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的名字暴露了他的出生年代。
就像他典型的七零後名字一樣,他的經歷也頗具時代特色:上海出生,知青父母,由上海外公外婆帶大,到了上學年齡就去外地和父母匯合,在外地上小學、中學、大學、工作,然後靠父母退休回城而輾轉回到上海。
這樣的知青子女在全國不在少數,但並不是所有的都回了城。
因此,能回到上海並報上戶口,對陳忠來說,絕對是個餡餅級的好運。
剛回來那幾個月,他常常在夢裡因回不到上海而驚醒;醒來後,發現是個夢才又踏實地睡去。
可陳忠想不到,比這個更大的餡餅還等著他呢。誰讓他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回的上海呢?他遇到的不是一般的運氣,而是國運!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起,整個國家就彌漫著一種欣欣向榮的樂觀氣氛。
當時為數不多的媒體裡,不斷重複的關鍵詞是“十一屆三中全會”、“解放思想”、“包產到戶”、“改革開放”,甚至還有之前聽都沒聽說過的“市場經濟”。
不管是祖國的東南西北,人們在大街上都能看到穿著喇叭褲、燙著羊毛卷、戴著蛤蟆鏡的靚男倩女手拎播著“靡靡之音”的RB錄音機招搖過市。而且,大多數人投去的目光並不是鄙夷和憤怒,反而是羨慕甚至是欣賞,因為那些“靡靡之音”真的很好聽。
那時,路上行人走路的速度漸漸快起來了,大家衣著的色彩也漸漸斑斕起來了,人們能買到的東西和買東西的地方漸漸多起來了。
甚至有段時間,大家路上見面,除了問候“吃了嗎”,還會再問問“螺紋鋼要麽”或者“有彩電票麽”之類的“正經事”。
那時的人,似乎突然有了很強的目標感。
報紙上天天在講“深圳速度”,宣稱“時間就是生命”,於是,大家似乎對主席說的“一百年太久,隻爭朝夕”有了新的深刻領會。
那時,電視也開始進入家家戶戶。
開始是黑白的,9英寸大的屏幕,放在院子裡二三十個鄰居一起看,大家會直呼過癮。
後來,屏幕變大了,黑白變彩色了,可大家夥卻都各自回家看了。
不過,雖然各看各的,可共同話題卻越來越多:大家不是為昨晚郭靖的武功進步而感到欣喜,就是為今晚加裡森敢死隊的新冒險而充滿期待,這些話題讓大家更加親近,這份親近後來居然演化成了一代人的親切。
正是這樣的八十年代推動中國進入了潛力洶湧的九十年代。
曾經似乎被深圳“壟斷”了的改革開放終於在上海浦東得到了數量級般的升級。
上海,這個從1843年開埠以來就引領中國經濟繁華之氣象的大都市,終於被“開發浦東”的口號再次喚醒,揚眉吐氣,躍躍欲試,躊躇滿志。
陳忠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回到了九十年代的上海。確切地講,陳忠是1996年春節後回來的。
當時,他剛從學習和工作了八年的中原某軍校退伍。
上海,是陳忠從小長大的地方;但從小學開始,上海就只是他過寒暑假的度假勝地而已。遊客對旅遊名勝的喜愛和了解大多隻流於攻略,而陳忠對如何在這個繁華大都市裡生存其實也不理解,更沒準備。
回上海那天的一幕其實很平淡,但陳忠卻記了大半輩子。
那是個2月的下午,天氣陰冷。
陳忠和結婚大半年的新婚妻子從新客站下了火車。
他對這個車站很熟悉,每年放假他都是從這裡踏進上海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選擇了出租車,而非公交車。
畢竟,他這次回來是安家,不是度假,大包小包的,很不方便。
那時的上海,出租車可是個高檔場所,所以陳忠夫妻坐進桑塔納時很是有些激動和小心。
陳忠用標準但不太熟練不太時髦的上海話報了要去的地方,司機一腳油門就把車駛入了新客站前的車水馬龍。
陳忠對當時中國大城市裡出租車繞路宰客的事有所耳聞,因此開始觀察司機走的是不是他熟悉的104路公交車的路線。
很快,司機發出了對陳忠的靈魂拷問:“上高架伐?”可憐的陳忠對什麽是高架以及上高架的意義一無所知,但為了向新婚妻子證明自己“上海人”的合法性,他果斷回答:“上吧。”於是,桑塔納一陣抖擻,開上了SH市中心的二樓。
不久陳忠就感覺有點不對勁了,心想:壞了,這完全不是104路的路線啊,黑心司機果然要宰客。
於是,軍人出身的他開始質問司機這麽開的合理性。
傲嬌的出租車司機頓感莫名其妙,回了一句:“我問你要上高架伐?你說要的,所以我才這麽開的呀。前面徐家匯路出口下去,不就到大木橋路了嘛?“
陳忠一聽更急了:”徐家匯?那不是離大木橋路很遠?”
“朋友,儂幫幫忙好伐,徐家匯路又不是徐家匯咯。“司機反嗆道。
陳忠頓時語塞,不停地回味司機剛才那句話。
對陳忠來說,那句話裡有兩個知識點,一個是”幫幫忙“這個上海話的時髦表達,另一個是”徐家匯路不是徐家匯“這個地理知識。
在未來的三十多年裡,每當陳忠想起自己上海人這個身份時,都會下意識地想起那個陰冷的下午,桑塔納司機扔給他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