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餃子包起來，大伯的魚湯香氣也飄滿了小院兒，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玩兒，七歲的石頭蹲在雞窩前觀察母雞下蛋，小杏則仰著頭看滿樹梨花如雪。

　大伯娘端著餃子進了廚房，凌城燕手腳麻利地收拾，剛才被大伯娘攆開的王連生快步走過來，攔住妻子，他自己把厚重的木質大面板搬進屋。

　負重越野，她可以背負四十公斤的武器給養跑幾十公裡，但是此時此刻，被人關心愛護的感覺，讓凌城燕忍不住心裡發暖，嘴角眼梢都彎了起來。

　正在這時，大門口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小杏?”

　小杏回頭看過去的同時，凌城燕的目光已經先到，大門口站著一個形容消瘦、皮膚乾黃的短頭髮女人。

　印象中那個雖然性格惡劣卻鮮活水靈的少女，她從草垛底下救下來的形容枯槁衣裳襤褸的流浪女人，兩個影子都和眼前這個人對不上，但凌城燕還是認出來人正是不久前才聽過的即將結婚的王蓮香。

　王林生的親妹子，小杏和石頭血緣上的小姑。

　石頭對王家二房的人幾乎沒什麽印象了，很好奇地撇下母雞和雞蛋，噠噠噠地跑到大門口:“你是誰呀?你認識我姐姐，認識我嗎?”

　眼前漂亮可愛的小小少年睜著懵懂乾淨的眼睛，歪著頭看過來，卻讓王蓮香的眼眶子縮了縮，連身體似乎都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仿佛天真純粹的小小少年刺痛了她的某根神經，或者掀起了她心底埋藏許久的愧疚。

　王蓮香盯著小少年，嘴唇有些抖地吐出兩個字:“石……頭?”

　小小少年微微皺了眉，不滿地糾正:“我大名王文璋，不叫石頭了。”

　凌城燕走過來，打斷了石頭和王蓮香的對話。

　王蓮香看見凌城燕，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堪堪止住，有點兒怯怯地看著凌城燕，喊了一聲:“二……嫂！”

　凌城燕沒應，伸手將小石頭攬住，淡淡道:“什麽事?”

　石頭仰著頭看:媽媽這樣，明顯是不歡迎對方的。連基本的客氣都沒有。為什麽?

　小杏跟著媽媽走過來，伸手把仰著頭一臉好奇的弟弟拉走，

低聲道:“奶奶餃子要出鍋了，跟我去端碗。”

　盡管石頭還有些好奇心沒滿足，卻也習慣了做力所能及的家務，被姐姐揪著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跟著走了。

　孩子們不在跟前，凌城燕身上的氣勢徹底放松下來，看著門口的王蓮香，默然不語，但不歡迎對方的態度是明確的。

　王蓮香吞了下口水，這才再次開口:“二嫂，我……給小杏和石頭買了雙鞋，是我去磚廠搬磚掙的錢……二嫂，謝謝……”對不起！

　她的話未說完，就把兩個鞋盒放在門內，轉身，匆匆走了。

　凌城燕垂下眼，看著地上的兩個鞋盒，不論鞋子款式、品牌，尺碼是對的。

　小孩子的腳正在長，尺碼是不斷變化的，能買正合適的尺碼，最起碼說明王蓮香是真的用了心打聽過的。

　倒是比從前肯用心思了。

　就是，希望這份心思別用歪了。

　凌城燕留給大伯娘二百塊，讓她交給王蓮香，算是，壓箱吧。

　至於孩子的兩雙鞋子，凌城燕沒有多說，帶回去細細檢查之後，某一天給孩子們拿出來穿了，像平成她給孩子們買的衣服鞋子一樣。

　孩子們也只是看一眼新鞋子，唔，好像和媽媽平常給買的不太一樣，然後，就不多理會了。

　小杏也還沒有懵懂著，不知道挑揀衣服鞋子，能穿就行的。石頭就更不管這些了，給他什麽穿什麽。

　她不知道的是，周秀英幾次要給王連生發電報、打電話，甚至催促老大去找老二回家，他妹妹嫁人這麽大的事兒，他一個當二哥的，怎麽能不回家?重點是，掏錢、要車……

　只是，周秀英的鬧騰都被王蓮香按下。

　大伯娘已經把二嫂給的二百錢塊錢給了她，也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二哥二嫂都不是狠心的，是你們真的把人給傷狠了。”

　王蓮香握著嶄新的兩張百元大鈔，滿心感慨:是啊，當初的她是真的糊塗，不怪爹娘和哥嫂大姐那些人，隻怪她自己……

　她自己親身經歷過，才知道自己當初做的事情有多狼心狗肺，多招人恨。

　若是幾個月的石頭被人販子帶走，後果會是什麽?她連想都不敢想。

　大伯娘說的對，是他們把人心給傷透了。

　她能做的不多，但至少不能再讓爹娘和大哥大嫂他們再去繼續傷人了。

　二哥二嫂不欠他們任何人。

　王蓮花沒有讓老娘要什麽小轎車接親，也沒有要什麽彩禮，就收拾了兩個箱子，連帶著自己趕著做的幾套鋪蓋，由大港騎了輛自行車帶過去，就算結了婚。

　於此同時的凌城燕，已經結束了短暫的休假，跨省出任務去了。

　凌城燕他們這一次去的是東南沿海的閩省。

　接到任務比較突然，計劃是聯合實訓演習，地點選的卻不是山區，而是海邊。

　不僅僅是隊員們懵，連凌城燕都有些不明所以，東省特訓隊成立剛剛半年， 人員選拔的時候已經是夏末，人員選拔後已經入了秋，隊員們要從基礎體能、戰鬥技術開始訓練，日常訓練和野外生存訓練都是山區、郊野，原定在五月份的海邊涉水訓練還沒有進行。

　據凌城燕了解，雖說隊員們一多半都會水，但也僅僅是小時候在家裡水塘、河溝裡練的狗刨之類，系統的游泳訓練還沒開始，更別說下海，與海浪搏擊了。

　不管怎樣，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軍令如山，接到任務後，凌城燕帶著隊員們緊急準備幾個小時，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這幾個小時裡，她隻來得及把畏水的兩名隊員剔出來，留在家裡，其他會不會水的都顧不上了，收拾行李，出發。

　將近四十個小時後，東省特訓隊的隊員們到達閩省。下火車，已經能夠有卡車等在車站外，隊員們上了卡車，繼續行進。

　卡車上蒙了雨布，看不見外邊的景色和道路，凌城燕倒是坐進了駕駛室，也見到了負責此次接待他們的閩省軍官陳昌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