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結束時不到三點半，發往商縣的車一小時一趟，馬驍盤算著時間差不多能趕上四點的班次，拎起提前收拾好的東西，跟徐光潔他們打了個招呼，便直接衝出校門，向汽車站跑去。

　　順利的上了車，馬驍看到才坐了一半乘客的車慢悠悠的準時駛出車站，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策。

　　這時候的大巴不怎麽守規矩，很多車都是自家的，類似於加盟性質，交夠“保護費”，剩下的都算自己賺的。

　　坐不滿人，老板自然不樂意，於是兜兜轉轉在站外幾個臨時上車點來回跑著拉人，前世經常遇到著急回家的乘客跟司機售票員對罵。

　　加上高速需要額外加錢，絕大多數乘客為了省錢不願意上高速，於是只需一小時的高速路程改走線下，開出三小時也是常事兒。

　　當然，明年路過商縣的高速路才能修好通車，這時候即便馬驍想加錢也沒得跑。

　　馬驍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的街景，此時的樓房門面看起來還比較新，不過之後的十幾年都沒有太大變化，小城市的發展比起馬太效應的大城市總歸是差了不少。

　　市區的道路相對平穩，馬驍回想下午大會上的場景，章瑜的身姿面龐鐫刻在腦海裡，一方面急不得，一方面又總希望快點一步到位，希望從此以後的每個日子裡都有她的身影。

　　馬驍翻開背包，因為考慮到以後要常常給章瑜畫畫，包裡備有幾張卡片，此時找個厚點的書本墊著，靜下心來，將腦海中的畫面臨摹到卡片上。

　　微微晃動的車身多少影響了發揮，馬驍畫的很細致。

　　馬驍覺得再無修改的空間，便合上卡片夾到背包側面小包裡。

　　汽車速度時快時慢，馬驍的眼睛有些酸疼，馬驍按摩幾下，望向窗外，風景很熟悉。

　　大巴再次回到市區，看了看表，轉一個小時了，此時車上還有兩個空位置。

　　馬驍歎了口氣，翻開當墊子用的《編程語言原理》，隨意看起來。

　　大巴再次停下，馬驍抬頭看了下，市第一醫院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看起來五六十歲精神很不錯的老頭上車。

　　馬驍看老頭往自己這邊走，便往裡讓了讓，老頭點點頭表示感謝，坐到馬驍旁邊。

　　馬驍松了口氣，終於可以真正出發了。

　　自己家裡沒裝固話，馬驍提前給大伯打了個電話，說六點可以到家，大伯正好回家看望爺爺奶奶，便讓奶奶到時候多準備一個人的飯。現在來這麽一出，肯定趕不上碰面，回去只能吃剩飯了。

　　腦海中回想起奶奶做的飯，說起來對奶奶有些不敬，那口味倒不能說差，只是馬驍和妹妹被當過兩年廚子的老爸養的身窮胃刁，若不是沒得選，大概率咽不下去。

　　對剩飯的怨念湧上馬驍的眉梢，轉而想到現在也算有錢人了，自己買菜做飯不就得了，雖然沒天然氣，拉妹妹當燒火工又不是頭一回。

　　馬驍看著書時而皺眉時而舒展引起了鄰座老人的注意。

　　老人不知道是不是醫生當久了，看見病人就想問兩句診斷一下，終於忍不住打開話匣子。

　　“身體不舒服?”

　　馬驍楞了一下，對上老人關切的眼神，連忙擠出笑意，搖搖頭。

　　“小夥子上高中了吧?”

　　“啊?對，今年高一。”

　　“喲，這麽年輕啊~，現在的學生高一就開始學編程了?”老人慈眉善目又隱隱帶著威嚴。

　　“不是，

我這是看雜書，個人興趣。”馬驍合上書，被老人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一高的還是二高的?”

　　“一高。”

　　“老家商縣的?”

　　“對，我老家在東郭鄉。”

　　“嗯，到了縣城還得轉趟車吧，學這個是做軟件的吧?”

　　“對。”

　　老人設想中的扯閑篇聊出問診的效果，臉上有些不自然。馬驍也覺得氣氛怪怪的，像是被查戶口，見老人閉上話匣子，一時有點尷尬，便試探著問候。

　　“您也是商縣人?”

　　“對。”

　　“您是醫生吧?”

　　“喲，怎麽看出來的?”

　　馬驍忍不住想翻個白眼，因為我看見你從醫院出來，又不像是去看自己病的，那自然是給別人看病的。當然機智如馬驍，怎麽可能這麽回答。

　　“因為您都一大把年紀了，手還能這麽穩，應該是經常做手術的。”

　　“哈哈，小夥子，懂的還挺多。你叫什麽名字?”

　　“馬驍，驍勇善戰的驍。”

　　“這名字有意思，可惜你爸媽給起錯了，你這一看以後就是個技術人才，跟驍勇善戰可扯不上關系。”

　　“嘿嘿，不打架不打仗，多鍛煉身體健健康康的也是好的。”

　　“呵呵，這麽理解也對，小夥子蠻聰明的。”

　　“您怎麽稱呼?”

　　“胡志毅。古月胡，有志而堅毅。”

　　“人如其名啊！”馬驍下意識拍起馬屁，老頭微微笑笑，不以為意。

　　“你們剛考試完吧?”

　　“您消息夠靈通的啊，這都知道。”

　　“我有個外甥也是一高的，在上高一。”

　　“叫什麽名字?說不定我認識。”

　　“周峰。”

　　“我靠，還真認識，這哥們考了年級第六。”

　　馬驍見居然跟一個陌生人七歪八扭的扯上關系，表示很意外，忍不住爆了粗口。

　　“呵呵~”，老人對馬驍的驚訝並不意外，也沒因為忽然的粗口產生不好的觀感，年輕人嘛，沒點活力怎麽成，“你考的怎麽樣?”

　　“比他差了點，第七。”

　　“喲~，可以啊，能考進前十那都是燕大華大的料。”

　　“哈哈~，那還差點意思，得再掂掂腳。”

　　“不用謙虛。想考好大學，聰明努力很重要，野心和魄力也少不了！”

　　“那倒是，敢想敢拚，腳踏實地！”

　　“對了，你這編程技術學的怎麽樣?”

　　“還行，這段時間在給連鎖賣場開發個辦公軟件。”

　　“你開發?”

　　“我堂哥是學計算機的，在燕京的一個計算機研究所任職，我一個同學他家有這個需求，我們跟同學的媽媽聊了下，我哥正好也沒那麽忙，就拉了幾個同事，決定花兩三個月一起搞一下，我因為初中就學過一些，也跟著打打下手，算是鍛煉。”

　　馬驍說的半真半假，沒說自己一個人搞，畢竟太過駭人聽聞，而且萬一對方也有這方面的需求，自己先把底牌給漏了，談價格的余地都沒了。

　　胡志毅點點頭，認可了馬驍的說法。

　　“你們這個軟件都有什麽功能?”

　　“辦公軟件嘛，專業點叫OA，Office ，辦公自動化。常規的功能，比如人員和組織機構管理、人員考勤、產品庫存管理啦，像他們這種開店的還會有收銀相關的模塊，一些業務場景可能還涉及文檔管理，就是統一化管理業務中產生的各種文檔，方便檢索和統計，其它的還有工作流，就是業務中涉及的各種流程，比如請假審批、報銷審批之類的，場景可能多種多樣，但本質原理都是一樣的。此外，還有各種報表，他們開店的主要是營收成本利潤相關的報表……”

　　畢竟是自己專業的領域，馬驍一打開話匣子就有點收不住，見胡志毅不時點頭，便順著一直往下說。

　　終於馬驍感覺說的口乾舌燥，上車前沒有買水，不想渴死在半路上，便打住。

　　老頭看到馬驍的異常，很貼心的從自己包中拿出一個中老年專用保溫杯，“喝點水，潤潤。”

　　“這個……”

　　“沒事兒，不用客氣。”

　　“謝謝胡伯伯。”馬驍接過咕咚咕咚先灌上兩口，頓時全血復活。

　　“你們有沒有做過醫院的系統?”

　　馬驍聞言心想:難道坐個車幾句閑聊就這麽碰上生意了?

　　前世馬驍做過醫院的系統，通用性的OA、CMS是少不了的，甚至面向醫生的診療系統馬驍也參與過，但那畢竟是前世，現在馬驍要敢這麽說，肯定會被當做吹牛。

　　“我沒做過，”馬驍搖搖頭，“我哥那邊我不太清楚，他們是氣象系統的，軟件這塊我跟過幾個項目，開店的、政府業務部門的、專業性比較強的氣象系統的。有的專業性強一些有的專業性弱一些。”

　　“國內現在這塊才開始發展沒幾年，還真說不好哪個能做的盡善盡美的，要做的話也主要是開發之前調研做充分一些，通用功能國外有成熟的范例可以參考借鑒;專業性的，則可以基於一些軟件規則將產品邏輯梳理清楚，盡量避免盲點。開發過程中，業務人員也介入進來，試用、推演，盡量讓鞋更合腳。”

　　馬驍見胡志毅點頭，便繼續，“不過，軟件總是沒法做到盡善盡美的，軟件追求的目標是規范化，流程明晰，不存在盲點、暗礁，但現實中，不管是小公司還是大公司，小組織還是大組織，不可能處處符合規范的，總有些所謂人性化、個性化的東西。”

　　胡志毅聽到這裡笑出聲，沒想到這個還沒成年的小夥子居然能看透這一層，他那個堂哥應該也是個人物，不然怎麽教得出這樣的弟弟。

　　“所以，一些在開發前信誓旦旦的東西，反而在軟件試運行時期成為鞋不合腳的最大問題所在。”

　　“小馬說的很有道理！我前段時間去省城調研了幾家軟件公司，自己也看了一些這方面的資料，他們一個個把自家誇的天花亂墜，好像用了他們的產品，醫院的效率一下子能提高一大截，而且還是一勞永逸的那種。我隱約覺得這裡面有問題，但畢竟是外行，說不好問題在哪兒，你這幾句話把我點透了，小夥子不簡單呐。”

　　“胡伯伯過獎了，軟件確實是個好東西，國家政策層面也早就鼓勵了，辦公自動化是未來的趨勢。總體上這些都沒錯，但引入軟件其實就是引入一套新的工作方法，總有人不適應，總有群體不適應，這有個新鞋磨腳的過程，而軟件也不是那麽盡善盡美，開發軟件的人要靠譜，用軟件的人也要靠譜，這需要個學習的過程，得兩方一起努力，這樣效率才能真正提高上去。”

　　“嗯，小馬說的對！對了，你有手機號嗎?”

　　“有的。”馬驍掏出手機，“要不您說，我記下您的聯系方式?”

　　“行，我手機號是13X XXXX XXXX。”

　　“好嘞，記下了，我給您發了短信。”

　　“對了，你說的那些技術資料是在哪兒買的書?”

　　“不是書，我是在網上看的，這樣，您有電子郵箱嗎?”

　　“電子郵箱，以前申請過，沒怎麽使用，我回頭得找找。”

　　“真要做軟件的話，以後電子郵箱也缺不了，您可以申請一個，我的郵箱是maxiao@，我短信發您了。您有空回我一下，到時候我把網址發您郵箱，您點開就能在電腦上直接瀏覽網站上的文檔。”

　　“行，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啊！再不折騰一下，就要被你們這些年輕人給比下去了。”

　　“那哪兒能啊，牛頓說:我這麽厲害，是因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如果不是由您這樣的前輩在前頭踩坑探索，哪輪到我們這些小輩享福啊。”

　　“哈哈~，調皮！”胡志毅沒想到名言還能這麽用。

　　“一高離市一院不遠， 有空可以來坐坐。”

　　“啊?謝謝伯伯。”

　　“哎，這話說的有點不對味兒，來做客也不合適，年紀輕輕的保持好身體，盡量少生病。”

　　“嘿嘿，那必須的，高中不比大學，現在大學生都熬夜挺多的。我們高中管的嚴，到點睡覺到點起床，一天三頓按點兒吃，想不健康都不成！”

　　“哈哈，好習慣還是得自己養成。”

　　“您說的是，我也是上了高中，感覺壓力一下子比初中高了一大截，所以這兩周堅持晨練，每天早自習之前先去操場跑五公裡，晚上晚自習之前要是有時間的話再跑五公裡。”

　　“嗯，這是個好習慣，應該保持。周峰在高一五班，回頭我跟他說說，介紹你倆認識認識。”

　　“他平時喜歡什麽運動?”

　　“應該是打乒乓球多一些，我之前跟他說過幾次讓他多跑步，他還不樂意，回頭你可以帶帶他。”

　　“可以的，話說這麽牛的同學，錯過了也挺可惜的。”

　　“哈哈~，以後有機會你們多聊聊，年輕人之間更有話題。”

　　“您雖然年紀大，但學習勁頭比我班上很多同學都強。”

　　“得，你就甭拍我馬屁了，我這腦子都要生鏽了，不逼著它都不肯轉圈，只能羨慕你們年輕人啦！”

　　“那您就多享享清福，動腦子的活兒讓年輕人乾就行了。”

　　一老一少說著，時間流逝的很快。

　　馬驍也沒想到上輩子學生時期很少跟陌生人搭訕的自己居然能跟一個比大伯還大幾歲的老頭相談甚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