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細小而瑣碎,卻在你不經意的地方,支撐你度過很多道坎。
雖然我這是為數不多憐憫我自己的瞬間,事實上,這一刻我才可悲地發現我真的不是冷血無情的石頭,更像一棵失去依靠的無根的小草。
七月初的一天,倪晚晚告訴我今晚她的計劃一切順利。
而我只需要等,等池小安帶來我想要的房產證,等倪晚晚帶來我想要的關於溫念秋故意殺人的證據。
從我父親去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關於真相的那些畫面一定藏在最深的黑暗裡,被溫念秋狡猾狠毒的篡改。
我離開酒店房間,但我也不知道我應該去哪裡,我在大街上漫無目地地開著車。穿過寂靜無人的小徑,也路過人聲鼎沸的鬧市,沿著晚江邊向這座小城一路向西,滿眼霓虹不停閃爍晃動,不由自主地再一次來到池小安家的坡路。
透過超市搖擺的門簾,我看見池小安趴坐在櫃台前百般無聊的樣子,而我緊繃的神經突然像倒塌的房屋一般冰消瓦解,單純地希望這份時光能盡可能地被延長。
多一秒是一秒!
深夜凌晨時分,我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從車裡醒來,看見一輛車停在超市門口,倪興傑扶著爛醉如泥的溫念秋下了車,他們站在車旁,倪興傑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溫念秋滿臉痛苦地點頭,然後倪興傑抱住了她。
我返回酒店一夜無眠,沉重的烏雲就像一扇巨大的帷幕讓人窒息,我最厭惡的雨天又來了。
早上8點,我收到池小安的微信,只有簡單三個字,【拿到了。】
我有些緊張,甚至帶著說不清的難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馬上就去見她。
我想像朋友一樣認真地與她告別,因為我有種感覺我這一走,我的生命中,恐怕就再也遇不到她這樣的姑娘。
在坡路我又見到了陳宵林,他像騎士一樣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心中的公主。
池小安為了擺脫陳宵林的糾纏給我一個暗示的眼神,跑!下一秒,她在雨中飛奔起來,裙擺迎風擺動,無處可躲的鳥兒縈繞在她頭頂,她小小的身體毫不猶豫地倔強地衝向前方,讓我恍然若夢。
陳宵林呼喊幾聲無果後,冷冷地看著我:“你到底是誰?”
“你沒必要認識的人。”我答。
“小安她...”陳宵林停了停,低聲問:“是不是喜歡你?”
我有一絲吃驚,並感到心跳忽然加速。
“該回答你這個問題的人,不是我。”
說完我大步走在雨中,飛快地上了車,腳踩油門很快就追上了池小安,按下幾聲車笛後,池小安像收了線的風箏慢慢地停在我眼前,她雙手摁住劇烈跳動的心臟,揚起整張臉,如同小孩子惡作劇得逞一般,我和她心照不宣,在此刻不停散落的雨裡燦爛地開懷大笑。
上車後,她蜷縮在車窗前,不說一句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外面的一切。
回到酒店後,大雨傾盆,全世界在這場雨中悄然無聲地陷入了未知裡。
我打開了房間內所有的燈,這樣可以清清楚楚捕捉到池小安每一個動作表情。
我遞給她一罐可樂,坦白說:“本來我想著今天晚上帶你去山頂,可惜今天下雨,晚上可能沒有星星。”我確實這樣想的。
“看星星嗎?”她立刻問。
“嗯。”我點頭。
“夏天山頂很多蚊子的,最多五分鍾包你變成豬頭!”她調侃起來。
“可以買帳篷啊。”我笑著說。
“萬一有野獸怎麽辦?”她睜大眼睛問。
“野獸應該對你沒興趣,你身上的骨頭比肉多。”我嘲笑她。
“放屁!”她使勁兒白了我一眼,歎氣說:“可是天氣預報說今天小到大雨呢。”
“這個小鎮明明在北方,為什麽夏天這麽多雨?”我問。
“也許是緯度的原因。”
“改天我帶你去。”我想,如果時間來得及的話,這是我真心真意的承諾。
“好啊。”她笑著答應。
這時,巨大的雨聲在我們沉默的這個瞬間衝了進來,天空開始電閃雷鳴,池小安慌慌地看了一眼窗外,我低聲了咳了幾下,一晚沒睡的我腦袋有些暈沉。
她聞聲立刻問:“你感冒了嗎?”
“昨晚沒休息好,嗓子有點不舒服。”我說。
“你有沒有吃藥?”她繼續問。
“沒事兒。”我認真地看著她的臉,在我的目光中,她有些措手不及,胡亂地搓了搓手指,又整理了一下額上的劉海兒,也許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話題。
但她卻問我:“你今早去下坡那裡看見溫念秋了嗎?”
說實話,我忽然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惱火,一直以來被她理直氣壯地說成溫念秋的前男友,因為在此時此刻,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讓我的忍耐潰不成軍。
“沒看見。”我低聲回答。
她清了清嗓子,態度很認真地說:“我把你要的房產證拿來了,但是你需要回答我幾個問題,我才能給你。”
我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並聽見一個冰冷的聲音:魏巡,停止你的幻想。
我清楚明白,這個聲音暗示我的含義,所以,我將那些幻想整整齊齊地收好,並安放在心底的一個角落。
“你問。”我平靜地說。
“你的計劃結束了嗎?”她問。
“是的。”我回答。
“以後不需要我再做什麽了嗎?”她問。
我停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晚江鎮?”她問。
“應該,很快了。”我如實回答。
“你和溫念秋什麽時候談的戀愛?”她又來了。
“我不記得了。”我敷衍地說。
她冷笑一聲,反駁我:“你撒謊!你必須說實話!”
我默默地看著她,還能扯出什麽鬼話來。
“那你們什麽時候分的手?”她語氣強硬起來。
“她出國之後。”我淡定地說。
“你在溫念秋出國之後,還談過戀愛嗎?”
“沒有。”我回答。
“你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
“沒算過。”我回答。
“她是你唯一談過的女朋友嗎?”
說來可笑,我的感情經歷幾乎一片空白,我只在大三的時候追求一個姑娘,可惜好了一個月她就以她父母接受不了我是孤兒執意跟我分手,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輕易觸碰過愛情。
“你會娶她嗎?”她繼續問。
“沒考慮過。”我的耐心幾乎要被池小安這些狗屁問題完全打磨乾淨。
“你為什麽不去見她?”
“跟你沒關系。”我冷漠起地看著她。
池小安睜大眼睛,慢慢地,對上我冰冷的目光。
她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大聲問:“你說會帶走她是不是騙我?”
“不是。”我皺眉說。
“你想報復她拋棄你嗎?”她成功挑動了我那根叫做憤怒的神經。
“你的問題太多了。”我冷冷地警告她。
“你現在還愛她嗎?”她倔強地繼續問。
我說了一段很傷人的話:“小安,我隻想帶走溫念秋,其他的我無可奉告。而且,你沒有這個權利知道我的任何私事。”
她靜坐在那裡,眼睛裡射出的某種光茫,讓我覺得渾身像長了刺般的難受。
我移開我的視線,聽見她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剩下的錢你什麽時候給我?”
沒錯,這本來就是一場金錢交易。
“你把房產證給我,錢隨時可以到帳。”我大聲說,然後立即給她微信轉入剩余的四萬元。
幾乎是同一時間,池小安將溫念秋的房產證擺在我面前。
我飛快地拿在手裡,看到落證日期是2015年4月2日,魏常青死前的三個月,他將房子送給了溫念秋,作為禮物,作為補償,還是作為可以順利申請出國的財產證明?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溫念秋痛不欲生的那天近在咫尺。
可我還是難以控制這種下意識的生理反應,渾身不停地發抖,我快速地四下尋找煙和打火機,想用抽煙鎮定自己的情緒。
池小安將煙遞給我,她一定說了什麽!可我忽然耳鳴了,腦子裡像開過了一輛重型機械車,什麽都聽不清。
“等等, 你先別走。”我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那一刻,我從未如此後悔過。
她感覺到我手的顫抖,卻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小安,雨停之後,我的意思是...”我筋疲力盡地對她說:“天晴之後,我帶你去看星星。”
“我不喜歡看星星。”她默默地笑著。
我逼迫自己平靜下來,清晰地說:“我們可以是朋友。”
“我們是合作夥伴。”她冷漠糾正我說。
她將這一切打回原形時,我完全醒了,終於喪失了衝動的力氣,松開了手。
我站起身來,認真地說:“對不起,我剛剛,有些失態。”
她搖搖頭,輕聲說:“失態的是我,我問了很多不是我該問的事情。”
“小安,我只是不想讓你卷進這件事裡,你只需要把這些東西給我,其他的,你不能知道。就算是,保護你。”我誠懇地解釋,並溫柔地對她說:“天晴之後,我會找你的,你等著我。”
她走後,我感到心如刀絞一般的難過,就像我母親離開我的那一天一樣,連雨聲也一模一樣。
我母親在魏常青去世的半年後選擇割腕自殺,那晚入睡前她對護工阿姨說很想吃蘋果,想自己削皮鍛煉手指,然後她偷偷將那把水果刀藏在枕頭下,夜裡她趁護工阿姨在另一間屋子熟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二天我從學校趕回家時,也是這樣的雨天,猙獰的風聲,生離死別的痛苦和全世界的拋棄。
我怕什麽?
我早就一無所有了,除了復仇,我還怕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