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愉快的一天。

　　《姐姐》的錄音室製作階段，順利完成了。

　　這也是倉惶的一天。

　　徐正華覺得自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慣性的、機械的，卻又熟練而本能的，再一次吻了杜雪嵐，並與她約會，幫她拿帽子遮臉，倆人一起去看電影、吃晚飯。

　　無比的浪漫。

　　她顯得格外高興，格外開心。

　　但徐正華卻覺得自己倉惶的像一條不敢見人的狗。

　　夜裡八點半，把她送回了家，並婉言謝絕了進去喝杯茶的邀請，徐正華獨自一人打了車，一路看著車窗外的五光十色，回到了自己的家。

　　沒有開燈。

　　他懶得開燈。

　　隨意地踢掉鞋子，他走到沙發上坐下，蜷縮進去，在黑沉沉的房間內發呆。

　　一直到手腕上的電子表報時提醒，他才知道，原來已經十點了。

　　該睡覺了。

　　他覺得心力交瘁，整個人疲憊到無以複加。

　　天知道，上輩子哪怕是最艱難的時刻，他面臨著生死存亡的抉擇，很可能一個不慎，就是傾家蕩產的結果，在那段時間裡，他甚至三天的時間隻睡了不足三個小時，卻依然會感覺自己充滿力量。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無比虛弱。

　　想了又想，他拿起沙發旁的電話，撥出一個號碼去。

　　“喂?哪位?”

　　電話裡傳出來的，是一個軟糯而又溫和的聲音。

　　“姐，睡了沒?”

　　“正華呀，怎麽這個點兒打電話?嚇我一跳，你師父師娘都睡了，我正看書呢！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忽然……你看什麽書呢?”

　　“哈，這本書的名字很特別，叫《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但其實算是一本哲學書。我看材料看累了，換換腦子。你等一下，我扣了這邊，回我屋裡去接。”

　　“好。”

　　“喂，好了，我躺回來了！”

　　徐正華臉上莫名露出笑意，他知道，那部分機就掛在她的床頭。

　　“其實沒什麽事兒，就是想你了。”

　　“嗯。鞋還合腳吧?”

　　“合腳，你做的鞋，一直都是最適合我的，很舒服。”

　　“那就好。對了，跟你說個事兒……”

　　她話裡帶起一抹輕笑，讓人聽了都跟著感覺輕松、都會不知不覺跟著輕輕地笑起來，“現在我們都知道小七發財了！”

　　“啊?”

　　“哈哈，徐叔回來到處說，你幫他們弄到了一座豪華包廂，裡面甚至還提供酒，還有兩個服務員給倒酒！你不知道，他可神氣呢！覺得你出息啦，能給他長面子了，為你驕傲呢！”

　　徐正華笑起來，“嗯。”

　　老爸的確就是一個那麽可愛的人。

　　而電話裡她輕柔的話語，又是如此的撫慰人心。

　　“聽徐叔說，是有人幫你弄到的?欠了人情?”

　　“沒事的，我能還清。已經還清了。”

　　“嗯，那可不便宜，以後這種事情少做。為了一點面子，不值得。”

　　“嗯，我明白。但我真的有點錢了！呃……下周，嘿嘿，下周就會有點錢了。”

　　大庭廣眾之下又問過一遍的，何建良不至於說話不算話。

　　下周應該就會結算一次了。

　　至少六十萬。

　　在這個時代的華夏，算不算有錢人，姑且兩說，但在自己過去的人際圈子裡而言，卻的確可以稱得上是發了一筆橫財了。

　　六十萬，夠在泉城買一套相當不錯的好房子了。

　　她笑笑，“行！你趕緊發財，姐以後要是不想工作了，就去吃你的大戶！”

　　“好！”

　　徐正華面帶笑容，似乎肚子裡還有無數的話要說，但這個時候，卻又分明一句話都不想說了，隻想就這麽笑著，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聲。

　　甚至，似乎能聽到她的心跳聲。

　　記憶裡的小時候，原主在家裡覺得委屈了，就跑出去，玩離家出走，卻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就跑去師父家裡，那時候師娘也是忙，想哄也沒那麽多時間，就經常是她，摟著，抱著，拍著，不知不覺的就給哄睡著了。

　　一覺醒來，師娘已經做好了香香的飯，大口一吃，就什麽委屈都沒有了。

　　特別美好的童年。

　　而這心跳，也早已被鐫刻進了童年的美好裡。

　　留給了現在的這個自己。

　　她也不說話，呼吸淺慢。

　　沿著一根電話線，她似乎也是精準地感應到了徐正華此刻的情緒，就陪他這麽不說話的待著。

　　忽然，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姐，那你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嗯，好，的確一大堆事兒呢，最近所裡接了個大案子，唉，讓人頭大的數據和表格！我真是……你說你師父當年為什麽就非得讓我學會計呢！唉！”

　　徐正華笑笑，“睡吧！”

　　“嗯，你也早點睡。”

　　電話掛斷，放回去，但一分鍾之後，他又拿起來，撥出另外一個號碼。

　　本來就應該是打電話的時間的。

　　“喂?小七?”

　　“是我，小師姐。”

　　“你又那麽晚才打！你到底是有多忙?啊?”

　　“嘿嘿，掙錢嘛！”

　　“屁！是不是去打球了?還是出去喝酒了?怎麽跟你說你都不聽，你看看徐叔現在，鼻子都喝紅了，你還喝！”

　　“我真沒喝酒！”

　　“那是幹嘛去了?不會是跟女孩子約會去了吧?”

　　“呃……不是，就是寫東西來著，忘了時間了……”

　　“你很不對哦！剛才你幹嘛遲疑那一下?你不會真的是在跟女孩子約會吧?是個什麽樣的女孩?”

　　忽然，原本安靜的背景，這時候一下子嘈雜起來，似乎是她的室友在說著什麽，她捂上了話筒，以至於傳到電話這頭的時候，就只剩下一些朦朧的嘰嘰喳喳。

　　那邊似乎在笑鬧。

　　然後鬧完了，她又回來，“小七?”

　　“嗯，在呢。”

　　“我快畢業了。”

　　“嗯，知道。”

　　“畢業了我去找你?”

　　“好啊！當然好啊！”

　　“這還差不多！”她傲嬌地說。

　　但很快又糾結，“可是我現在有個機會啊，周五的時候，航空公司過來我們學校招人，空乘，工資特別高，三個月培訓期，都有一個月兩千，培訓結束，三個月實習期，是一個月三千多，等到正式上崗，裡程有提成什麽的，起步就五千多，據說待上幾年之後，還很有可能七八千！我……有點心動了！”

　　“啊?空姐啊?”

　　“嗯，對呀！好職業吧?收入又高， 又能到處坐免費的飛機！可惜的就是，公司就在魔都，將來工作可能會全國飛，也可能會全球飛，但平常就還是要回魔都這邊。要不，等你畢業來這邊，行不行?”

　　“呃……你身高夠嗎?”

　　對面平靜了片刻，然後忽然大喊，“我169，169！過年的時候不是還量了，我169！大姐是167！人家招空勤只要求168！我合格！”

　　“你得了吧，你哪兒就169了……”

　　“我就169！不許你質疑我身高！反正體檢我過了，就證明我達標了！”

　　“人家估計主要是覺得你長得好看點兒……”

　　“我就好看！人家就願意要我，管得著嗎?”

　　“好好好，管不著管不著！”

　　但很快，她的囂張勁兒又退了，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想讓我做空乘啊?”

　　“嗯，不想。”

　　空姐這個職業，他太熟了。

　　說白了其實就還是服務員，伺候人的。

　　“可是等畢業了，我要是跑去帝都找工作的話，估計一開始一個月也就兩三千塊錢的樣子，租個房子吃吃飯，還有通勤什麽的，基本就不剩下了，不是說你們藝術生都不是太好找工作嗎?得碰機會?我不想讓你剛畢業就得忙著掙錢什麽的，你就應該考慮怎麽把鋼琴彈好，將來去掙大錢……”

　　“哎呦哎呦……”

　　電話那頭，忽然響起另外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這還沒結婚呢你，考慮得真長遠！弟弟你聽我的，千萬別找這個管家婆當老婆，她打人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