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總算等到了張紅玉。
這是一對曾經的戀人分手40余年以後的第一次單獨相約。當年張紅玉突然提出分手對鐵柱來說始終是一個解不開的迷。他們的戀情始於山洪災害的半年以後。根寶的溺水身亡給鐵柱精神上造成很大的打擊,他認為如果根寶不是為了去救自己就不可能死,老隊長也不會因為悲痛過度而抑鬱身亡,臘枝嫂子也不會隻身拖帶著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度日如年,這些都是他的過失造成。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鐵柱精神消沉,寢食不安,人也消瘦得不成型。每天除了出工下地乾活之外,剩下的時間全部用在了幫臘枝嫂子乾活了,老隊長家裡累活、重活、髒活被他全包了下來。知識青年原來所住的土坯房被大水衝垮了,公社和大隊出資給他們蓋新房,鐵柱堅持屋基就選在老隊長家的旁邊,這樣他們五個知識青年幾乎都成了老隊長家裡的幫手。在鐵柱最難過的日子裡張紅玉對他特別貼心,輕言柔語的安慰和無微不至的生活照料,使得鐵柱的心慢慢的平複下來。那年秋季蘄州縣要搞一次“革命文藝匯演”,有文藝特長的鐵柱和張紅玉被臨時抽調到公社組織的宣傳隊,每天的集中排練他們要披星戴月往返走二十多裡的山路,兩個多月後在蘄州縣的文藝匯演中不僅他們表演的男女生二重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獲得了優秀獎的佳績,他們倆情感上也收獲了珍貴的愛情。正當他們如膠似漆的時候,鐵柱以工農兵學員的身份被推薦到華南工學院上大學。鐵柱舍不得張紅玉要放棄學習的機會,張紅玉卻竭力地鼓勵他去學習,並希望他早日學成歸來。鐵柱上大學以後他們倆還鴻雁傳書,保持著熱烈的交往。不料有一天鐵柱接到張紅玉的一封信,內容只有”我們分手吧”五個字,弄得鐵柱”丈二和尚摸頭不知腦”,完全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不斷寫信給張紅玉卻得不到回音,無奈下鐵柱寫信問鄭蓉其中的究竟,鄭蓉支支吾吾,只是說張紅玉身體不適回武漢休假了。鐵柱請假回到武漢去張紅玉的家裡,張紅玉又避而不見,鐵柱無奈帶著巨大的心靈傷痛和疑惑回到學校。第二年學校放暑假,鐵柱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六溪衝,他又見到張紅玉。張紅玉像他們倆之間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與鄭蓉他們一道熱情地接待了鐵柱,但就是絕對不給鐵柱與她獨處的機會。再後來彭行簡、鄭蓉、趙嘉佑被招工先後離開六溪衝回城,張紅玉最後一個頂職[注(1)]回到武漢。鐵柱仍然年年回六溪衝看臘枝嫂子,他雖然有了很多次與張紅玉碰面,但就是沒有兩人獨處的機會。幾十年都過去了,鐵柱心裡的謎團一直沒有解開。
鐵柱與張紅玉的這次相約是昨天聚會上大家無意中促成的。
每一次的聚會時總是趙嘉佑挑起頭要鬧酒。昨天在桌上鐵柱用筷子指著一個大碗向他們推薦說:”這是野鴨悶蓮藕,現在難得見到真正的野味,你們多吃一些。”沒等旁人開口趙嘉佑便問道:“哪裡搞到這樣的好東西呀?”嘴裡的話還沒說完筷子已經伸向了大碗。彭行簡接過趙嘉佑的話不急不徐地說道:“現在不能吃野生動物,你這個當領導的怎麽帶頭犯規?”趙嘉佑夾起一塊肥大的鴨腿肉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稱讚道:“不錯!鐵柱的廚藝得話說”,很快它吐出了一塊鴨骨頭說:“你們趕快吃,莫聽這個書呆子的話。國家隻說了不讓捕殺野生動物,又沒有說不讓吃野味。”他辯解道。彭行簡對趙嘉佑的辯白一邊笑一邊搖頭,
把筷子伸向了另外一個菜碗。坐在鄭蓉旁邊的張紅玉夾起了一塊野鴨肉放到了鄭蓉的碗裡,又夾起了一塊遞給了坐在上手的鐵柱,鐵柱端起碗接過了鴨肉。張紅玉放下筷子說道:“這是我昨天去給臘枝嫂子打年貨的時候,看到華南海鮮市場門口一個農民模樣的人站在牆腳下,逢人就問要不要野鴨,蠻可憐的樣子,我想正好我們要見面就把兩隻鴨買下來了。”她說這話時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看到張紅玉這個模樣鐵柱寬厚地說:“盆子講不殺野生動物是對的,但是你也錯,不知不為過嘛。”鄭蓉這時插嘴道:“盆子就是喜歡小題大做,這算個麽事情撒。來,你也一定要吃野鴨!”說完夾了一個鴨脖子站起來遞到了坐在桌子對面的彭行簡的面前。”好,好!我一定吃。”彭行簡端起自己碗伸過去接住了鴨脖子,引起桌子上一陣哄笑。 趙嘉佑坐在彭行簡的下手,這時他端起酒杯對著彭行簡說:”盆子,野鴨我們都吃了,現在該喝酒了吧?來,走一個。”說完頭一仰一杯酒倒進了肚子裡。彭行簡端起酒杯,呡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說:“最近咽炎蠻厲害,不能多喝。”“不行,不行!感情深一口悶。”趙嘉佑端起彭行簡的酒杯遞到他嘴邊要彭行簡喝下去。這時鐵柱說:”嘉佑莫逼盆子,我來陪你喝。”說完喝乾掉了自己酒杯裡的酒,然後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給趙家佑和自己斟滿。鄭蓉這時說:”你們現都不年輕了,莫再這樣喝,就是嘉佑饞酒!”語氣裡有一絲指責的意味。趙嘉佑從來心裡就怵鄭蓉,聽到鄭蓉這樣說轉眼臉上堆滿了笑連連說道:”好,好,好!聽姐姐的,你說麽樣[注(2)]喝我們就麽樣喝。”鄭蓉說:”還是盆子跟我們講一點有意思的東西,盆子有學問。”過去每一次聚會彭行簡都會講一些掌故、趣聞或時政消息給席間添樂,這也成為他們聚會的保留節目。彭行簡聽罷鄭蓉的提議連連搖手說:”今天免了吧,我喉嚨的炎症蠻狠,還是紅玉唱歌吧,你唱一首歌只要大家鼓了掌,嘉佑就喝一杯酒。”趙嘉佑聽了接聲反駁:”盆子這算麽規矩?要喝我們都喝,憑麽事要我一個人喝啊!”鄭蓉不理會趙嘉佑的反駁側過臉看著張紅玉,張紅玉靜靜地與鄭蓉對視默默不語。趙嘉佑又呷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說:”還是鐵柱和紅玉來一個男女生重唱吧。”說完筷子又伸向了碗裡的野鴨。聽到趙嘉佑的提議鐵柱立馬應聲:”行,我們來個二重唱。”說完便站起身來。鄭蓉看見鐵柱站起來了,便悄悄地扯了扯張紅玉的衣襟示意她也站起來唱歌。張紅玉微微起身挪了挪椅子,然後站了起來並輕輕挪步向鐵柱靠攏了一些。鐵柱的目光向大家掃了一下問道:”還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這是他們每次唱歌的保留節目。彭行簡說”眼下正流行《鴻雁》, 你們倆來一首行不行?”鐵柱轉頭征求張紅玉的意見:”你可以吧?””嗯!”張紅玉點頭回應道。聽到了張紅玉的回應後,鐵柱側過身稍稍低下頭與張紅玉耳語,商定了他們兩人唱歌的音調和各自的聲部,然後正過身來。兩人都有意識地直了直腰,鐵柱開始放開歌喉:“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江水長,秋草黃,草原上琴聲憂傷。”一股低沉、舒緩的男聲從鐵柱的胸腔被擠壓了出來,鐵柱在唱這首歌時臉上自然地流露出一股虔誠、剛毅的神情,他繼續唱道:”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蕩,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鐵柱的余音尚末完全消失,隨後一股清泉一樣清脆的女聲漂然而至:”鴻雁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歌聲遠,琴聲顫,草原上春意暖。”張紅玉柔美的歌聲裡夾雜著一種憂傷,鄭蓉憐憫地看著張紅玉,胸中也泛起一陣悲涼的漣漪。”鴻雁向蒼天,天空有多遙遠,酒喝乾,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酒喝乾,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鐵柱渾厚的歌喉與張紅玉柔美的聲音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剛柔相濟、珠圓玉潤的聲韻,這股聲韻與歌詞的意境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悲愴的力量,猛烈地撞擊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的心扉,他們的心靈被震撼了,放任的思緒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讓他們終身難忘的歲月。
注釋:
頂職[注(1)]上世紀70、80年代的一種特殊的就業形式,一般是父輩退休或退職後由自己的子女或直系親屬到父母原來的單位就業。
麽樣[注(2)]方言,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