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計劃裡按部就班的發展,比如我和倪晚晚的一場完美偶遇。
據我多日觀察,倪興傑幾乎每天晚飯後都會跟他父親一起去體育場打籃球,但今天心情不佳的倪晚晚也一起跟了過去。一小時前,我看見她在路邊打電話哭的梨花帶雨,很明顯,為情所困。
聽工作人員說,晚江鎮的體育場新建剛滿一年,館外綠草如茵,很多年輕人在跑步,小孩子們在草地上嬉笑打鬧;館內場地很寬闊,視線內十幾米遠就能清清楚楚看到倪晚晚,她正坐在休息區的長凳上為父兄加油。
見她身旁無人,我大步走了過去,她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定在我的臉上。
我問:“你好美女,你知道衛生間在哪嗎?”
她熱心地幫我指方向,“你往前走,走廊盡頭然後往右轉就能看見。”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笑著說。
從衛生間出來後,我再次來到倪晚晚身邊,在長凳的另一側坐下,喝下一口紅牛飲料,面色平靜地充當觀眾繼續看他們打球。
在五分鍾之內,我能感受到倪晚晚的目光不停地在打量我整個人,並且偷看我的頻率越來越多。
我乾脆轉頭問她:“你來陪男朋友打球嗎?”
她完全沒想到我會第二次跟她搭腔,她笑著說:“不是的,我來陪我爸爸和我哥哥。”
我欲擒故縱地不再說話。
終於,她主動來問我:“那你呢?你怎麽一個人啊?”
“我是外地的,在晚江沒多久,沒朋友。”我說。
“怪不得呢。”她抿嘴笑:“你來晚江是出差嗎?”
“我來找一個人。”我答。
“那你找到了嗎?”她繼續追問。
“找到了。”
“你經常來體育館來嗎?”她又問。
“我今天第一次來。”
“晚江鎮沒什麽好玩兒的地方,不如你們南方吧?”她側過臉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笑著說:“我也是北方人,況且我來晚江是來要債的,那個人欠我一筆錢。”
她愣了愣,居然笑了起來:“你這樣的帥哥來要債肯定很容易啊。”
“不太順利。”我皺眉說。
“你有欠條之類的證據嗎?”她饒有興趣地問。
“沒有。”我答,然後喝下一口飲料。
“那個人欠你多少錢啊?”
“挺多的。”我含糊地回答。
她乾脆將身體完全面對著我,睜大眼睛,非常誠懇地對我說:“我哥哥是律師,我可以讓他幫你分析一下。”
“好啊。”我立刻說:“謝謝。”
她用很輕柔地聲音自我介紹,“我叫倪晚晚,你叫什麽名字呀?”
“魏巡。”我答。
她拿出手機打開微信二維碼遞到我面前,用甜美地聲音說:“我們加個好友吧。”
我順利地認識了倪晚晚。
“哦對了,欠你錢的人是做什麽的?”她好奇地問。
“學生。”我說。
“學生?”她很吃驚,繼續問:“那個人叫什麽名字?晚江這麽小,沒準兒我認識呢。”
我仰頭喝光了飲料,“她叫溫念秋。”然後起身對她說:“我得走了,再見。”
倪晚晚愣在那裡,像是被什麽固定住一樣,眼睛慢慢地眨著,完全意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我滿意地轉身離開了體育館,坐上車的那一刻,
我收到了倪晚晚的微信消息。 【我認識溫念秋。】
我沒有回復,然後將手機扔在了副駕駛的座位。
整個小城已經華燈初上,不知不覺我開到了坡路,池小安家的超市大門靜靜著敞開著,我打開車窗點了一根煙,煙霧被夏夜的風卷走,聽見池父呼喊池小安來幫忙稱水果,我揚起目光緊緊盯著門口,池小安扎起高高馬尾,穿著一條寬大的短褲和一件白色短衫,拿著一個塑料袋慢慢悠悠走出來,顧客問她西瓜甜不甜,她眨著大眼睛,拍胸脯打包票說:“哎喲大姨,這半個西瓜真的巨甜!另外一半我剛剛吃完,你放心,不甜你拿回來用西瓜皮扣我腦袋上!”
我笑得差點被煙霧嗆到。
她簡直奇特有趣到了極點。
那一刻,我飛快地扔掉煙頭,飛快地拿起手機翻到她的微信,我想對她說點什麽,比如現在有空的話一起吃個夜宵,或者是隨便閑聊也好。
可是我的手指忽然僵硬地停在屏幕前,半天也想不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更不知道面對她我到底還要說多少謊言。
我看著一周前我們簡短的對話,很快清醒冷靜了下來,她在一個雨天跟蹤溫念秋問我是否需要去偷聽,我們之間唯一的紐帶只有溫念秋,我根本不該投入她的世界裡。想到這,我嘲笑自己剛才的莫名其妙,然後離開了坡路。
第二天是周末,午飯後我洗了澡。晚江炎熱的夏天開始了,蟲蠅擾攘,空氣乾燥。相較於BJ或是青島,這裡的高溫根本不算什麽,我不怎麽習慣吹室內空調,涼氣裹身很不舒服。大概是我本身很瘦,不常出汗,除非熱得透不過氣。不出門時我會泡一壺白茶,能喝上一整天,看看書或是工作,就當給自己放個假。
沒多久我聽見了敲門聲,從聲音上可以判斷不是工作人員,這聲音很小,並且只有三下,我下一秒就猜到了是誰。
果不其然,打開門就看見池小安站在我眼前。
這是她第一次來我的住處,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滿眼好奇地觀察著整間屋子,此時茶水沉澱的濃度恰到好處,我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資料我拿到手了。”她說完觀察我的臉。
我預料之中,不然她不會來找我。
“你先喝口茶。”我說。
看得出來她不喜歡喝茶,小女孩都喜歡喝甜甜的奶茶飲料。
“白茶解暑。”我又說:“味道沒那麽苦。”
池小安端起茶杯了品嘗一口,然後輕輕皺起眉頭。她拿出手機放在茶杯旁邊,對我說:“照片全部都在這。”
我猶豫片刻,然後將那些照片發送到我的微信,又立即從池小安手機裡將所有照片刪除。
在這幾張照片裡,我看到了溫念秋去英國第一年學費14.8萬的票據,還有魏常青去世前找溫念秋要送的那一封推薦信,最後是一本房產證,房主名字寫著溫念秋一人。
那棟房子是我家的舊居,十歲之前我們一家三口一直居住在那裡,後來魏常青工作調動在青島大學任職教授,我們搬了新家,而老房子我母親一直不舍得賣,常年出租也多一份收入。在魏常青去世前的三個月,他忽然說要賣房子,以房價上漲到飽和為由,老房子年頭越久越難賣,那時是最好的時機。我母親久病臥床,早已人微言輕,沒多久就被說服。
而當時不明真相的我也表示同意,畢竟賣房子的錢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魏巡?”池小安叫住了我,將我從回憶裡拉回。
“我找的資料不對嗎?”她輕聲問。
我深呼了一口氣,點頭說:“沒錯,都是我想要的。”
池小安察言觀色一番,繼續問:“你怎麽了?我覺得你很不高興。”
“沒有。”我輕描淡寫地說。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想不明白?”她很聰明地問。
沒錯,我想不明白魏常青對溫念秋所有可恥的付出。
“小安,你知道嗎?找一個答案真的非常難。”我疲憊地說。
“你是不是在找真相?”她睜大眼睛問。
“什麽真相?”我緊盯著她反問。
“溫念秋當初不愛你的真相。”她獨一無二的怪邏輯又來了,豪言壯語一般地對我說:“既然你愛溫念秋,追了幾千公裡來到晚江鎮,現在卻遲遲不見她,你不敢見她嗎?你不如直接去找她,說明你的心意,盡快帶走她!”
她總是能在我陷入恨意的時刻,給我描述一個充滿喜劇色彩的世界。
“現在,我們聊一下你的下一步計劃?”她喝下一口茶水,認真地說。
我要求她給我拿到溫念秋的那本房產證。
“偷東西犯法。”她凝神警惕地看著我。
“兩天之內我就會還給她。”我低聲說。
“你到底什麽時候帶走溫念秋?”她用懷疑地語氣問。
我遲疑了一下,回答:“拿到房產證之後,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去見她。”
“你一定會帶走她的,對嗎?”她又問。
“我向你保證,一定。”我承諾她。
“那個房子,是你買給她的嗎?”
“不是,你最好不要問原因。”我提醒她,語氣盡量和緩:“小安,你姐的很多東西都不屬於她,包括你的家。”
池小安靜坐著一動不動,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疑惑,我聽見了她很輕的歎息聲,我整個心忽然變成一個皺巴巴的紙團。也許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騙局,可這一刻,為她帶走溫念秋,卻是我心裡真實所想。
但是,欺騙並不一件容易的事,我也許高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