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水紋研究所,組織審訊室。
單透玻璃前,蘇覺抱著胳膊,眉目微蹙,看著裡面。
老瘸子仰躺在椅背上,看著面前負責審訊的小隊長,滿臉不在乎,甚至連話,都懶得回上一句。
“主管,這是老瘸子的資料。”
旁邊,許晴把平板遞過來。
蘇覺伸手接過,邊看,她邊繼續道:
“老瘸子真名叫黃三躍,三十七年前,因為和兒子黃慶武,一起參與搶劫案,重傷平民,金額特別巨大,而被組織追捕過一次。”
“追擊過程中,在老崖山盤山公路,他兒子和當時組織內,兩名序列b級的修士交手,當時對方攜帶有鍛造武器,所以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出手需要盡可能果斷。”
“之後,黃慶武沒能擋住攻擊,重傷從山上,直接滾了下去,搶救無效後死亡,黃三躍被抓後,判處了二十年的監禁,一直關在「第十三監」裡,直到十七年前,刑滿釋放…”
蘇覺掃著平板上的內容。
這是當年的紙質文檔,拍攝照片後,上傳歸檔的資料。
和純粹的電子文檔比起來,清晰度,還有記錄方式,都有明顯的區別。
當時的經過細節,在概述後面,有詳細記載。
甚至,連當時參與這件事的組織修士,也有相關的筆錄。
蘇覺大致掃過,基本情況,和許晴說的沒什麽區別。
“老江湖了啊,活了大半輩子,連喪子之痛都經歷過,又是同神會的人,想讓他開口…”
平板按滅,蘇覺有種,不想和他耗下去的思緒產生。
雖然組織內的修士,有一套自己的辦事流程。
但很多時候,這套流程面對一些人和事,體現不了絲毫作用。
“主管,這就是同神會的人嗎?我怎麽覺得,他挺無害的,看上去還有些可憐…”
旁邊,許晴眨著眼睛。
看著裡面仰頭看著天花板,整個人枯瘦,精神和狀態,都不太好的老頭。
這和傳說中,臭名遠揚的同神會,似乎根本不沾邊啊。
“你今天要是出現場,就不會這麽覺得了,不到一個小時前,他剛腰斬了自己的同夥。”
目光偏轉,蘇覺看著許晴。
同情心這東西,有是好事,但不能泛濫。
聯系小姑娘之前,一直在做信息技術之類的工作,從沒和這些窮凶極惡的修士接觸過,產生認知偏差,也很正常。
“啊…他,腰斬了同夥?”
唇齒微張,許晴臉色泛白。
她自身實力有限,滿打滿算,也才剛夠序列c級修士的標準,所以帶危險的行動,她是不能參與的。
對外勤,她始終保持著一種好奇。
可聽到老瘸子,腰斬同夥的瞬間,她心頭微跳,本能促使,泛出一絲害怕的情緒。
“所以,別覺得同神會裡,有多少好人。”
輕聲說著,蘇覺給她,普及歷史:
“崇禎皇帝,吊死在煤山那顆老歪脖子樹上後,大明王朝徹底結束,整個華夏大地,陷入削發易服,凡不從者,皆被斬殺的慘禍中。”
“史書記載,蜀中經過戰亂,從天府之國,變成人口銳減,十不存一,田地荒蕪,數裡不見人煙的絕地。”
“道門修士許修坪,目睹慘禍之後,悲憤交加,所以創立了同神會,他采用墨家學說,提出人人平等,需以兼愛,團結治世,
對抗入侵等觀點,認墨子為其祖師。” “在創立初期,他還改良了基礎修士的引炁之法,使得不少原本沒有機會修煉的人,多多少少,修煉出了點實力,他也因此,大受百姓推崇。”
“可惜,許修平創立同神會後,隻活了七年,加上在創立初期,條件艱苦,面對搜捕,又要各處奔走避禍,所以同神會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由他徒弟,陳思楠在打理。”
“對於師父,所謂挽救蒼生黎民於水火,天下人人平等,團結治世等理想,陳思楠根本不信,也不在乎,許修平死後,他獨掌同神會大權。”
“憑借著蜀中人傑地靈的條件,他開始瘋狂擴張,大肆收攬下屬傳人,創立出了各級層層操管,組織嚴密,區別於傳統道門的怪東西…就類似於,現在的傳銷團夥。”
三倆句話,解釋不清,蘇覺乾脆,用一個更簡單粗暴的概念,去概括這玩意。
“一群修士,組成的傳銷團夥…”
許晴小臉微變,咽著口水。
普通人進入傳銷組織後,就很難脫身,不知道多少人,被傳銷搞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同神會當初,竟然是由一群擁有普通人,無法掌握力量的修士,組成的傳銷團夥?
“是,跟你想的一樣。”
“從那以後,同神會殺人放火,綁票勒索,劫掠官車,開設賭場,妓院,甚至連大煙,他們都販過。”
輕聲感慨著,蘇覺繼續道:
“從那以後,同神會對外的口徑,就變成了,讓天底下所有,願意加入他們的人,都變成「凡間之神」。”
“和最初同心協力,心神所向,人人平等,天下大同之類的理念,已經沒有半點關系了。”
“原來是這樣…”
心底釋然,許晴慢慢點頭,再看老瘸子,心底那一絲憐憫,迅速收攏。
這種人,不值得憐憫。
“哢嚓。”
旁邊,門被推開。
崽崽小臉微凝的走進來,人被氣的不輕。
“各則十三點,啊說啥個了?”
蘇覺回頭,輕聲問著。
“得我量放狗屁,港啥個他過來白相…那為可能嘞?”
崽崽被氣出魔都方言,聲音雖然一如既往的軟糯,但裡面嘲諷味很強。
“我姐怎麽說?”
葉銘軒這個樣子,是意料之中。
蘇覺直接略過他,方言問著大姐頭的態度。
“何姐說,葉銘軒這事不好辦,我們只剩下到天亮的時間了,葉家如果真的來撈人,我們總不至於,和他撕破臉吧?”
崽崽輕聲說著,多少有點無奈。
新夏十二門中,葉家雖然是下五門,但不代表他真的好欺負啊。
相反,在如今的道門中,十二門的傳承,就沒一個是簡單的!
“撕破臉不至於,真要撕破臉,上頭會說話的,不過這幾個小時,我們倒可以充分利用下。”
蘇覺說著,回過頭來,和崽崽對視。
“對了,那個矮子,還有黃毛怎麽樣?”
“矮子什麽都不知道,張嘴閉嘴,都是混口飯吃,看樣子是被嚇壞了。”
說著那家夥的情況,崽崽眉眼微抬,繼續道:
“滿打滿算,也就序列c級的實力,擁有的能力,現在看來,就是除你武器,這種人,我是對他不抱希望了。”
“那黃毛?”
蘇覺基本認同崽崽的判斷,沒必要在這種替死鬼身上浪費時間了。
“黃毛傷的不輕,手臂骨折,胸口肋骨骨折,頭也撞得不輕,各種軟組織搓傷,淤青也不在少數,人現在昏迷著呢,應該是死不了。”
說起這個,崽崽眼神都變得怪異起來。
之前送來的那個放火的,其慘狀,和現在這個,如出一轍。
不愧是被同一個人打的啊。
“他鍛造法寶都拿出來了,我不轟他一下,等著過年呢?”
蘇覺看著她眼神裡的意思,跟著解釋了句,聲音微揚。
“那你這個怎麽辦?”
有點想笑,崽崽輕輕昂首,指著單向玻璃那邊,根本不為所動的黃三躍。
“要不,你進去陪他聊聊天,談談他兒子死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刺激一下,不過…我估計沒什麽作用。”
老瘸子經歷的事情太多,很大程度上,心緒已經麻木了。
想從他嘴裡問出點什麽,很難。
不過,就算問不出來,蘇覺也有應對的辦法,直接把人移送姑蘇就是,大姐頭會解決的。
“那行,我陪他談談。”
心念微動,崽崽按著耳麥,把裡面的人叫出來。
蘇覺拉開這邊的門,往隔壁走。
門開,審訊室的幾個,全部回頭,看見是蘇覺後,跟著打招呼。
“我進去跟他聊聊。”
透過玻璃,蘇覺能清楚的看到,葉銘軒靠坐在裡面,半仰著頭,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隔門打開,蘇覺走進來。
他看見後,臉色微變,原本放松的身體,再度微微緊繃。
門關上,蘇覺靠過來,拉開椅子,坐到了對面。
兩相對視,盡是沉默。
片刻後,蘇覺低頭,也不問話,開始玩手機。
葉銘軒看著他的舉動,先是微微蹙眉,接著露出略帶嘲諷的笑。
伴隨著時間推移,十分鍾後,他扣著手指甲,有點不耐煩的疑惑道:
“你進來,不是想問我點什麽?”
按照設想,面前這家夥,不應該是急切的逼問他,想從他身上榨取線索才對嗎?
為此,他都在腦海裡,思索過無數次,如何應對他們的方式方法。
心潮澎湃,思緒如水,怎麽現在的情況,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對面,蘇覺輕輕抬眼,按滅了手機,看著葉銘軒說道:
“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喜歡等別人自己說。”
“自己說?”
葉銘軒心頭微跳,眯著眼睛,看著面前這個人,有點沒明白。
片刻後,他譏諷一笑,毫無疑問,這是欲擒故縱的戲碼。
心思微動,念起,他想著陪蘇覺玩玩,輕聲道:
“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早就說過,我是恰好路過,順便進去玩玩,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沒找你們賠償車損,已經算對你們客氣的了。”
蘇覺知道,這話他編的自己都不信。
反覆說著這套詞,對方顯然是在扯皮,用來拖延時間。
“我沒打算讓你說這個。”
自顧自的搖搖頭,蘇覺興趣索然的拿起手機,開始繼續刷。
屏幕印在臉上的光線,不斷變化著,內容顯然極其豐富。
“那倒有意思了。”
蘇覺不為所動,竟然沒用慣常的姿態,繼續下去。
葉銘軒想了想,用帶嘲諷的聲音,繼續道:
“你不打算問我這個,那你把我帶回來做什麽?消遣我?”
“蘇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背後是何家,給我安上三五個罪名,能給你換來不少好處吧?”
“權利?金錢?榮譽?”
“真是抱歉,這些你從我身上,一樣也帶不走。”
語氣漸沉的反問。
直到最後,葉銘軒才不屑的笑著,整個身體,重新往後仰躺。
這種直擊人心的詞,往往帶著極大的力量,能夠刺痛很多人。
過往他都以此為樂,成功過不少次。
“那你呢?你圖什麽啊?”
蘇覺聽著這話,微微有些刺耳,但還不至於影響到他。
這種相互之間拉扯,想要得到有用信息的談話,非常需要技巧。
誰先動了真情緒,誰就輸了。
葉銘軒雖然像個豬頭三,表現得不太聰明,但也不笨。
想通過威逼利誘,讓他說實話,多少有點困難。
蘇覺不想和他耗太久,本想轉變思路,但這家夥,顯然是在給自己機會啊。
心思微動,把手機放下。
蘇覺手托著腮幫子,像是好奇,又帶著篤定的繼續道:
“你不缺錢, 也不缺女人,更不缺名氣,和地位,那為什麽想不開,去和同神會的人,攪在一起?”
雙眼微眯,葉銘軒臉色微變,沒有說話。
“總不能,你缺特定的關注,特定的認可吧?”
捕捉到他臉上的情緒變化,蘇覺嘴角上揚,轉而用戲謔,及更加篤定的語氣說著。
瞬間,葉銘軒的臉色,變得鐵青。
“想解釋?解釋就是掩飾。”
蘇覺繼續,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把預設好的一切,直接加套在他身上。
“切,低級。”
短暫的遲疑後,葉銘軒迅速的反應過來,蘇覺是在故意刺激他。
按理來說,這時候他不該有情緒波動。
但,蘇覺確實猜中了。
心頭被刺痛之後,他氣勢不受控制的,開始減弱。
“是挺低級的。”
蘇覺大方承認,迎著葉銘軒,那已經被說中痛處後的眼神,輕聲道:
“確實,和你想的一樣,我不能拿你怎麽樣,就只能在這裡,說些無關痛癢的怪話,你不為所動,也很正常。”
“可是葉少啊,你有沒有想過,你能對我的這些話,不為所動,那你帶來的那個女人呢?誰能保證,她不會說出點什麽?”
“她?”
葉銘軒微愣,剛被刺痛的心,誤以為蘇覺已經感受到了,來自老爺子的壓力後,還沒來得及高興,他就驟然發現。
這家夥的目標,好像不是自己!
他在這裡乾耗著,是為了從那個女人嘴裡,取得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