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厲思誠發現自己躺在招待所內。昨日他和衣而睡,只有腳上鞋子不知被誰脫下放在床邊。
此時厲思誠睡眼惺忪去了趟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猛的扒拉著冷水往臉上撲。清醒後他用毛巾擦幹了臉龐。鏡子裡是一張雖四十出頭,但已飽經風霜且兩鬢斑白的臉。戰爭的磨練,工作的磨難都不曾讓厲思誠退縮。此時的他依舊保有初心,也胸懷著建設祖國的巨大熱忱。厲思誠堅信一切困難都壓不倒自己,他定能乾成一番光榮而偉大的事業。
1956年5月4日,新安江水電工程局正式成立。這標志著新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裡極為重要的工程開工。
新中國伊始,恢復生產,重振經濟是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以上海為中心的長江三角洲地區是經濟恢復的重要橋頭堡。但是大興土木,大建工廠時遇到了一個瓶頸,那就是電力不足。從民國開始,上海逐漸成為中國的經濟中心。但外灘燈火輝煌的背後,有個不為人知的隱患——缺電。
解放前,上海周邊的電力設施被破壞殆盡。解放後,在蘇聯專家的幫助下逐步恢復了周邊的一些火力電廠。但這也只是解決了一些民生基礎用電,更多的工業用電缺口慢慢地顯現。
浙江母親河錢塘江的上遊乾流新安江已經默默地流淌了數千年之久。
早在1948年,時任國民政府浙江省政府主席的陳儀就聘請美國的水利專家組考察新安江流域。一位名叫麥克洛的美國水利專家曾說:“新安江的水力太厲害了,聰明人都會去開發利用的。”同年國民政府準備從美方援助款中撥動1700萬美元,在新安江所流經的銅官峽谷處動工建設新安江水電站。後因國民黨戰場節節敗退,美國人退出中國使得項目擱淺。
而後蘇聯的專家也看中銅官峽谷這塊寶地,準備在這裡協助建設新中國的第一座水電站。
厲思誠的房間在二樓,窗外望去便是西湖。此時9點多,天已大亮。陽光穿過雲層灑下,近處的湖,遠處的山都像披上一件白色毛呢衣。
厲思誠下了樓後,瞧見賀山牛坐在大廳內等著他。他滿懷歉意地走了過去說道:“賀助理,昨晚是你送我回來的吧,不好意思我喝多了。”
“沒事,沒事。你是余主任的老領導,也等於是我的領導。昨晚你們都喝得高興,我也替余主任高興。”賀山牛客氣地說道。
“看來晨光平日裡工作壓力不小呀。”
“余主任總是說當下經濟工作是如火如荼,但是文化建設還百廢待興。”
“嗯,都說國家經濟差,底子薄。其實文化和基礎教育更落後!”厲思誠聽完補充道。
此時厲思誠說的這番話是因為深有感觸。這次厲思誠調來建德工作,便是和上萬工人一起參與新安江水電站的工作。他的職務是水電工程局工會主席。組織安排這個任務是覺得厲思誠曾當過指導員,戰場那麽苦的環境都帶著戰士們挺過來了。那麽帶領工人兄弟們挖個洞,攔條河,架個壩應該不難。
厲思誠上任3個月後,才發現這工作一點都不輕松。主要是工人們遇到一些許問題首先都往鬼神方面聯想。比如前一次挖地下隧道時,工人們挖出紅土,當場有謠言這是血水滲到土裡。地下有血屍的謠言把工人嚇得鳥獸散了。後來局裡拿了土去省城科研所化驗後發現,這不過是土裡含鐵量多了一些而已。
剛把這事解釋完,好不容易讓工人穩定些。
近期又出現幾起匪夷所思的事件。這下不僅把一些工人嚇進了醫院,還有不少人準備卷起鋪蓋辭工回老家了。這才讓厲思誠急急忙忙地去趟省城杭州找老熟人搬救兵的。 “也不能耽擱你太長時間了。麻煩這就帶我去杭州師范專科學校吧。”厲思誠趕忙說道。
“好,杭州師專就在柳浪聞鶯。我們這裡走過去也只要5分鍾。”賀山牛說完,幫辦完退房手續的厲思誠提著行李出了門。
招待所轉出去便是南山路。西湖風光怡人,厲思誠一路來回張望著。雖然這是他第一次來杭州,但這時主席的“第二故鄉”讓人感到特別親切。
一路上,厲思誠默念著主席去年才發的關於杭州詩句:“五雲山上五雲飛,遠接群峰近拂堤。若問杭州何處好,此中聽得野鶯啼。”
杭州師范專科學校於1956年4月才籌建,到現在開設也不過7個月時間。一進學校眼前便是一片蘇聯風格的房子,這讓厲思誠多少有些歸屬感,畢竟來浙江前,組織安排他去蘇聯學習了半年時間。
教學樓的盡頭是中文系的教室。此時,有老師正在講台上教授中國古詩詞。賀山牛正準備闖進去被厲思誠給攔了下來。
在教室厲思誠外面輕聲說道:“哪位是羅詩語,你告訴我就成。還是不要打斷正常的教學秩序吧。”
厲思誠雖然沒正經和系統的上過學讀過書。退伍後,因為工作的關系,先是苦讀中文,後來自學俄語。現在不僅會看古文讀古詩,還能讀讀俄文小說。
賀山牛指了指前排一個短發的女生說道:“那就是羅詩語!杭州絲綢印染聯合廠的女工。在廠裡不僅本職工作做出色,而且文章也寫得好。所以杭州師專一成立,她就被推薦來這裡學習。”
“哦,關鍵是她一個女孩子,怎麽對付九姓?”厲思誠問道。
“我有聽過負責民族劃分組的同志介紹,說她能聽懂九姓說的話語。”賀山牛補充道。
“哦?那太好了!”厲思誠聽到這裡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這聲響驚擾了正在上課的師生,大家都扭頭看著後門口站著的二人。
賀山牛尷尬的朝著大家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繼續。
“這是介紹信,等一會你給她。她會配合你的工作。”
“好,太感謝了!”
“我還有事就先回廳裡!”
“好,謝謝。你先去忙吧!麻煩和晨光說聲,我請教完後就回建德了。”厲思誠說道。
隨後賀山牛先走一步,厲思誠則坐在最後一排靜等著下課。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講台上正講著范仲淹的《嚴先生祠堂記》。
嚴先生,嚴子陵?聽到這裡厲思誠突然有些意外。因為像他這樣從全國各地來到建德支援建設水電站的不下萬人。而他作為工會主席手下也有十來人。他們初到建德時便去了嚴子陵釣台。嚴子陵是東漢著名隱士,他與東漢光武帝劉秀同學,也是好友。劉秀登基後,別人都想巴結漢武帝,但是嚴子陵卻堅持隱姓埋名,退居富春山。這種不慕富貴,不圖名利的思想品格,一直受到後世的稱譽。新時代裡更需要這樣不求名利,埋頭苦乾的人。
“你好!”
一句話打斷了厲思誠的思緒,此時那短發女子站在他面前。
厲思誠慌張地跟了句:“你好。”
“聽說你想了解九姓?”羅詩語開門見山。
“對,工作需要!”厲思誠說道。
“是因為要在新安江上建水電站?”
“對!一五計劃最為重要工程之一。明年4月就要施工了,目前出現了不少問題。很多事迫在眉睫需要解決。”
“那你對九姓了解多少?”羅詩語問道。
“我是昨天才知道他們叫九姓!”厲思誠實話實說。
“行,給我吧!”羅詩語伸出手來。
“什麽?”厲思誠一臉迷惑?
“介紹信!”
“哦,哦!”厲思誠把介紹信遞了過去。
“你等我下,我拿信去給學校領導那蓋個章。下午我就和你去建德。”
“下午?”
“嗯,不是很急嗎?”羅詩語反問道。
“對,對,很著急!”厲思誠趕忙回答。
“所以我需要這介紹信,才能去辦理休學手續。”說完羅詩語先離開教室。
厲思誠在教室裡等了一會。羅詩語帶著一個包裹再次進了教室。
“走吧!去建德了!學校安排車子送我們去碼頭。”羅詩語說道。
“碼頭?不是去車站?”厲思誠疑惑地問道。
“去建德當然走水路更快。”羅詩語剛說完,教學樓外便有人按起喇叭。
二人到了校門口,此時等著他們的是一輛蘇聯製的卡車。羅詩語熟練地爬上翻鬥,厲思誠也跟著爬了上去。
老式的蘇聯卡車發動機聲音巨大,蹲在翻鬥裡的厲思誠幾次想問羅詩語一些問題。但是他的聲音總被發動機聲響給蓋了過去。
卡車穿過杭州城南,來到錢塘江邊的南星橋。這裡便是浙江第一碼頭,每日有上萬人從這裡都渡船過江,也有人從這裡坐船往上遊從新安江到閔皖,往下遊接通運河到京滬。
“這裡坐船到建德要多久?”厲思誠耳鳴好了些後向羅詩語問道。
“我也不知道。”羅詩語說道。
“不知道?你沒坐船去過建德?”厲思誠疑惑問道。
“我還沒去過建德!”
聽到羅詩語這麽一說,厲思誠突然愣住了,好一會才緩過來問道:“那你怎麽懂九姓的語言?”
此時恰好到了登船檢票的時間。二人被巨大的人流擠上了客輪。
每日往返於杭州和建德間的固定有三班客輪,早中晚各一班。時近正午這班是人最多的一班。厲思誠和羅詩語看到船艙裡早已沒有位置,便跑到甲板上站著。
“我家有本祖上傳下來的書,名為《九姓風物志》,該書成於元末明初。書裡記載了九姓的語言和風俗。但是關於九姓,這書裡還缺一部分內容。而缺少的那部分內容是需要我去完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