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三返回雁門關,天色已經全黑。迷霧彌散,一丈之外,已經看不清楚人影。
關內人人持刀而立,已經隨時準備赴死。
火都山看到路三空手而歸,既沒有發出信號,也沒有得勝之意,便急切問道:“你怎麽回來了?白銀伍的項上人頭了?”
路三搖了搖頭,說道:“白銀伍已經退去,他是個厲害的對手,你們下次見到了他,不可輕敵。”
火都山卻語氣不屑,說道:“放屁,那白銀伍不過是靠著裙帶關系,恬不知恥,坐上了千夫長的位置,平日裡前來攻打咱們這雁門關,耀武揚威,囂張跋扈,哪像老子一樣,這可是一刀一刀砍出來的功績。”
冀州將士之血勇,路三是領教過的。
他還是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道:“看來只要有廟堂,就會有朝爭黨鬥,雍州坐擁數郡,疆域遼闊,諸公王侯、伯爵子男更是如過江之鯽,連白銀伍這樣的人才,都不得不蟄伏潛藏,王朝大勢,可見一斑。”
火都山聽不懂這些官話,只是望了一眼雁門關外,北風蕭瑟,迷霧四起,今晚雖然強敵退去,安然無恙,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又要面臨金戈鐵馬,兵戎相見。
他搖了搖頭,聲音無力,說道:“一人之力,便可以喝退一軍,武道之力,真有如此之強?看來我們這些老匹夫頂不上什麽用處了。”
說著,他遙遙歎息,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
路三出聲提醒說道:“並非我喝退了他們,是他們自行退軍,此中利害糾纏頗深,一時難以全部道出。”
火都山哈哈大笑,說道:“你就是告訴老子背後利害關系,老子也不想聽,老子現在隻想回去美美睡一覺,明天起來好有力氣繼續殺敵。”
說罷,火都山竟然丟下林木、路三幾人,張嘴打著哈欠,自己先行離開,看樣子真是回去睡覺了。
沒成想走到遠處,他突然回頭一看,臉上恢復了笑容,問道:“那領兵窩囊的白銀伍真的是個人才?”
路三點了點頭。
火都山囔囔了一句,說道:“既有才能,還偽裝成烏龜,看來也沒啥鳥用。睡覺去嘍!”
火都山快步離開,他一走,一大群準備赴死的士兵也相繼退去。
雁門關上,頓時冷清不少。
路三揮了揮手,剩余的人也慢慢離開,不多時,關上只剩下路三和林木兩個人。
路三說道:“火都山粗中有細,下次見到了白銀伍,肯定會小心提防。”
林木看到路三聲音中隱隱有一絲憂慮,便問道:“路叔叔,難道事情有變?”
路三眼神變得堅毅,說道:“我們休息一晚,明早動身啟程,耽擱一天,就有一天的危險。”
前路渺茫,一步一關。
不管白銀伍出於何意,既然已經出聲提醒,就不得不提防一二,一有雍州柳成蔭派兵攔路埋伏,二還有小金山武道大家送上一程,那山主宋不凡自視清高,自然不會前來,就剩下小金山那三個“不”子輩的高手:不留香,不相見,不望川。
三者必來其一。
路三冷冷一笑,自言自語說道:“好個小金山,真可謂不遺余力。”
林木大概已經猜測出全貌輪廓,只是那個真相讓林木也為之一顫,小金山真的已經和雍州牽上了線,搭好了橋?
雍州自古便和冀州水火不容,兩州的恩怨大概要追溯到上古大水時期,關系著九州的初次劃分,但那都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
許多人已經忘記,也只有史官才有興趣講上一嘴。 如果小金山真和雍州聯手,外通強敵,內伏凶機,林木一行人要對付的,可就不只是一個江湖門派那麽簡單。
林木突然問道:“路叔叔,小金山為何千方百計,阻撓我回京之路?”
路三聲音低沉,說道:“宋不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
林木聲音帶有疑問,問道:“受何人所托?”
路三自嘲一笑,說道:“自然是咱們冀州中武官地位最高,上柱國大將軍了。
林木一驚,不由自主說道:“是虺禁中,虺將軍?”
路三說道:“他這名字取得好,禁中禁中,帝王所居宮苑,難為了他的一片狼子野心了。”
林木問道:“那朝中有何人能掣肘與他?”
路三回應道:“先帝早知他居心叵測,先前早已經削去了他的兵符之權,特地給他選了一個對手,大將軍白九翎,命其統領滿朝武將,就是為了防止有今天的局面。”
說道此刻,路三聲音突然微變,快速說道:“遠處有人,迷霧中被他下毒,忍住呼吸。”
林木一愣。
迷霧下毒?難道是那個小金山的用毒高手,外號叫做“不相見”。
路三曾經評價過此人,一身毒功冠絕冀州,聽說他用毒已經到了無知無覺的地步,只要他出手,就連空氣中都會布滿毒素。
此人來得速度好快。
路三驚詫,上一刻,白銀伍還曾經對他說小金山的武道高手埋伏距離雁門關外的九條峽,而這一刻,小金山的高手便已經偷偷潛伏而來。
迷霧中遙遙傳來一個的聲音,刺骨冰冷,“山主說你路三交融境下已經無敵手,我當初不信,勢要過來一論高下,今日還未近身,就已經被你發覺,果然所傳不虛。”
路三笑了笑,說道:“承蒙宋山主誇獎。”
迷霧中的聲音連綿不絕,“宋山主有話讓我傳到,我們小金山‘不’字頭總共有三個晚輩,各憑本事,阻擋少主一程,只要你路三能夠護送安然通過,我們小金山再不出手。”
路三看向迷霧,說道:“宋山主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既然閣下已經出手,何不獻身一見。”
迷霧中的聲音繼續說道:“不相見,不相見,露面了就不再是‘不相見’了。”
路三突然說道:“你既然不願意拋頭露面,我也不勉強,你有什麽本事,盡管出手好了,路某來者不拒。”
迷霧中的聲音位置不定,說道:“我的毒功無非是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既然你已經識破,我下次再來領教。”
聲音慢慢消散,仿佛從來出現。
路三揮了揮手,說道:“人已經走遠了。”
林木驚惶未定,問道:“路叔叔沒辦法鎖定他的身影?”
路三只是搖了搖頭,說道:“此人成名最早,小金山中最為神秘,出手次數也最為有限,我若是冒然前去,不知道會不會正中他的圈套,暗中有人正好前來對付你。”
他自然是為了保護林木,寸步不離。
林木說道:“這個宋不凡讓‘不相見’傳來的這幾句話是什麽意思?”
路三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宋不凡也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殺得了林木,自然萬事大吉,但是如果林木安然返回國都,那形勢自然會有另外一番變化。
小金山只是一個江湖門派,自然不願意拿全部身家冒險,但又必須做出點功績出來。
林木疑惑,問道:“那‘不相見’既然說了各憑本事,他毒功一流,為何沒有下手?不戰而退?”
路三仔細看著林木,突然搖了搖頭,說道:“剛才‘不相見’將毒素運轉在迷霧之中,毒素流轉,無聲無息,我也是呼吸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毒素,這才出言提醒。他的毒功非凡,聞之即死,幸好雁門關上無人,那後果便遭了,按理說,你也應該吸入了一絲毒素……”
林木現在安然無恙,根本未有一絲中毒的痕跡。
路三語氣有些猶豫,說道:“當時我一心禦敵,沒有來得及觀察你身上的變故,現在回想,毒素襲來的時候,你的身上突然浮現出一層薄薄的光膜,護住全體,這才使得毒素沒有侵入五髒六腑,這層防護光膜應該是遇到危險,就會不由自主籠罩全身,屬於身體機制反應,這倒是奇怪。少主,你這些年外出遊歷,到底經歷了什麽?”
林木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便問道:“路叔叔一路走來,千裡迢迢前去小鎮接我,可察覺到那個小鎮的異樣?”
路三仔細回憶,思索了一番,說道:“那個小鎮裡面全是死屍,那些人似乎死去了很久,但是屍體卻保存完好,傷口如新,血跡斑斑,仿佛剛剛受傷而死一般,就這一點,便大有問題。”
林木說道:“路叔叔進入小鎮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外圍籠罩了一層禁製,那座小鎮的牌坊便是陣眼。”
路三大吃一驚,聲音變化,說道:“還有這等事情?以我現在的武道,竟然毫無察覺,看來布置禁製的人一定突破了小周天境界,才能有這樣的大手筆。”
林木繼續說道:“更加玄妙得是,那些屍體晚上的時候傷口就會愈合,死而複生,可是他們永遠走不出牌坊的禁製,被困在小鎮裡面,朝陽一出,傷口裂開,就會恢復死屍的模樣,周而複始,永生循環。”
路三驚詫說道:“夜幕複生,白晝死亡,這等手段已經近乎仙人。”
林木說道:“小鎮裡面的臥虎藏龍,我藏身在裡面一年,到現在也看不透他們的真本事,但是他們對我很好,不曾傷害與我,還教我武道,助我築基,但是我武道資質愚笨,一直未有築基,到現在武道不進反退。”
路三說道:“少主不必氣餒,我十五歲才踏入武道之路,三十歲才築基成功,之後便勢如破竹,才成就了現在的武道。”
林木顯然不知道自己眼中的路叔叔曾經還有的經歷。
路三繼續說道:“那個小鎮確實不簡單,能夠被人花這麽大的手段囚禁在內的人,自然有超凡之處,九州之大,何奇不有,我年少的時候,曾聽過師父講過一個有趣的說法,他觀察九州風水流向,三十多年,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認為天下九州坐落在一個玉質青碗裡面,正所謂一泓海水杯中瀉,而那個裝著九州的玉質青碗,只不過是一個道行莫測的仙人隨身攜帶的一件法寶而已。”
林木抬起頭,吃驚說道:“就像那個小鎮,被施展了一層禁製包裹,九州也不過是一個被放大了一般的小鎮。”
路三點了點頭,說道:“我當初一聽聞,甚是感覺荒謬,但是今天聽你一說,感覺到也未嘗不可。”
九州裝在一件法寶裡面,這是一樁多大的手筆。
林木卻突然笑了笑,說道:“不管是禁製小鎮,還是玉質青碗,我遲早要查到這背後的真相。”
路三說道:“你身上應該還隱藏有其他的奇妙,目前看來,應該是對你有好處的,小金山的‘不相見’我們已經會過,他的毒功對你來說暫時無效,不過還是不知道他有沒有其他隱藏的手段,這次因為護你安全,暫時沒有交手,但是下次的時候,我就可以適時反擊,領教一下小金山的高招。”
林木問道:“不知道小金山剩下的那兩位‘不留香’和‘不望川’的手段如何?”
路三微笑說道:“出了雁門關,不久便可以到九條峽,那裡埋伏了雍州的兵馬弩箭,還有一個小金山的武道高手,不出意外,就是這兩者其一,到時候我們便可以一見真章了。”
林木眉頭緊鎖,說道:“路叔叔你有何應對之法?”
路三那張被削去的臉龐,看不清楚有何表情。
他只是淡淡說道:“還是那句老話,既來之,則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