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公費的高中，但也並不意味著可以不花一分錢，別說衣食住行了，光是入學手續就夠安楠喝一壺。

　　緊巴巴的交完了一學期的住宿費後，安楠便被教導員匆匆忙忙帶進一間校舍，在那裡，在一張高低不平的硬床上，她抽抽答答地抱著錢袋子睡著了。

　　和小時候的流浪幾無二致，唯一的區別就是這個床位要錢，偏偏她還拒絕不了。

　　因為一張床而失去學業，說出去還不得被笑死……

　　一個焦慮就這樣被另一個更大的焦慮所掩蓋。

　　醒來後，安楠肚子便有些餓了，數了下剩余的現金。

　　乖乖，這還是人生頭一遭覺得這堆紙這麽有用！

　　以前跟著老頭到底是吃喝不愁，雖然老人家偶爾也會丟幾張碎錢給安楠，但他們那地和外面幾乎兩個世界，這錢便幾乎沒了用處。

　　一想到接下來到哪都得帶著這麽一包，安楠便有些頭疼了，趕緊又去找了教導員。

　　“要不帶你去辦張銀行卡?”

　　教導員親切的給出了答案，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見了，學校很貼心的和銀行合作開通了專項渠道，保管你一張卡解決在校所有有關如何花錢的一切難題。

　　於是，一張無可逃脫的大網就這麽落了下來……

　　已然身在其中的安楠還對其感恩戴德。

　　然後，花錢消費吧……

　　從基本生活的必需品，一直到填補自我空虛的衍生品和抬高自我價值的奢侈品。

　　隨著需要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要不了多久，人便會對其產生路徑依賴。

　　這種路徑依賴又會逐步將三觀重新塑造，一頭可持續性自我剝削的綿羊誕生了。

　　但這種路徑依賴偏偏總會伴隨人生無常……

　　隻讀了一個學年，安楠習以為常的校園生活便到頭了。

　　老頭過逝，這對安楠而言無疑是毀滅性的，這意味著她的經濟來源從此斷供。

　　起初，安楠傷心欲絕，但到了後來，孤獨無助的少女開始感到恐慌。

　　因為她竟自然而然的默算起別人的死亡，而這個人還是她一生中最親的人！

　　這是一股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欲求，或許便是世人所言的求生欲吧……

　　它不停在她的腦海裡充斥盤旋，並且將她徹底馴服了。

　　然而這股求生欲並不美好，甚至肮髒可恥……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安楠開始懷疑自己的初心，或許她並不在意老頭，而是貪念老頭子提供的舒適生活！

　　而這一切，好像真的完全可以用錢來代替，用各種算計謀取……

　　這種可怕的想法一經出現便牢牢把控住安楠，並且是如此強烈，強大到能將其他一切情感剝離。

　　畢竟她的心可能會自欺欺人，但身體不會，過去的一年已經很好的證明了這些觀點是如此真實。

　　過往埋下的陰暗種子開始發芽，由此滋生的惡意要不了多久便將吞噬安楠的整個人生。

　　……

　　“賺錢?還要不影響自己的學業?這可有點難辦了……”

　　“拜托，再不搞點錢，我這個學期的學雜費都交不上了。”

　　“你確定?要真是缺錢，我倒是聽說過一條門路，就看你敢不敢了……”

　　“你說說看吧?”

　　“很簡單，貸款呀。”

　　和安楠一向玩得很開的死黨如是說道。

　　“要是能借到錢我也想借，可是我拿什麽給銀行擔保?”

　　安楠歎了口氣，

她不是沒想過貸款，甚至銀行的助學貸款她都嘗試去了解過，但那複雜的手續還好說，監護人和擔保卻實在拿不出來。　　“擔保還不簡單，一張照片就行了。”

　　死黨笑嘻嘻道。

　　“你說的該不會是?”

　　安楠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裸貸，最近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沒想到這裡也有。

　　但安楠也沒有選擇，再不搞到錢，退學便成定局。

　　“我可以幫你說說，把利息降到5%左右，和銀行差不了多少。”

　　死黨笑著說道，幾乎已在心裡拿捏住了安楠。

　　安楠低下了頭。

　　……

　　一學期後，利滾利下，貸款不可避免的成了高利貸，將安楠徹底打垮。

　　即便想要趁著假期打工還貸，但一般的工作也填不平這個窟窿。

　　安楠不止一次打電話想要私下調解，或是報警求助，但每到關鍵時候總是忌憚。

　　“報警的話，保證你的照片在一天內傳遍學校。”

　　已經和安楠恩斷義絕的死黨戲謔說道。

　　迫於壓力，安楠不得不從。

　　為了在最短時間籌到錢，安楠需要不擇手段，很快她便找準了目標。

　　在外幾年的道聽途說下，安楠已經知曉老頭當時所指的那片海灘就是所謂的度假天堂，一片被出賣給外來者的領土。

　　憑著過往幾分情誼，安楠找到了當地的導遊，很快拿到了合作。

　　當然這也不是什麽正經的工作，而是用身體掙錢……

　　那一天，在享用了最美的海灘浴光，最美味新鮮的海產，只在報刊雜志上見過的比基尼後，安楠便再找不回從前的自己……

　　“阿彌陀佛……”

　　作為旁觀者的三藏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道一聲佛號警醒自己。

　　緊接著，陷入昏睡的吳奇也被這股惡念驚警。

　　少年人打了個冷顫，好似剛做完一場噩夢，一睜眼看見唐長老還在自己身邊，才算定下心來。

　　“那都是些什麽?”

　　吳奇捂著頭罵罵咧咧。

　　疼痛的痙攣，哀切的表情。

　　肥膩得像玩具熊一樣的男人……

　　充滿惡意的戲謔……

　　惡心得像心臟都快要吐出來，一切都充滿著不真實……

　　吳奇剛要向三藏大吐苦水，但見眼中的世界再一次變得迷幻朦朧起來……

　　然後，那些從安楠身上飄出的惡念變幻成了海量的妖魔。

　　這些妖魔無一不是生得醜陋畸形，一眼便叫人頓覺憎惡。

　　其中還有些絛蟲蛆蛆，白嫩嫩，肥膩膩，張狂蠕動，到處噴糞，恨不能當場造個茅廁泔坑。

　　被嚇懵了的吳奇也是本能的想要逃開，但卻被三藏立時摁住了。

　　“不要逃避，覺得惡心那便更要正視。”

　　三藏悍然直面妖魔，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唐長老，你在想什麽呀?”

　　吳奇人都傻了。

　　“不是我想如何，而是你必須得支愣起來。”

　　三藏大聲喝道。

　　“實話告訴你，方才你昏迷中所經歷的都是安施主真實經歷的，這些妖魔也不過是開胃菜罷了，那蘭達都還沒出現呢，下面的路必定更加難行。

　　逃避不會解決問題，反而會令邪惡越發猖狂。”

　　不得已，吳奇只能咬牙堅持，注視的久了竟覺得有些心衰，忙道:“唐長老，我這瞪上半天能瞪死這幫醜東西不?”

　　“不能，這些都是安施主的惡念，即便一時消滅了也會很快再次誕生，正如……”

　　三藏說道這頓了頓，臉上流露些許遺憾，如是說道:“我佛不渡憨批，你得讓他自己明白自己是個憨批……”

　　吳奇一時汗顏，“你說得好有道理，敢問是哪部佛經上說的?”

　　“貧僧自己悟的，說來慚愧，這或許便是小乘佛法和大乘佛法，渡人和渡眾生的區別……”

　　三藏大言不慚道。

　　吳奇怒目而視，“所以大師是在說我是憨批?”

　　三藏行了個佛手，寶相莊嚴，大有一副你真是個大聰明的姿態，岔開話道:“你方才自我墮落，又經歷了他人不幸，如今醒來靈魂少不得有所異化，你自己難道沒發覺嗎?

　　從前你若要見得這些，全靠惡念自行顯化或是小僧施法催生，而現在你一睜眼便已洞徹本相……”

　　說到這，三藏還歪著腦袋指了指吳奇的雙目。

　　若是拿塊鏡子照照便會發現，吳奇現在的眼睛，有一圈金光環繞瞳孔，其中還有燎燎火星。

　　“你是說我的眼睛異化了?！”

　　吳奇不由一驚。

　　三藏點了點頭。

　　“那好看不，我是說我還是個人嗎?”

　　吳奇一邊說著，一邊不忘打量一遍自己。

　　“火眼金睛，可惜沒有長毛，要不然說不得能再借來我大徒弟的神外化身。”

　　三藏搖了搖頭，很是遺憾。

　　吳奇一陣惡寒，“你閉嘴吧，再厲害的異化也是不詳之兆。”

　　三藏搖頭微微一笑，道:“我想說的也不是這個，只是想告誡你，每一次自我墮落都會被本我異化，即便最後能挽回自我，自我也會改發生改變。”

　　“所以才要正視自我?”

　　好歹攻讀哲學系的，吳奇還是很有慧根的。

　　三藏不作表示，隻道一句:“我佛不渡憨批……”

　　吳奇搖頭嗤了一聲，又看轉向那群面目可憎的妖魔，眼皮一合，心如止水。

　　待到再次睜開後，這群妖魔轉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飄浮著的點點惡念，這代表著自我異化已得到了控制……

　　從墮落中覺醒，吳奇也收獲了不少，其中之一就是火眼金睛，但又並完全是大聖的那雙火眼金睛，而是一種從感悟本我超脫自我中獲取的洞察世事本相的能力擬象。

　　而更重要的則是自我認知的提升，換句話來說就是道心堅定+1。

　　有道是不抽煙的人也許不可怕，但能戒煙的絕對是魔鬼。

　　這句話用在此時的吳奇身上再恰當不過。

　　而這帶來的結果就是吳奇現在已經不局限於只是正視這些惡念，而是要去試著接觸它們。

　　“將我們帶來的那一點善念就藏在這些惡念之中，去找出它，我們就離開這裡。”

　　三藏指明了道路。

　　吳奇會意，邁步踏入惡濁汙穢之中，身姿從容淡定，竟是絲毫不在意滿身汙泥，全憑一己步調行進。

　　待其徹底埋入汙泥之中，唯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洞若觀火。

　　不久……

　　“成了。”

　　但聞一聲輕笑，群邪辟易，滿世汙濁為之一空，吳奇掌握一點靈光再現。

　　“和光同塵，隱鋒深邃，不改其光，不損其鋒，可謂玄同。”

　　三藏好心大慰。

　　也就在此時，此方空間又崩裂了，隨著而來的還有一頭從深邃的裂隙中栽落的巨猿……

　　這巨猿不用說也知道是誰了！

　　倒在地上的孫悟空因為感應到自我和超我的存在逐漸恢復理智，變回了四尺身材。

　　“不公平，不公平，你這妖怪分明是使詐，哪有人越打力氣越大的?”

　　孫猴子抓耳撓腮，又恨又急。

　　蘭達從天而降，恍若邪神降世。

　　“外來者，死，死，死……”

　　蘭達呢喃著，語氣陰深可怖，卻隻抱頭抓狂著，也不去鬥孫猴子或者找吳奇三藏麻煩，只是一味釋放著濃鬱駭人的黑暗，似要將一切汙染殆盡。

　　而在那片黑暗中，妖魔狂潮再次襲來，其中已不再如從前一般只有蟲豸小鬼。

　　更多的是在民俗傳說中凶名赫赫的妖魔，如那東南亞啖人胎兒的阿斯旺，提克鳥，畫皮掏心的馬納南加爾，印教及佛門中浴血好戰的羅刹鬼，**攝魄的毗舍遮惡鬼，鉤命拘魂的吐魯達克。

　　孫大聖一見這玩意還搬救兵，頓時被唬得連翻幾個跟鬥後退到一旁，接著吹開一撮猴毛，再現萬千化身，揮舞棍棒，迎面而上。

　　頓時，

　　猴子猴孫，妖兵邪將，千軍萬馬鬥得天塌地陷，好生駭人……

　　但吳奇已看出來了，這女魔也不知身上發生了什麽，神智愈發不清，但力量卻又遠勝從前。

　　“是那裡。”

　　三藏指著虛空裂隙。

　　在那裡邊，抱膝而坐的安楠，孤獨，無助，麻木……

　　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吳奇不寒而栗， 隻覺有一股更龐大的黑魔力在她身上燃燒，“她身上的邪惡陰暗面越來越純粹了……”

　　“理當如此，她最後寄托的善念被剝離了。”

　　三藏歎道。

　　吳奇聞言，趕忙張開手心，將那點靈光放生。

　　但見這點隱隱閃現的靈光卻也不回到安楠那去，只是滴溜溜停在吳奇掌心。

　　吼！

　　陣陣神秘雄壯的獸吼在腦海中回蕩，仿佛有一頭雄獅在耳邊咆哮，唬得人頭皮發麻。

　　吳奇眉頭一鎖，苦笑道:“你不會也饞我靈魂吧……”

　　“巴婁，巴婁，讓達，讓達，打，打……”

　　一道口齒不清的莫名話語回應了吳奇。

　　三藏法師眉頭一跳，顯然也聽見了，“是巴隆，那頭與蘭達命運糾纏不休的聖獸！”

　　“那我曉得了。”

　　吳奇眼睛一亮，將這一點靈光收進手機，一股暖意猶如心臟鼓動般流入胸膛，一時光芒綻放從指縫間逸逸湧出！

　　“貫徹天堂的雄叫啊，溯洄人間至善至美，從混沌陰冥中蘇醒吧！聖獸巴隆！”

　　吼！

　　但聞一聲怒吼，好似洞開九重幽冥，眾人不由得神魂激蕩，恍恍惚惚中但見一頭身形雄壯威武的舞獅搖著雄壯的身子躍動舞步。

　　這獅子頭戴七彩寶鑽冠，身披流光溢彩毬，在一片汙氛惡濁的世界中一路載歌載舞開辟出一條星河大道。

　　待到巴隆募地一躍，好似縮地一般到蘭達跟前，見面就是一張血盆大口，用長長的獠牙貫穿蘭達的脖頸，嵌住頭狠狠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