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徐勿天和劉牧禾那懷疑滿滿的目光,呂蒙隻覺面上好一陣發燙。那“眠春樓”三個字,如同被燒紅的鋼針一般,不停地灼燒、戳刺著他那心底傷疤,一點點地滲出了恥辱的鮮血來。 更為不堪的事,這種痛苦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有幾次想對崔碩傾瀉心頭的痛苦和恥辱,但呂蒙卻覺得難以啟齒。現如今,自己那義弟崔碩疑似失蹤,切莫出了什麽意外。若是不然,自己心底的一切的不堪,日後怕是再也尋不到一個值得信任、深交之人來分擔了。
“咳咳咳——”許久之後,呂蒙驀地回過神來,他輕聲地咳嗽著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費了老大的功夫,才穩住了心神。
呂蒙那面上的肥肉不自覺地抖了抖,便循著方才劉牧禾的話頭,故作鎮定地爭辯道:“崔碩小小的年紀,怎會去‘眠春樓’那等齷齪之所在。再者,這些日子交往下來,兩位兄台可曾發現過崔碩此等癖好不成?”
劉牧禾聞言,卻是撇了撇嘴,那黧黑的面龐上滿是不以為然的神色,言道:“何為齷齪?呂兄此言差矣!自古才子愛佳人,青樓楚館處處皆才子身影、墨跡,譬如那‘凡有井水飲處,皆能歌柳詞’之柳三變如何,一曲《雨霖鈴》不知博得多少佳人之香淚。崔碩雖然不事張揚,但其詩才卻是你我皆知,說不得吟風弄月、紅袖添香,昨夜便又在哪位佳人懷中做出一首好詩來。”
沉默,徐勿天輕柔地摩挲著唇上毛茸茸的短髭,面色嚴肅地注視著正在鬥嘴的呂蒙和劉牧禾二人,竟是默然不語。
因為,就在方才呂蒙那面色漲紅的一刹那,他心頭升起了一種極為驚懼的感覺,那是深藏在呂蒙漲紅面色下的驚懼,但這種感覺到底意味著什麽,又源自何處,一時間他卻是琢磨不出究竟來。
沉默了許久之後,徐勿天擺了擺手,示意呂蒙和劉牧禾二人莫要再做無謂之爭,沉聲道:“兩位賢弟,勿天以為崔碩不是沒有分寸之人,想來不會出什麽意外。莫若我等分頭行事,待有了消息便速回這清風樓.....”
徐勿天話音未落,只聽雅間外一個清朗聲音驟然響起:“有勞三位兄長牽掛,崔碩這廂告罪了!”
隨著一股裹挾著汗腥味的微風吹來,雅間的小門“吱呀——”一聲響起。
三人不約而同地回首望向那門外,只見一身布衣短打的崔碩呼呼地喘著粗氣衝了進來,正滿面愧色地望著他們,那微微隆起的額頭上綴滿了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趕來,著實費了不少的力氣。
崔碩確實趕得很急,因為他怕義兄呂蒙著急,更怕所有關心他的人著急。而這種擔憂,這種牽掛正是人世間最為美好的東西,崔碩自然會竭盡全力來善加維護。因為,對於崔碩這麽一個幸運的重生者而言,對於前世裡曾亡命在別人暗算之下的重生者而言,更知其之珍貴。
“二弟——”呂蒙一聲驚喜的高呼,肥碩的身子竟是敏捷地一竄,向著崔碩猛地撲了上來。
沒有相見無語淚兩行,沒有那繁文縟節的絮叨,撲上前來的呂蒙因為崔碩的歸來,瞬間恢復了往日的豪爽,竟是揮動著那肉呼呼的拳頭,照著崔碩的胸前便是“嘭嘭嘭——”三拳捶落。
其實,呂蒙這三拳無論是力道還速度,在崔碩看來都差得遠,輕輕松松地他便可躲過這三拳的攻擊。然而,崔碩卻是不閃不避,硬生生地受了這三拳,甚至覺得那每一拳落下,心底便會踏實了一份。因為他明白,
此時向著自己揮拳便捶的呂蒙,正是可貴的真情流露,這每一拳捶落的,正是滿滿洋溢著的人間真情。 三拳捶落之後,那呂蒙意猶未盡,只見他雙臂猛地張開,又將崔碩緊緊地抱住,給崔碩送上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瞧著他那模樣,仿佛生怕崔碩再次消失不見,生怕崔碩再次不辭而別一般。
這勒得死死的、幾乎令崔碩喘不過起來的熊抱,足足持續了十余息之久,呂蒙直到感覺雙臂發酸,這才意猶未盡、戀戀不舍地松將開來。
三拳捶落、緊緊熊抱,義兄呂蒙對崔碩的那份情誼、那份牽掛已是一切盡在不言中。崔碩向著義兄呂蒙便是高高拱起雙手,正色道:“不辭而別,崔碩知罪了!”
“雲長——”劉牧禾黧黑的瘦長面龐掠過一陣掩飾不住的尷尬,向著崔碩低喚了一聲,聲音裡竟是難得地有些怯怯的感覺,“歸來就好,你這一日一夜未歸,有沒留下半點消息,真是生生擔憂死我等了。”
前番崔碩因出手教訓那囂張的徐衙內、被公差鎖拿至山陰縣衙正堂,劉牧禾事後才得知此事。最近這些天來,他一直覺得心裡有所愧疚,覺得在山陰縣的地盤讓崔碩受了委屈,他這個縣令家的衙內竟然還沒能幫上崔碩的忙,實在是不夠義氣。
要知這劉牧禾雖然平日為人甚為倨傲,但對其敬服之人卻是頗為講義氣,雖然只是文弱書生,但是那義氣卻自認為不比那些江湖人士弱上多少。而面前的崔碩,正是令他深為佩服的少年才子。
這不僅僅是因為崔碩的詩才,更是因為崔碩對今歲秋闈科舉之判斷。直到數日前,劉牧禾的父親劉縣令才隱隱約約地打探到了一些小道消息,據說是來自朝廷大員的消息居然和崔碩數月前的判斷驚人地一致:今歲秋闈科考,進士科廢詩賦,而專注於經義。
這樣一個令他如此敬服之人,居然差點在山陰縣衙大堂上受那刑杖之苦。每每想起此事,劉牧禾無不大覺汗顏,甚至有些不知日後該當如何面對崔碩——這個令他頗為敬服的少年才子、這個引以為至交好友的少年。
瞧著劉牧禾那尷尬的神色,崔碩一瞬間仿佛明白了什麽,他燦爛地笑了笑,向著劉牧禾拱了拱手,誠懇地言道:“有勞劉兄台牽掛,這份情誼,崔碩記下了!”
崔碩這燦爛的一笑,瞧得劉牧禾心頭暖洋洋的,積在心頭已是的多日的陰霾,竟是在這一刻間煙消雲散。就連那本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也變得平順了許多。
劉牧禾毫未居功,只是拱了拱手,歉意地言道:“慚愧,慚愧!連日來用功苦讀,對外間之事幾近一無所知。今日若非呂蒙兄台相請,牧禾猶自不知崔兄台之事。”
畢竟乃出自官宦之家的衙內,劉牧禾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是暗含著兩層的歉意:一者,是那字面的意思,為不知崔碩意外消失致歉;二者,便是那話裡嵌著的意思,為那日未能在山陰大堂上出手相救致歉。
崔碩聽著劉牧禾語氣頗為鄭重,心思略略一轉,便明白了他這話中暗含的意思。當下也不托大,又是向著劉牧禾拱了拱手,笑言道:“劉兄台哪裡的話來,今日能在清風樓為崔碩操心者,皆是崔碩之摯友。得友如此,崔碩幸甚!”
“崔碩老弟平安歸來,我等自當高興才是,哪來這麽多虛應客套。”徐勿天笑呵呵地插了一句,只是他那笑意盈盈的目光中,竟是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自打崔碩進得門來,徐勿天一直眯著雙眼,默默地觀察著。仿佛他今日來到這清風樓雅間之內,為的不是尋找崔碩的行蹤,而是特意來此觀察崔碩的一言一行一般。
瞧著面前這十四五歲模樣的少年,那舉手投足間盡是滿滿的自信,徐勿天心下有種甚為怪異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來自何處,他一時卻是捉摸不定,更是說不清其中的緣由何在。
如此少年老成之人,緣何那日在大街上公然出手結怨通判府的徐衙內?
一個自幼生長在農家的少年,為何能與徐通判的父親平輩論交?
只是隨著身為保正的父親學過些文字、粗通文墨的他,怎有出口成章、甚至窺測科考天機之才?
心底滿腹疑雲的徐勿天,此刻聯想起“醉風”之秘方實為崔碩所創之傳言,越發覺得眼前滿臉燦爛笑容的崔碩,令他看不透了。
生長在紹興大族之家的他,各色人等見識過不少,自以為有些識人的本領,但對面前的崔碩,他只能勉勉強強地得出一個令他不太滿意的結論——怪才,他生平所僅見的怪才!
面對這沉穩且頗有城府的徐勿天,崔碩卻是一時不明白人家心底到底在尋思些什麽,更是想不到人家已經在心底默默地給他打上了一個“怪才”的烙印。
崔碩依舊燦爛地笑著,向著徐勿天躬身施了一禮,話語裡滿是歉意地言道:“勿天兄,崔碩謝過了!”
“妙哉!三位兄台,今日因了崔碩賢弟之事,竟是難得地湊在了一起。三位兄台少待片刻,呂蒙這就命人準備酒宴,上等的‘醉風’美酒,今日管夠,我等不醉不歸!來人呐——”瞧著崔碩平安歸來的呂蒙,一時竟是心懷大暢,他一邊豪爽地邀請著崔碩三人,一邊高聲將侯在雅間門外的小二喚將進來。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