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舟向譚斌聊完患者的情況，抬眼見康子軒盯著電腦屏幕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好奇:“很難做嗎?”

　　康子軒情緒不高:“是啊，劉博，靶區凹凸不平，跟個變形蟲一樣，三個野做出來肯定不好看，也不均勻。”

　　這裡他說的不好看和不均勻，其實是相互關聯的，靶區劑量不均勻，從靶區的彩色劑量雲圖上表現得很直觀:

　　劑量越偏高，顏色越偏紅，劑量越偏低，顏色偏越藍，劑量均勻性越差，紅藍顏色越是交互駁雜，將雲圖轉換成劑量曲線模式，更是變成了七彩亂麻。

　　“還好了，”劉一舟拍拍康子軒的背，安慰，“你這還只是骨轉移計劃，3000cGy，劑量不大，超不過周圍的危及器官限值，難看一點就難看一點，達到效果就行，也難看不到哪裡去。”

　　劉一舟這裡說的不好看，指的是靶區形狀和劑量雲圖或劑量曲線圖的適形度差，因為不用設置危及器官限值，靶區劑量的均勻度也還算可以。

　　“也只能這樣了。”康子軒點點頭，表示接受劉一舟的安慰和指點。

　　劉一舟雖然比郎少敏從事放療晚幾年，可劉一舟和郎少敏同批進的醫院上班，在職碩士和在職博士都是讀的放療專業，導師就是從放療科在老院區開科到後來放療科搬到新院區，一手帶教出郎少敏、沃琳和李博的老主任。

　　所以，劉一舟和郎少敏不同於其他放療醫生，如果時間允許的話，這兩位可以自己上手做放療計劃。

　　不過，隨著放療儀器的增多，放療患者越來越多，放療醫生隻每天做本職內的事已是時間緊張，這兩位也就很久沒做過計劃了，也手生了，但畢竟這兩位是過來人，指點康子軒這樣的新手做計劃，還是綽綽有余的。

　　“我約到號了，我約到號了，”雷昊怎呼著進了物理室，“護士長說，有個已經開始做放療的鼻咽癌患者請假半個月，回家去給他兒子操辦婚事，時間剛好夠給我的這個肝癌骨轉移的患者用。”

　　這個骨轉移患者給的劑量是3000cGy，每次300cGy，每周五次(3000cGy/10F/2W，300cGy/F)，算上周末，剛好半個月時間。

　　李文彬起哄:“您這哪是約到號了，您這應該叫做鑽到空子了。”

　　“管他是約到號還是鑽到空子了，效果達到就行，”雷昊的興奮勁不減。

　　回頭問康子軒:“計劃做好了嗎?”

　　見康子軒不吭聲，雷昊有點著急:“老弟，我約的號是中午，這上午的下班時間就快到了，計劃做好了還得複位呢，剛才就為了和段哥約複位時間，被段哥好一頓埋怨，說因為我，他中午又要加班，關鍵時刻你可不能掉鏈子啊，不能讓我白被段哥埋怨啊老弟。”

　　康子軒還是沒吭聲，隻盯著電腦屏幕，似乎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裡。

　　雷昊這回真急了:“兄弟，弟弟，老弟誒，計劃到底做好沒有?”

　　急得雷昊感覺自己都快出內傷的時候，才聽到康子軒慢悠悠的聲音:“你說做好了，那就是做好了，你說沒做好，那就是沒做好。”

　　“做好了呀，你早說呀，你這大氣喘的，”雷昊這下又高興了，“我就說嘛，這麽容易的計劃怎麽可能難得住久經沙場的老弟你呀……”

　　說著坐到了康子軒讓開的椅子上，邊看計劃邊嘮叨:“你小子現在學壞了啊，開始耍你哥哥了，這計劃還……”

　　還怎麽樣，

卡殼了。　　康子軒知道雷昊卡哪兒了:“要是覺得不行，我再改改?”

　　“改什麽改，計劃做得挺好的，劑量包覆度倍兒全，邊上一點都沒漏，裡面也沒洞，每一層的熱點還都在靶區內。”雷昊盡量撿優點說著。

　　沒洞，意思是靶區內沒有低到沒達到劑量要求的冷點。

　　和物理師打交道久了，雷昊發現，物理師們多少都有些強迫症，追求完美，永遠都是你只要給我再多點時間，我就能把計劃能做得更加完美一點。

　　尤其是沃琳的強迫症最嚴重，哪怕中午不睡覺，晚上加班到她家壽衛國懷疑人生，也要把計劃做到自覺完美才算罷休。

　　可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完美的事。

　　就說腦瘤吧，哪個神外的醫生都想將腦瘤切乾淨，可有些腦瘤它長在關鍵位置，比如長進了腦乾，這不敢也不能切乾淨呀，只能做到“盡量”切乾淨。

　　三個野的計劃，放在靶區規則的骨轉移靶區上，可以追求做到完美，可放在這變形蟲一樣不規則的靶區上，計劃能做到這個樣子已經很不錯了。

　　康子軒才從業物理師不到一年，已經有了點強迫症的苗頭，而且就因為從業時間還短，康子軒的底氣還不是那麽的足，從剛才康子軒慢悠悠的語氣中，雷昊能聽得出康子軒的猶豫。

　　目前除了李博， 就是康子軒得到沃琳的真傳最多，所以康子軒的強迫症已經比較嚴重了。

　　雷昊怕自己要是說了這個計劃不是那麽好看，再打擊到了康子軒。

　　說完，雷昊已經點“approve”接受了計劃。

　　康子軒有點懵:“這就接受了啊?”

　　雷昊反問:“那還能怎麽著，按部就班，等博哥忙完了，看過了計劃，然後我再看計劃，接受計劃?那你知道博哥什麽時候忙完，什麽時候有時間看計劃?

　　“博哥和主任都去了設備科，你能算出他們什麽時候回來，上午還回不回來嗎?博哥看完計劃後我有沒有時間看計劃，等我再看完計劃什麽時候了嗎?”

　　康子軒能這麽問，說明他還是覺得計劃沒到位，要是患者的情況不著急，雷昊可以讓康子軒慢慢研究計劃，雖然雷昊知道這樣的靶區隻用三個野照射，再研究，計劃的改善空間也不大。

　　不過，康子軒不會這麽想呀，還是強迫症鬧得。

　　可這不是著急嗎，就他到一樓和護士長約號的這麽一會兒時間，患者的老伴又來哭過一回了，還帶著患者來的。

　　患者這會兒還坐在一樓大廳休息，那剛好，計劃做好了，不用患者來回折騰了，等下直接給患者複位，然後患者稍微休息一會兒，接著就能做放療。

　　“哦，”雷昊這一連串反問，康子軒還真回答不了，“那我現在就打印計劃?”

　　雷昊嬉笑:“打印唄，打印出來剛好下班去食堂吃飯，去晚了可就沒菜了。”

　　【篇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