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把劍與一片天空之間的戰鬥。

　自記事起就在天舟上待著，佟生不曾有過一口屬於自己的飛劍，亦沒有學習過禦劍之法。

　他只會開船。

　而現在，腳下這架天舟就是他的劍。

　在觀摩了方玄明的操作之後，佟生自認為已經對這種特殊的禦劍之法有所領悟，所以他讓方玄明退下。

　畢竟方玄明與天舟之間終究隔著一個佟生。

　佟生才是天舟的主人。

　七爺曾說過，佟生是天生的船夫， 小小年紀駕馭天舟的本事就已經超越了那些老家夥們。

　現在佟生覺得，禦劍似乎也算不上難。

　至少自己腳下這個，被方玄明改造成飛劍的天舟，他運作起來還算得心應手。

　先前吐出去的血，就當是重新煉化這天舟了。

　至此，佟生便能與天舟一心同體，禦舟有如揮動手臂一般自然。

　佟生沒有學過禦劍， 亦對法理感悟之流不曾接觸多少。

　但是他了解天塹，盡管他也是第一次見識到這所謂的“洪荒生靈”，但他下意識便知曉該如何應對。

　當然是跑。

　只見天舟在覆蓋天地的灰影中留下一道難以置信的弧線，隨之避過了灰影的追擊，一個繞彎便直下千裡，隨即有若遊魚一般在灰影尚未企及的狹縫中穿行。

　方玄明立於原地，這是他從未見識過的禦劍方式，畢竟其本質依舊是擺渡人的禦舟之法，看著眼前的佟生，方玄明不禁感歎其天賦。

　到嘴邊的鴨子飛了，到手的玩具跑了，任誰都會心急，那“洪荒生靈”自然不會放縱其離開。

　灰影隨之而動，仿若深淵巨獸張開大口一般，一時間天塹之中便充斥著狂暴的吸力，已然分不清是灰影在向天舟蔓延，還是天舟被吸入了灰影之中。

　倘若灰影之前還是以玩樂的姿態在逗弄這小舟，此刻無疑便是動了真格。

　不知是天舟跌落至了灰暗巨影，還是陰影彌漫了整個天塹。

　當下三人已然陷入了層層灰暗之中， 猶如深淵巨獸紛繁複雜的胃袋。

　不辨來處，不知歸途。

　迷茫之意彌漫於三人的識海深處無端升起。

　層層灰影籠罩之下，等待著天舟眾人的結局，似乎只有一個。

　……

　即便是方玄明，都已然癱坐於天舟之上，身為擺渡人的佟生卻仍舊屹立於此。

　方玄明不知道佟生是靠著什麽立於此地的，但是此刻的佟生，在他的眼中，便如同晦暗暴風雨中的燈塔一般熠熠生輝，指引著心靈的方向。

　不，並不是佟生在方玄明的眼裡如同燈塔明亮，在方玄禮眼中亦然。

　並不是佟生好似燈塔，而是佟生就是燈塔。

　通俗的講，佟生在發光。

　只見他一身靈力化作光芒，間或有星點光輝溢出體外，便將天舟周圍的灰影灼燒出些許泡影。

　然後他一手指天，一身的光芒便向其指尖匯聚，不斷收攏，不斷疊加。

　然後佟生的指尖， 便化作了這灰影之間最大的光輝。

　佟生燃燒了自己，然後化作灰暗之海中的燈塔。

　沒有燈塔的世界裡， 船夫，即是燈塔。

　船夫，舍身作炬火，然後指明方向。

　霎時間，無數的灰暗盡數被照破，於天塹之中，佟生看到了一縷天光。

　彼處，便是灰影之外。

　彼處，便是生門。

　然後天舟便化作了一道流光，朝著生門奔流而去。

　方玄明突然感受到一絲悸動，隨即俯下身來，抓緊了底板。

　殺意！

　生門，亦是死劫。

　天光之所在，乃是灰影唯一的出口。

　當然會嚴防死守。

　明明生門乃是距離真實的天空最近之所，但又仿佛有著最濃重的天空。

　流光朝著生門奔去，此刻的佟生以然失掉了回頭的機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拚死一搏撞破這層灰暗。

　仿佛是察覺了佟生的決然，感動於他的勇氣，在流光尚未企及生門之前，那灰暗便如同被灼燒過一番般，化作了無數的碎片。

　所謂“洪荒生靈”自然沒那麽好心，特意為天舟三人打開生門。

　數不清的碎片，霎時間熔作一股，堅韌的壁壘便化作了鋒利了長矛，直指向其奔流而來的天舟。

　……

　佟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他只知道，被這片足以遮蔽天空的巨大灰影覆蓋，無論自己是否燃燒自身化身燈塔，等待他的結局，想必不會有什麽不同。

　無非早晚有別，無非方式不同。

　但是他點燃自己，化身為燈塔，至少可以為身後的二人照亮一絲生機。

　他不確信能否成功逃離，但他至少想求個問心無愧。

　畢竟收了靈石的。

　如果真的順利逃離生門，他會竭力將身後二人送到東荒擺渡人的碼頭，或者哪處人族城邦之中。

　但是生門亦被堵死，所以他決定冒死為二人爭取到一線離開這灰影的渺茫希望，至於在那之後二人該如何逃離，他總覺得這位方明應該會有些手段。

　只是此刻，這“洪荒生靈”即便傷害自己，也要將三人留在此地。

　至此，佟生的最後一絲念想也隨之破滅。

　沒能將身後兩位平安送達東荒，他很抱歉。

　所以他閉上了雙眼。

　就好像溺水之人失掉了近在咫尺的稻草，自覺無望之後，將命運交給了天數。

　……

　然後天數拉住了他的手。

　佟生沒有倒下，反倒感受到了源源不絕的生機，從腳下的天舟反哺自身。

　不僅如此，天舟亦生出變化，劍意愈發凌厲，速度竟也越來越快。

　無需回頭，他便知曉，是身後的方明在行動。

　此刻的他仿佛有了無窮自信，竟生出了要將眼前這灰暗撕裂的想法。

　想要撕破這灰暗的並非佟生，而是方玄明。

　灰暗的天空， 亦是天空。

　即便被熔鑄成了長毛，還是天空。

　方玄明絲毫不介意，斬上一下試試看。

　斷天一斬！

　此刻的天舟，便如同燃燒著熊熊焰火的飛劍，直刺那攜著無窮殺意的灰暗長矛而去。

　如果說灰暗長矛象征著殺意與絕望，那麽燃燒著的飛劍……絕不象征著希望。

　而是決然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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