見自己,一時間大為尷尬,哼了一聲,便訕訕地轉身往後堂去了。
便在這時,陳四已將五彩絲備好,小心地用紙張包裹起來,得意地高喝一聲:“五彩絲五十三條,客官收好嘍——”
崔碩接包裹之時,見夥計得意地衝自己擠眉弄眼,顯然壓抑久了的他,對今日崔碩大對胃口的舉動,頗覺爽快。
出了“百索坊”,崔碩又馬不停蹄,將端午節之用艾草、米粽、白團、棗糕、香糖果子、菖蒲、木瓜等一一采買備足。
大包大包的貨物,被裝在肩頭樟木箱子裡,沉甸甸地壓人。
不過,想到母親和兄長想用這些物什時的幸福模樣,滿頭大汗的崔碩,心頭卻是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