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你說讓我短暫休眠下，一覺醒來已經幾百年過去了?我的同學朋友們估計都老死了吧！你這老家夥！從地球到火星，從火星到南門二，又從南門二到這個鬼地方，1000年過去了！”剛從休眠中醒來的孔津一邊在離心機裡適應著模擬的重力，一邊憤怒地對著他的父親孔銘吼到。

　　他相當悲憤，他的一些朋友，他的心中的那個人，大概永遠留在了過去。“我生理年齡16歲！你有站在我的角度考慮我這人生過得多古怪麽！”

　　“咳咳，家人這不都陪著一起麽，你這熊孩子，這人生多有趣，1000年來人類科技發展多有趣，冬眠技術讓我們跨越了1000年的歷史，擁有了更豐富多彩的人生，這種人生誰能擁有，嘴上說著不樂意，你心裡絕對是真香。小聲點說話，別暴露我們老古董的身份。”孔銘，一個…35歲的“老頭”，他冬眠時間比他的孩子孔津長了點兒，所以父子的生理年齡被拉近了。

　　父子這會兒正在一艘太平洋級星際運輸艦上，在一顆荒蕪的星球上空，十幾艘關閉動力的巨大的星際飛船在經過漫長的減速後，這會兒正繞著星球飛行。

　　在紅色且暗淡的光照射在這顆星球上，呼嘯的寒風一直從星球的寒極吹向熱極。星球上有4塊不相連的大陸，最大的大陸有75%的陸地在向陽面，荒蕪的大陸上已經有了一些生命力強悍的植物，寒極吹來的風冷卻了熾熱的黃沙。

　　大陸的黑暗部分，寒風席卷著巨浪拍打在岸崖上，留下一柱柱冰棱。這是一顆在雙紅矮星系統上的行星，因為軌道距離雙恆星太近，行星被潮汐鎖定，只有一面接受陽光照射。這裡將成為一部分人類新的家園。

　　“經過一段時間的改造，針對該星球設計的大氣改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這顆星球已經達到進行最基本的大氣層農業的標準，請你們驗收。”孟龍高科的工作人員通過執行任務的貝加爾湖級補給飛船通訊系統，對五月花號公約的幾名代表說到。

　　即使在這時代，人類依然沒有統一的語言，接收方的人工智能系統自動將信息翻譯成預設好的語言。

　　孟龍高科，在數千年前的地球時代，是母星上的兩個大型農業公司，在輻射誘導變異、基因改造、育種，方面有著深厚的技術底蘊。在進入太空時代後，原孟、龍二企業在星際中完成了整合，脫離原母公司後，強大的商業能力，讓他們在星際中成為一個獨立的實體。

　　他們承攬一些星球大氣改造，以及一些特殊供食用物種的製種的業務。在星際農業方面，具有壟斷性的巨頭地位。

　　在可控核融合發動機、微型核電池已經廣泛應用的時代，蛋白質、碳水化合物等，都可以用幾乎無限的能源利用無機物合成。但在人類的口腹之欲催動下，以及傳統食物擁有的口感、氣味，依舊是工業食物難以企及的。

　　正因如此，星際農業資源貿易依舊是孟龍高科的主業，這種承接星球改造，讓其變得宜居的業務，只是作為一種補充。

　　作為委托方的五月花公約，是這個時代人類中的異類。在人類進入太空時代後，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社會變革，傳統的家庭乃至社會結構解體，各種不同的社會結構取代了原有的生產生活方式。

　　“原子化”社會成為主流，因為能源、物質的極大豐富，個人已可以利用各種人工智能進行獨立的生產生活，在個人空間裡承接一些外包工作。

外語、歷史、文化等的學習，已經被當成累贅在教育中被剔除。　　也有在跨星際企業中，以企業為單位進行生產生活的，有的企業仍然保留傳統生育模式，但基本也剝離了家庭，更多的企業用人工子宮的方式產生下一代人類。

　　即使聚變引擎的使用，在經歷漫長的加速階段後，航天器的速度已經能達到光速的30%，但因為燃料原因，一般只能以20%即0.2c的速度航行，在跨恆星系飛行中，但也往往需要幾十乃至上百年時間，經常會有跨恆星漫長飛行過程中，飛船的載員選擇在休眠倉休眠，而其子女在飛船上接受教育、成長，最終到達目的地後，經常會出現休眠的載員比其子女還年輕的情況。於是家庭的存在也就沒有必要了。

　　五月花公約之所以是異類，是因為他們在這場社會變革中，他們堅持著古老時代的母星傳統，通過婚姻組建家庭，通過學校傳遞知識，傳承各自的文化與傳統。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堅持在生命周期內不做任何休眠，以維持家庭成員之間關系。

　　但他們本身也只是個松散的結合體，母星蒙昧時代的地理隔絕，形成了豐富多樣的文化體系，他們中，有堅持傳統農耕，抵觸各種現代工具的阿米什人，喜歡建立封閉而嚴密的以信仰造物主為紐帶的社區，十分排斥接觸外來人。也有保持舊傳統的石油時代富裕的產油國富豪。

　　他們適應不了新時代，新時代也排斥他們。這些堅持傳統的保守者在人類星域的各個殖民地進行各種立法鬥爭。他們不但干涉自己，也干涉別人，比如提出要求禁止墮胎，禁止避孕，禁止使用休眠凍艙技術、禁止基因編輯技術、要求提高傳統教育的比例等立法鬥爭。

　　經歷了一系列博弈之後，主流社會難以容納他們，而人類的各個聚居的星群達成一個公議——遵循完全的自由主義原則，禁止對他人的生活模式進行干涉，同時劃定距離母星約10光年的一顆紅矮星，堅持傳統生活模式的人可以自行集資，前往該恆星系的幾顆行星建立自己的文明，各星群人類會提供一些幫助。

　　新五月花公約在人類通訊網絡中被提出:“堅持人類尊嚴，恪守祖先傳統的人類們，為了人類傳統文化的榮譽，為了造物主的榮耀，我們共同簽訂此公約，我們將在新的星域，延續人類傳統價值觀，讓我們擁有家人，朋友、愛人，用親情、友情、愛情構建溫暖的社會。基於以上共識，我們將根據各自不同的文化歸屬，建立各自的自治團體，並結成松散的聯盟，共同建立一個文化上豐富多彩的溫暖的，有人情味的世界。”

　　之所以叫五月花公約，只因最早是母星新大陸的傳統天啟信仰者提出倡議，加上他們普遍富裕，擁有土地多，有足夠資金啟動該計劃。

　　人類的通訊在光速的束縛下，在太空時代極為困難，發出的信息到距母星最近的恆星系也得4年多的時間。經過上幾十年的準備時間，在地月聯邦、火星基地、羅伯特工業機器人集團、孟隆高科等不同的人類勢力中，堅持傳統的人紛紛集資，加入公約，並委托孟隆高科對這顆星系的大氣進行改造。

　　“你才老古董，我不能理解，我們離開火星基地星域，隨便找個能夠接納我們的星際企業加入不就行了，為什麽要加入這個奇怪的公約?他們這群人連對非食用作物的基因改造都不接受，能有什麽未來?”孔津不滿的對他父親說到。

　　來自火星基地這艘裝載了30萬多人的太空運輸船的人，對休眠凍艙技術是大部分人是接受的。而來自地月聯邦的人，大多都是極端保守的，抵製很多技術，他們在航行而來的路上，甚至有部分人已經經歷了代際更迭。

　　“小崽子，那些星際企業的人，對數千年前的人類傳統更加不在乎，春秋戰國、漢晉隋唐、宋元明清，如此長時間內的人類的歷史、文化、藝術、詩詞歌賦，亦或是古希臘，古羅馬的這種哲學產出，在他們看來都是無用的負擔，留在火星基地，好歹能私底下延續我們的文化傳統，去了星際企業，我們連保留火種的希望都沒有。”孔銘試著跟他兒子解釋自己的選擇。

　　“我們較地月聯邦的人來說，更願意接觸新技術，不至於太保守，我被選取為這顆行星的華人社區規建委員會的成員，能使用很多資源，到時機成熟，或許哪一天我們一個家庭就能擁有一艘恆星際飛船，我們再選擇這個星系另外一顆星球，建立我們的文明，這樣的人生多有科普。”孔銘解釋道。

　　孔銘是火星基地這個綜合勢力的一名結構工程師，平常業務中接觸的星際企業的人比較多，人脈廣闊，一些長遠的規劃項目，需要長期休眠等待漫長的星際運輸，所以一直休眠等待一些項目進展，因為怕跟家人關系疏遠，也時不時哄騙家人跟著休眠。

　　火星基地一開始是由各國最精銳的科學家組成，基地在發展到足夠讓一般人過正常生活後，不少母星的冒險家，具備一定科學素養的人群也移民了過來。

　　因為來自不同的文明，內部存在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在與母星發生一場戰爭之後，基地參議院開始嘗試抹除火星基地的文化差異，增強內部凝聚力。孔銘一家，已經為火星基地服務兩代人了，面對這種情況，不願放棄華人傳統文化的他，經過與家人協商，選擇加入五月花公約，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有趣的機會。

　　“可是……”孔津還想說點什麽。

　　“少廢話，反正你小時候的玩伴大概都老死了，在哪過不是過，去新世界認識新朋友，參與建設一個新世界可是很有樂趣的。先登陸星球去驗收吧，那群來自母星新大陸的主要出資者，把這個驗收的任務交給了我們，我們去登陸艙，你媽跟你哥一家在船上工作區上待著，會繼續完成一些空間基礎設施建設，等基本完成後再著陸跟我們匯合。”

　　父子倆進入一小型登陸機，機上已經有幾十個人在等著了。“喲，這不海因麽，怎麽你也上這來了，你們老歐洲人要麽自由派，左得不得了，把不得讓家庭解體，男的跟男的都拚刺刀，人跟狗能談戀愛，要麽又保守得認為地球必須是平的，登陸去驗收一顆要建立一個人類傳統生活方式的星球這種這麽高科技的事，你們沒啥興趣吧，不去那個能夠拉著挽馬耕作的生活區過日子，擱這幹啥呢。”孔銘逮著個歐洲人寒暄了起來。

　　艙裡的這個叫海因裡希的德國人，長著棕色的頭髮，褐色的眼睛，這種長相應該祖上來自德國南部，他原來屬於一家常規化學燃料發動機的星際企業，也是一個長期休眠的老古董，雙方之前有過不少合作，也比較熟絡。

　　“德意志科技力天下第一！你們還在騎馬射箭的時候，我們德意志人就已經在鼓搗導彈、內燃機、汽車了。新世界的科技維護由我們負責，讓普通人能過上傳統的生活需要我們的技術支持。”海因裡希憤憤不平。

　　歐洲人曾經是非常務實，非常非常傳統的，但在一場古老的戰爭後，他們中的所謂進步派越來越多，老歐洲，那個古老的老歐洲變成一個群魔亂舞的古怪社會，起碼在他這個傳統主義者看來是這樣。

　　大西洋彼岸的那個合眾國，反而成為了西方文明中最保守的代表，保留了最傳統的歐洲文化。包括今日的星際移民，也是那些移居合眾國的德意志人，擁有大片土地的傳統主義者出資。

　　天子失官，學在四夷。人類文明經常如此，佛教的發源地不信佛;而希臘、羅馬等歐洲古文明本質上是腓尼基人的邊緣文明，腓尼基人對人類文明的影響，卻不如希臘羅馬的影響多。

　　“哎喲瞧我這脾氣，我們中國在用精美的瓷器吃飯，穿著華貴的絲綢住在精美的磚木結構房子裡，構建了繁華的城市的時候，你們還在黑森林裡把臉跟屁股塗成藍色，追著野豬跑呢。”老孔不依不饒，嘴上咱可絕不認輸。

　　“那是不列顛凱爾特人乾的…我們…嗯，塗成紅色。別胡說了老孔，這顆星球除了被潮汐鎖定，永遠一面向著雙星外，資源還是挺豐富的，他們怎麽舍得把這顆星球讓給我們開發，還提供了這麽多人力物力幫著遷移。”海因裡希知道跟這個不正經的家夥糾纏下去沒有意義，迅速轉移了話題。

　　哪知老孔不忘繼續損:“藍色紅色不都一樣蠻子麽。本來這也是無主之物，說得花他們錢了似的，開個會弄個決議，白得大片土地，緩解了人口壓力，除了我們這些早就在太空中遊蕩了幾百年的老家夥，母星來的那些才是出資的大頭，那些還在堅持等彌撒亞的希伯來佬兒，那些在密西西比擁有大片土地的阿什米人……說起來，他還是你們德意志佬，還有一些中國的農民，以及一些寺廟道觀，擁有大片土地的教會等。”

　　他不屑地說:“通過決議那些家夥可是沒啥損失，劃這顆破星系，然後把人往這一扔，就得到了他們在母星的大片土地，那兒可是真正的寸土寸金，人類的體質，人類的基因，歸根結底還是為母星量身定製的，再好的星球也比不上那。”

　　海因裡希無奈地搖著頭，他向來不大會跟人開玩笑，對老孔這種不正經的態度還是不大適應，又轉了個話題:“你說，他們是怎麽忽悠那些頑固的家夥放棄母星的土地來到這的?”

　　“母星那群魔亂舞的樣子，哪怕過得再封閉，咱正常人都不願意在那環境下生存下去吧。我要是在那待一陣子，等下思想態度不端正了，偷偷愛上你想跟你談戀愛了可怎整。還好，宇宙夠大，選擇很多。我們下去瞧瞧我們的新家園吧。”孔銘知道德意志人不大會開玩笑，故意逮著他一個人薅。

　　登陸空天機從運輸船中脫離後，點火，朝著這顆黃色的星球推進，緩緩進入行星的大氣層中飛行。這顆星球比母星小得多，但好在密度夠大，能夠保持大氣存在。有大氣且在宜居帶的星球一般是很多勢力爭奪的星球，一顆星球往往會被多個勢力分割，不過這個星系在比較邊緣位置，不在人類不同星域貿易的主要航線上，也沒有太多有價值的礦物可供開采。

　　最主要的是，這些保守主義者在各個勢力的星球上，普遍擁有大片土地和大量財富，劃定一片足夠吸引他們離開的新區域，對各個勢力都有好處。“這破登陸機幹嘛還在用化學發動機這種早該淘汰的玩意呢，微型核融合技術不香麽?”

　　海因裡希來自生產傳統化學發動機的星際企業，不知道老孔在埋汰他，一本正經的解釋道:“化學發動機還是有著推力大，廉價的優點的，進入有氧氣的大氣層後，化學發動機不用攜帶氧化劑，節約了成本。火藥槍械至今都沒完全被淘汰呢，人類也需要一些簡單耐用的東西。”

　　“非常同意，人類不能好高騖遠，一直想著追上前沿科技，能利用的就該利用，該停下來好好過生活，就不該一直休眠。”孔津插了句嘴。

　　“去去去，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海因，這是我小兒子。”老孔這會才開始給在場的人介紹他兒子。

　　“你這麽能剝奪他發言的權力，每個人的意見都應該被聽取。”登陸機上一個拉丁模樣的女人說到。

　　“嘿，這就是文化差異了。我們中國人更喜歡讓我這種經驗豐富的靠譜長輩來決定一件事情。”老孔齜著牙賤賤地笑著說道。

　　“你這老家夥才30多，大多時間冬眠，讓我自己在學習系統裡用虛擬形象學習，一點都不負責任。”孔津對這個不靠譜的爹十分頭疼。

　　登陸機進入大氣層，緩緩平飛讓機上人員適應重力，最後選擇了這顆星球上最大的一塊大陸的晨昏線附近著陸，在這顆星球的最大的一塊大陸上。這附近，已經有前期先行投放的一這儀器和飛行器等設備。這個星系的恆星系統是兩顆相互旋轉的紅矮星，繞轉周期20年，每10年一顆紅矮星擋住另一顆紅矮星的光線時，會進入“冬季”。“這兩顆紅矮星，如果能夠推到一起，質量能夠接近太陽，那樣聚變反應將會加快很多，不會只是如此暗淡的光芒。 ”

　　老孔看著傻子似的看著海因裡希:“這樣的話，我們所在的行星在這個距離會被烤焦！”

　　海因也看著傻子似的看著老孔:“都有那本事推動恆星了，推動這顆玩意不跟屎殼郎推糞球似的。”

　　“那就別想了，在工程上不可行，我們的科技，已經發展到物理學所允許的極致了。這幾百年來，前沿物理學的很多理論被證實是技術上無法實現的。老實說，我很絕望。人類雖然能離開太陽系，但需要上百年的時間。無工質推進根本不可能實現。人類只能到達一個星系發展幾十年，然後再繼續補充推進燃料繼續往外探索。可能一次航行之後，永遠無法回到他出生的星球。我們都是宇宙的流浪者……”老孔說著，有點兒惆悵。

　　“好啦，相比太空時代剛開啟的時候，現在的技術條件已經好很多了，而且正因為技術已經到了極限，幾百年的航行中采用低溫休眠，醒來技術也不會落後多少。你們火星基地逆徒剛從地球叛變那會，不是想著雄厚的人才優勢，科技優勢有恃無恐麽，沒個一百年呢，地球科技甩火星基地了，人口優勢，氣候優勢，產業鏈優勢，最後你們不得不離開太陽系往外發展。”海因埋汰著老孔。

　　“我特麽……那時候地球對火星基地的製約實在太大了，再加上對那時候來說這麽遠的距離，火星基地只有成立一個實體，才能夠好地管理。道不合，不相為謀。反正宇宙夠大，有無限可能。快著陸了。”老孔一邊反駁，一邊注意著登陸艇的儀表盤，在微不可查的震動中，登陸艇著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