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門,赫有宛想去藥王那裡看看。
他想看看一直在他夢裡說話的,歡笑的,最後垂泣的那個人。
否則這幾天他都覺得不會好過了。
赫有宛剛一出門,就聽腳下一聲厲吼:“你這人怎麽下死勁踩人啊!把腳挪開,快把腳挪開!”
赫有宛一聽,隻答應著抬了腳,卻從腳下看見了一隻已經被踩得陷在了地裡好深的螳螂精靈。那精靈大拇指那麽大,赫有宛踩了倒也沒怎麽覺得愧疚,“對不起,我下次走路再仔細一些......”
“咳咳,好懸沒壓死俺,俺這個子小,你們可好擺弄,哼。”話罷,一抬頭,看了赫有宛一眼,“俺這是該討吃的命,沒有造化,遇了個你這麽大的人兒。要不是俺著急去找聆睿先生,橫豎俺得要你幾塊金琮玉賠俺。”
“哦?”赫有宛一聽,“你找聆睿先生做什麽?”
“你管呢,憑俺告訴你,你也不曉得。”他似乎自言自語道,“盤算盤算這也離他家不遠了,若巫子應該不騙俺。”
“若巫子?”赫有宛好笑,“那個雲彩?”
“可別說它是雲彩,人家是祥雲嘞,”螳螂撲棱著爪子揮舞道,“若不是它,俺這輩子也找不到聆睿先生住哪裡啊。”
“呵,那個雲彩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它是妖,後來成了精靈。”
螳螂精靈一聽,抬起頭問赫有宛:“你誰啊你,在這裡說若巫子壞話?人家精靈,你憑什麽說是妖?”
赫有宛看他一眼,笑道:“我是,天庭八大顏統司,天神赫有宛。”
螳螂聽了,心一搖,腳一打顫,撲騰跪了下來:“你瞧瞧你瞧瞧,俺這小精靈嫌人討厭,請赫大人隻當俺剛才的話是個屁就完了,大人若是覺得賠錢妥當,俺這就把身上的金琮玉全數給你,可別打得俺灰飛煙滅了哇!”邊說還邊掉了眼淚,“俺這該打自己的嘴,小時候家裡就說俺嘴太刻薄,讓算命的算一算俺的命也是怨天尤人的命……今天是走運了,遇見大人,都是俺的不是,趁早別搭理俺這個薄命貨罷!”他邊假裝抹眼淚,邊瞥著赫有宛。
“你隻管放心吧,我倒不稀罕你的那幾個錢。倒是你是怎麽認識若巫子的?它敢暴露我家位置?等我把它混了茶煮了喝了。”
“你家?大人和聆睿先生同居麽......”
“不不不,”赫有宛含笑道,“你莫非不知道,八大顏的統司,有個兼職麽?”
“兼職......斷袖麽......”螳螂想了想,終於打足了勇氣,把心裡話脫口而出了。
然後,赫有宛瞧著他,不言語了。
然後,他就知道了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實在對不起......大人就是聆睿先生,俺確實不知道......”螳螂被提嘍著,被用繩子掛在了院子的一盞電燈下,“......果真是俺心直口快,是個薄命貨......”
“說吧,你找我做什麽?”赫有宛喝著茶,用手扒了著螳螂轉圈玩。
“別......別鬧,大人,俺這暈,一會兒吐了......”螳螂閉著眼睛拱手求饒。
“那你就好好和我說說,來找我幹什麽。還有你,”赫有宛回頭看了一眼躲在窗戶根下的小祥雲,“解釋清楚,都和誰暴露我小堂的位置了。”
小祥雲恨不得現在一拳打死這個刀螂......
“大人,俺,俺有點小事與赫大人談談。
” “赫大人不在。”赫有宛道,解開了螳螂的繩子,笑道,“如果是解心結,講故事,那麽愛聽故事的聆睿先生在。”
螳螂看了赫有宛一眼,舒顏展眉:“謝謝聆睿先生。”
“......俺在河州,她在鯉州,QQ認識的。開始沒怎麽樣,但是後來俺就喜歡她了。她天真,還愛笑,每次講自己遇到的笑話都把自己逗得夠嗆。這讓俺打心底裡高興......
“認識她之前,俺是河州的一個捕快,每天的任務就是敷衍著上面的任務,抓抓強盜,巡查巡查街道,沒事的時候就是呆著,不用也不言語,懶得要死......
“但是,在俺遇到她之後,一切就都變了......俺知道她喜歡英雄,不喜歡拿著月餉而碌碌無為的人。於是俺就開始努力巡街,大力辦案,直到得到上面的表揚,領到證書。每次我得到證書,都要給她拍成照片,發給她看,炫耀一下自己是個英雄,這樣會讓她開心許久......
“……但是,俺太笨了……那日,俺丟了在凡間買的手機之後,竟然忘記了之前的那個QQ帳號,於是,九百年了,俺一直聯系不上她......我挺後悔的,真的,”螳螂仙拍了拍赫有宛的肩膀,“......俺就後悔,為啥會隻記住她一人的臉......為啥鯉州乃至天下都再沒有第二個人值得俺去心動一下......”
“......她後來沒找過你麽?“赫有宛問。
“不知道啊。沒了QQ,聯系不上她了。”
“沒弄新的帳號找她?你應該記得她的QQ昵稱啊,可以找的。”祥雲道。
“......她總是改昵稱,找不到了。”
“......莫非是她不想見你?故意改的昵稱嗎?”赫有宛看了看他的表情,小心問道。
“不應該吧......”
“......她不喜歡你吧,否則不會不來找你。“祥雲當兒來了一句。
“你少說話行不行......不說話沒人把你當棉花糖吃了。”赫有宛氣得揮手呼嚕它。
“你還想把我這個美麗的精靈當做小吃給吃嘍?祝你早日得糖尿病哦!”祥雲說完就飄到了桌子上的瓶子裡。於是我順便把瓶子蓋子蓋上了。不用謝呵呵。
“你覺得她心悅你麽?”
“俺不知道......”
“你沒說過你怎麽樣她嗎麽?告訴她你的心意?”
“......俺只是個小捕快。她是精靈族裡的千金。”
“......”赫有宛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杳無音訊之後呢?就放棄了麽?九百年沒再另尋佳偶嗎?”
“......那沒有,俺只是覺得要對得起她,不枉她信俺這麽多年。”
“怎麽對得起她?”
“一生一世一雙人,以千年微命,記住她。這樣,以後俺下了地獄,心裡也踏實些。尋來幾枝地獄盛開的滿天星,送給她。然後告訴她,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三尺焦桐為君死,此曲終兮不複彈......說了這個,我便此生足矣了。”
“......你的脊梁很正。但是我懷疑你是真的只是個捕快麽?看你說話俺俺俺的,怎的還會這麽多小雅詞兒?”
“......害,俺不是怕她嫌棄俺大老粗嗎,就學著那些網上的教書先生背書。背著背著,就總是喜歡感慨了。”
“......是有了她之後麽?才喜歡附庸風雅?”
“什麽附庸風雅!俺這是真心喜歡這些東西的......其實,俺以前認為這讀書就是個讓人胳膊酸的苦差事,還不如揮刀喝酒暢快。但是,後來俺才知道,有些東西,除了思想上自渡,別的什麽也管不了事兒......”
“......沒事,那就交給我吧。”赫有宛說道,“我給你續命。但是切記,你的命是借你下一世的,到時候,等你下世輪回,很可能會被姚心海那個死判官裡的教條發現,會被燒去下一世的所有機緣。也就是說,你下輩子,很可能會得不到你想要的一切。”他舉起酒杯,一飲而下,“......今天我還要出去辦些事,就以水代酒了。水薄無辛辣,但是意思在裡面。我最後問你一句,你怕還是不怕?如果想當抱柱而死的書郎,你要怎麽做?”
“......九百年都沒讓俺活得舒坦,還惦記下一世做什麽?”他說,“......俺就在今世等她。”
“......要是她早就進入輪回了呢?你們都是精靈,壽命不過千年。”祥雲在瓶子裡嚷嚷道。
“是啊,連你都要向我借命活著,那她呢?或許早就輪回變成了另一個人罷。”赫有宛也問道。
“......她或許也在借命......俺覺得,俺要相信她。”
“......謝謝你。”
“......什麽?”他一愣,“......老弟你謝俺什麽?是你幫俺借命的啊,要謝也是俺謝你。”
“沒什麽,就是想謝謝你教會了我。”赫有宛流淚道,“......尹約,我遺憾了......你說對了......我真是舍不得......”
“等一下,”祥雲在瓶子裡敲著瓶子壁,“你說清楚,那個‘尹約’是誰啊?”
“哎,”赫有宛搖頭,“她是誰?倒像是一杯苦酒,糟糠自饜,十爪挖泥。”
小祥雲看著赫有宛的臉上,淌下了幾滴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