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為離開福來超市,一路狂奔回到政教家屬院的家裡,把自己關在潮濕陰冷的房間,靠著房門身體滑坐在地上。
記憶流像潮水般傾瀉而出,星天旋轉,萬事萬物似是而非,詭異的時空錯亂感在腦子裡縱橫瘋魔。
何以為用力拍拍腦門,卻覺越拍越是頭痛。
密密麻麻的記憶撲面而來,突然感覺胸悶難耐、煩躁不安,有種窒息的感覺,讓人喘不過氣,何以為啪一聲雙手撐地,直冒冷汗。
好一會過去總算緩了過來,少年臉色蒼白,眼中還帶著好些血絲,嘴唇被他咬得發白,他就像一個溺水瀕臨死亡的人,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氣。
何以為從地上爬起來,步履沉重地走到床上,仰面躺著。
這段突然冒出的記憶,並不是何以為自己的,而是之前被他融合了蕭銘峰的。
聽到老李頭說什麽最後一天,什麽遺憾的,深藏的記憶突然間被解鎖了般,一股腦地釋放出來,讓人頭痛欲裂。
這段記憶記載的是蕭銘峰十八歲生日當天晚上,曾做過一個很抽象且荒誕的夢境。
與普通的夢有很大的不同,就是醒來這個夢境記憶異常清晰,想忘都忘不了。
說這是一場夢,因為這個夢境記憶除了銘刻在腦海裡,並沒以此改變蕭銘峰生活的任何軌跡,直到他墜樓身亡那一刻,才明白夢境中的含義。
肉體易逝,唯魂識永存。生死之身,其若循環。環無起盡,焉用記為?
夢境裡就像無盡星光點點的黑色幕布,中間有一個能吞噬萬物緩緩轉動的彩色漩渦。
他死後被吸進去所見的漩渦,跟那個夢境近乎一模一樣,這是他付出生命代價的見證。
而蕭銘峰所經歷這整個時間閉環,都被何以為給繼承了。
這是一個很神奇很美妙的過程,過去存在於我們記憶中最重要的痕跡,就是這樣一個演變的歷程,而這種歷程我們可以稱之為時間。
一切都是時間,沒有時間就沒有“我”,也沒有“你”,時間是證明你我來過的唯一標志,而思想則是證明你我存在不可缺少的條件。
何以為不知道蕭銘峰的存在算作什麽,自己又算作什麽?
難道這僅僅只是一個巧合?
到底是誰在控制著一切,又要如何才能跳出此囚牢?
誰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個會先到!
何以為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真的是自己人生中最後一天,那自己應該做什麽?
這個問題其實既嚴肅又浪漫。
因為它是在問你,你人生中最想做,卻又還沒來得及做、或者不敢做的事情是什麽。
未表達的愛意,相見卻沒見的人,想去卻沒有去的地方,想說卻沒有說的話,都在答案范疇。
這個問題,直問本心。
何以為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十九分,沒有任何猶豫起身,選擇了再次出門。
將衣帽往頭上一扣,整個腦袋都隱藏在黑暗中,少年把自己的破自行車推出家門,騎上之後一路朝目的地飛馳而去。
盛夏夜晚的連風都有些滾燙,路上的行人漸漸增多。
騎在自行車上的何以為面色平靜,衣袂被迎面的風給向後吹去。
他之前因為有點自閉,這輩子確實有很多遺憾,也有很多不敢做的事情。
但今晚他不需要怯懦與畏懼,只需要勇氣。
某一刻何以為在想,
如果自己真的要死於今晚,那也該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才對,因為他很可能就沒有明天了,所以不想把遺憾留給明天。 他先是去了篁勝大酒店,又去了利鑫大酒店,還去了錢隆天下小區,但是那裡都沒有他想找的人。
何以為騎著自行車一路穿過小巷,馳過湖濱橋,來到了一棟居民樓下。
當他看到樓下停著的那輛熟悉的破二手摩托車,又聽到二樓的搓麻將聲……
然後拿起手機撥了110:“喂,警察同志您好,我要舉報東湖區龍騰小區,13號樓2單元201室,有人聚眾賭博。”
電話對面的接警工作人員似乎愣了兩秒,然後才反應過來:“好的,我們現在安排出警。”
直到這時候,何以為才放下心來,架好自行車坐在路邊花基上,看著手機裡的通話記錄。
念頭終於通達了。
人生一路走來,有許許多多的遺憾,總會因為種種原因所造成,有的因為任性,有的因為無知,有的因為倉促。
網上很多毒雞湯是這樣說的:因為有了遺憾,人生才有值得去回味的東西縈繞於心頭;因為有了遺憾,就有了永遠也忘不掉的思念與回憶;因為有了遺憾,人世間才會有淒美的傳說!
說這些話的人明顯就是又當又立嘛,但凡這樣想的人,余生的遺憾注定只會越來越多吧。
人的一生必定會有許多的遺憾,這毫無疑問,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但是,與其嗟歎光陰流逝不可回頭,痛苦不堪,還不如好好把握手中的一切,不要讓它們成為下一個遺憾。
何以為坐了還沒兩分鍾,接著騎車返回學校,他今天一直忙,突然想起今天還沒去退宿收拾行李呢。
因為是放假的第一天,基本高三學生都還留在學校裡沒走,考完試他們還有三天留校時間,而這段時間班裡都會舉辦各種聚會,白天去燒烤、漂流,晚上去吃飯、唱K等等。
就這幾天的聚會,也不知道有多少個男女同學因此失了身,何以為這樣想道。
何以為自己是不會去參加什麽聚會的,不說他喜不喜歡這種聚會,就因為這些年他除了跟蘇芸薇還算熟外,沒一個聊得來的同學,去了也只是做隱形玻璃的存在,何必自己找不自在呢。
何以為在自行車棚放好車走出來,發現教學樓後面的大榕樹下,有一男一女正低著頭說話,那邊有些背光,隔著有點遠,看不太清楚是誰。
管他是誰呢,他就沒想過打擾人家,於是加快腳步往男生宿舍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女孩不知為何突然抬起頭,剛好看到行色匆匆的少年,踮起腳開心的揮著手喊道,“何以為,你這是要去哪裡?”
何以為腳下一頓,聽這聲音不就是蘇芸薇嗎?轉身看過去,果不其然,站在她身邊的男生,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程曉東。
不知道他們倆黑漆麻黑的,在這裡聊的什麽,不過從蘇芸薇突然把他叫住的情況來看,應該聊得也不甚愉快。
何以為單手插兜走近,微笑地看著她道:“現在才得空回宿舍收拾行李,有什麽事嗎?”
蘇芸薇沒回他話,來到他身邊,雙手包住他的左臂,微抬著腦袋雙面含笑地看著何以為的側臉說道:“程曉東,不好意思哦,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何以為愣在當場,表情都忘記換了,如果是旁人一看就知道他倆的演技有多假了,可身為當事人的程曉東,他們臉上的笑容在他眼裡,這無疑是故意在他面前秀恩愛。
此時,何以為已經大概能猜到是怎麽一回事了,程曉東約了蘇芸薇來這裡是表白的,好巧不巧被他碰見了,又莫名其妙的被蘇芸薇拉來當了擋箭牌。
就算如此,何以為也不能不給她面子,隻好硬著頭皮伸出右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何以為。”
程曉東上下打量著何以為,豆芽菜似的身材,穿著一身地攤貨,普通得轉頭就被忘記的那種,鄙夷地拍掉面前的手,向女孩大吼道:“蘇芸薇,你就是找這樣的爛魚爛蝦做擋箭牌,也要拒絕我?論身材、樣貌、金錢,他哪樣比得上我的?”
何以為同時也在認真打量程曉東,年紀大約十七、八歲左右,身高看著有一米八,肌肉勻稱富有爆發力,蓄著一頭短發,酒紅色刺繡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搭配破洞牛仔褲,性格張揚,妥妥的富二代形象。
單論這身材容貌和穿著打扮,估計也有不少女生倒追吧,為什麽這麽想不開,喜歡女漢子呢?
蘇芸薇可沒心思亂想,聽到程曉東如此詆毀何以為,情緒立馬就上來了,原本還打算給他面子委婉地拒絕了事,現在直面懟回去。
“我就喜歡他怎麽了?這關你屁事啊?別以為我不知道,高中三年你就談了不下三十個女朋友,像你這樣的花心大蘿卜,有多遠給我滾多遠,我看著都礙眼!”
“你……”程曉東啞口無言,畢竟這些都是事實,可那些女生都送上門了,他也舍不得放生啊。
何以為見蘇芸薇都說得這麽決絕,他也不好鵪鶉似的躲起來,本來說他身材比不過人家心情就不怎麽美好,也跟著統一戰線懟他,“你什麽你?趕緊滾吧。”
程曉東一步踏出就想抽他,蘇芸薇立刻擋在何以為前面,雙手叉腰,“怎麽?還想打入?來啊,看我不廢了你!”
程曉東手停在空中,深深地看了一眼蘇芸薇,指著何以為臉色羞惱道,“你很好,我記住你了。”
放了句狠話,轉身乾淨利落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