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主教米裡哀先生散步回來,關上房門,在自己屋子裡一直待到很晚。他是位七十五歲的老人,他妹妹狄丁娜姑娘陪伴著他。一位和狄丁娜姑娘同年的女仆,叫馬洛大娘,是這兄妹倆的管家。
八點鍾,主教先生還在忙碌,他正在一張小方紙上寫著字,過了一會兒,主教估摸餐具已擺好,他的妹妹也許正在等待,他才合上書,起身走進餐室。那間餐室是個長方形的屋子,有個壁爐,門對著街,窗子對著花園。
主教走進餐室時,馬洛管家正興致高昂地和主教妹妹談著一些她所熟悉,主教也早就聽慣了的事情在主教先生進來後,管家大娘又把這事講說了一遍。
主教先生從來沒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但這時,有人在門上敲了一下,並且敲得相當大聲。
“請進來。”主教說。
門開了,一下子便大大地開了。有人進來了,正是禰爾班。他走進來,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停住,任憑門在他背後敞著,神情有些許的困憊,卻又粗魯而放肆。壁爐裡的火光正映照著他,一副凶惡可怕的神情,如同是惡魔的化身。
管家大娘嚇得失去了叫喊的力氣。狄丁娜姑娘瞧見那人正朝門裡走,嚇得連身子都站不直,約莫幾分鍾後,才慢慢轉過頭,對著壁爐,望著她哥,面色才重新恢復深沉恬靜。
主教鎮靜地看著那人,還未開口問他需要什麽,那人就大聲喊道:“請聽我說。我是禰爾班,一個在森林和礦洞裡過了十九年的野精靈與人類的混血兒。因為我的身份,您清楚的,我本來準備在外露宿一晚了。天上沒有星星,我怕天要下雨,我只有回到城裡,找個門洞也好。在那邊空地裡,剛好有塊石板,我正要躺下去,一個婆婆把您這房子指給我看,讓我來敲敲您家的門。您這兒究竟是什麽地方?是客店嗎?很可惜我沒有錢,我沒有積蓄。我曾經應該會有一百零九個銀幣的,但我為了找到我的妹妹,一個和我一樣的混血兒,我花光了他們,我現在僅僅只有一個銅板,但我之後一定會付帳的,我還有一身的力氣,我可以去做苦工。您能讓我歇下嗎?”
主教吩咐:“馬洛大娘,加一副餐具。”
禰爾班走了幾步,靠近台上的一盞燈。他沒明白主教的意思,“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您這裡有一間馬房讓我過夜嗎?我只要一間馬房就可以了”
“馬洛大娘,”主教吩咐,“您給隔壁屋子裡的床鋪上條白床單。”馬洛管家立即照做了。主教轉過身來,對著禰爾班說:“先生,請坐,烤烤火。我們過一會兒,就吃晚飯。同時,您的床也會預備好。”
到這時,禰爾班似乎才完全明了,他還不太願意相信,繼續詢問:“真的嗎?先生,您願意收留我?您還叫我‘先生’,不叫我‘你’和‘狗東西’我還以為您一定和他們一樣轟我走呢,我一進來就告訴您我是誰了。呵,那婆婆真好,把您這地方告訴了我。這樣,我可以吃飯和睡覺了,床還帶有褥子和床單,和別人一樣!您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在這樣好的床上睡覺了。您真不趕我走?您放心,我以後一定會付帳的。對不起,老板,您貴姓?隨便您開價多少,我都願意照付。您真是個好人,您是客店主人,對嗎?”
“我只是這裡的一個普通的牧師。”主教回答。
“您是牧師!”禰爾班繼續道,“呵,多好的牧師!那麽您不會要我的錢了?主教,對嗎?大教堂裡的主教。
您瞧,我是多麽愚蠢……”他說話的同時,稍有些不自在地坐下去,主教妹妹和藹地衝他微笑。他接著說:“您真是仁愛,先生。您沒有瞧不起我。一個好牧師確實好!那麽,您不用我付帳嗎?” “不用了,”主教說,“把您那未來可能的一百零九個銀幣留好吧。
“是以前”禰爾班補充道
主教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禰爾班繼續說:“因為您是一個好牧師,我得告訴您。在我曾經待過的礦山裡,也有個牧師。請您原諒,我可能說不太好。您能理解的,像我這樣的人。他也為我們宣傳自然之神的偉力,但是我們壓根什麽也聽不見,因為他站得太靠裡了。他就是那樣的牧師。”
在他說話的同時,主教走到門邊關上了敞著的門。然後,主教先生面對客人:“我知道,暗夜女神的歎息實在是夠厲害。您大約有點冷,對吧,先生?”
禰爾班回答說:“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沒有向您隱瞞我是從哪兒來的,也沒隱瞞我是個倒霉的人,但您一點都沒有瞧不起我,還讓我住在您家裡,又特地親自為我關門。”
“您不用告訴我您是誰。這房子也不屬於我,它是偉大的自然之神的。它並不關心走進來的人是誰,隻關心他是否有痛苦。您現在有痛苦,您就安心在這裡住下吧。您也不用謝我,更何況在您想告訴我您名字之前,我心裡已經早知道了您的一個名字。”主教坐在客人身邊,按了按客人的手,以示安慰。
客人難以置信,問:“您說的是真的嗎?您早就知道我的名字?”
主教平靜地回答:“對,我知道您一個名字是‘我的兄弟’。”
主教又慈祥地問他:“您吃過不少苦吧?”
主教不等他回答,便安慰他:“您來自苦地方。但您聽,一個流淚表示懺悔的罪人在自然之神的面前也會快樂的,自然之神對我們的關愛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出身而有所改變,祂關注的是一個人的所作所為與否符合自然之道。您為了自己的妹妹放棄一切的行為就是對自然之道最好的詮釋”
晚餐上桌了,一些十分日常的食物,稍微特別的地方在於管家大娘還主動加上了一瓶酒。
主教一臉愉悅地邀請客人入座,並讓客人坐在他的右邊,那是他素日留客晚餐的習慣,也表示出對客人應有的尊重。主教先生的妹妹,則在哥哥左邊坐下。
客人大口地吃起來。突然,主教說話了。
客人和主教在餐桌上的一席談話,狄丁娜姑娘在自己的日記裡描述過:
“……那人明顯餓了,狼吞虎咽地吃著,喝完湯後,他說話了:‘牧師先生,對我來說,這一切東西確確實實是太好了;但是我不得不說,那些奴隸我們的工頭,他們的食物比您的還要好。’
“說真的,我不喜歡這樣。我哥回答:‘他們確實要比我辛苦。’
“那人憤憤不平:‘不是這樣的,他們比您有錢,而且他們只要高高的站在那兒,看著我們一個個把礦石運出來。我看得出來,您並不富裕。您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牧師吧?真是沒有天理,自然之神要是真的對我們慈悲,那您就理所當然是個主教。’
“我哥說:‘自然之神對於我們的關心,並不能僅僅通過這些來衡量。’過了一會兒,他問客人,能否告訴我,與您的妹妹有關的事情,說不定我可以幫上些忙。’
“這不必麻煩您了,我已經找到了一些線索,感謝您的好意,您真是太好了。’
“我哥說:‘那好吧,您還請注意保暖,畢竟只有您保持健康,您才能找到您的妹妹。您讓我想起了以前,在我還沒有侍奉吾主的時候,我那時完全靠兩條胳膊做工維持生計。因為毅力不錯,我在矮人族的工廠找到了不少工作,只要我們肯努力。’
“那人補充了點食物後,精神也明顯好了起來。我哥把那瓶酒拿給他一人喝,我哥覺得那酒貴,自己一滴不沾。他不厭其煩地給那人講述著自然之神的神跡。他裝出閑談的樣子,使那個滿腦苦水的禰爾班感到輕松自在點,讓他暫時忘記自己是從苦地方出來的人,讓他明白他和旁人沒有什麽區別。在我哥的引導下,那人片刻間似乎真的忘了自己是誰,當然,他也不知道我哥是誰。
晚餐結束了。那人疲倦得不願開口說話。我哥轉身對那人說:‘您恐怕需要上床去休息了。’
道過晚安後,主教先生拿起一個銀燭台,把另一個遞給客人,親自領客人到客人休息的房間。
主教把客人帶進隔壁的房間,一張潔白的床早已安放在那了。主教柔聲道:“好了,先生,您能夠告訴我您需要我幫您做些什麽嗎
禰爾班很自然地開口:“謝謝您,先生。”話剛出口,他驀地轉過身來,面對主教,說道:“您都看出來了嗎?我本來打算尋求您的幫助,但在看到您的所作所為時,我放棄了,我並不想打擾您的生活”
主教依然鎮靜,他望著天花板說:“自然之神教導我,要幫助每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需要幫助的人。”
“謝謝您”
……
十二點的鍾聲正響著時,主教回到了房間,禰爾班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