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返回酒店後快速地關上所有窗戶，快速地啟動茶幾上的筆記本，快速地打開電腦端微信，快速地點開倪晚晚的對話框，快速地解壓文件移動到電腦桌面上，再將電腦的音量調至最大。

　　然後，我點下了播放。

　　錄音時間是15個小時左右，我拖動鼠標，聽了二十分鍾可以判斷，大約是前五個小時都是倪興傑工作內容和他們在聚會時的錄音，晚上九點聚會結束後，溫念秋要求倪興傑帶她換個地方繼續喝酒，倪興傑立即答應並對他老婆撒謊說聚會還未結束，回家時間不確定，不用等他。隨後他們來到一家燒烤店，點了很多瓶啤酒，一開始並沒聽出有任何不妥，他們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討論剛剛聚會的話題。後來兩個人的啤酒喝得越來越快，倪興傑再次要求服務員送酒，然後開始不斷對溫念秋倒苦水，自己在嶽父一家的權勢下如何不如意，如何不受尊重，並懷念起高中時期與溫念秋一起努力學習的日子。溫念秋聽後不停勸解倪興傑，也許在酒精的作用下，溫念秋告訴倪興傑她的生活並不是表面上這麽風光。

　　我快進了三分鍾，錄音裡出現溫念秋斷斷續續的哭聲，倪興傑一直在追問原因。

　　一直到我聽見溫念秋嗚咽地聲音:“我回國的這些日子常常夢見魏老師。”

　　我深吐一口氣，等待著溫念秋所有的話音。

　　“我夢見小時候在農村每月初三都會趕大集，那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我媽媽給我梳好兩根辮子換上乾淨衣裳去買平時根本見不到的好東西，還可以聽草台班子的戲劇，可是我一轉身就大集上的角落裡看見了魏老師，他像乞丐一樣躺在一個破舊的帳篷下，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連雙鞋子也沒有，好長好長的髒亂的頭髮和胡子，可是我在夢裡只是個小孩子，像是第一次見到他，可憐他，我問他餓不餓，冷不冷，他說不。”

　　我平心靜氣地聽完，快進了幾分鍾，隻想直接切入正題。

　　忽略掉倪興傑的幾段廢話後，溫念秋痛苦的聲音響起:“你不懂的，你根本不懂，我和魏老師之間...”她停頓了大概十幾秒，“我曾經做過他的情人。”

　　“就在我剛入大學的兩個月，我那時候很想家，我每次看見魏老師都覺得他特別像我爸爸，特別是他笑的時候，我記得只要是他的課我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離開，我永遠坐在第一排，他特別高也特別瘦，每次見到他都穿的很乾淨體面，說話也很溫柔，是我，是我主動找的他！”

　　“我們偷偷在一起一年多，我知道我不應該做第三者，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他在學校有威望，可以讓我少走很多彎路，他幫我入黨，進學生會，進各種社團。可是你知道的，我從高中就有出國留學的夢想！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他說國際轉學有些困難，只能去國外從大一重新讀，我答應了。”

　　“大二結束的前半年，他為了我能夠順利出國，給我存了一筆學費，差不多有二十萬，所有手續都是他親自給我辦的，可是我沒有固定財產，我去英國的簽證幾次都被拒簽！我想過找我爸爸，可是我真的不想再成為我爸爸的累贅，小安還那麽小，我真的不忍心開口！後來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魏老師說要把他的一處房產過戶給我，QD市區的房子啊，你知道有多麽值錢嗎！”

　　“我真的真的很感激魏老師，我愛過他的，我也知道我走了以後，我們可能一輩子不會再見了，真的就是一輩子見不到了。

”　　緊接著錄音裡出現一陣紛亂的哭聲。

　　“可是我害死了他！”

　　我突然按下暫停鍵！

　　我將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起身倒了一杯水一口喝下，從褲兜裡翻出煙盒打火機點燃，再次回坐到椅子上，點開播放。

　　“我們之前吵了幾次架，他說他兒子發現了我們的事，那時候他兒子剛剛高中畢業，還說如果我們不結束這層關系他兒子就會來找我，他不得已必須要跟我分手！最可笑的是，他要收回給我的房子！可是我眼看就能順利出國！沒了房產等於一切努力都白費了！我跟了他一年多，不甘心這樣結束！我們冷戰了三天后，他來宿舍找我，那天是周末，室友都不在，他借著送推薦信再次跟我談判！結果還是想要回房子！憑什麽！你說憑什麽！我做了他一年多的情人，最後什麽都沒有！我告訴他房子可以還給他，但是他要再給我一筆錢作為我留學的財產證明！他說他兒子要念大學，他一時間沒辦法拿出太多錢，算上之前的二十萬學費，他最多只能再給我五萬！我不同意！我們開始爭吵！我說了很多很多傷害他的話，可我那時隻想發泄自己的憤怒，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此時，一根煙悄然無聲地在我手指間熄滅，我又點燃了一根。

　　倪興傑小聲問她:“你做了什麽?”

　　溫念秋有一段沉默，我繼續快進，聽見她有些發抖的聲音:“魏老師在我們吵架的時候忽然倒下了，他有心臟病我知道，他說心臟疼得喘不過氣了，一直蜷縮在地上抽搐，我當時被嚇得驚慌失措，手忙腳亂，我哭著給120打了電話，然後我去扶他，他的臉白的嚇人非常痛苦的喘著氣，我想著看看他身上是不是還帶著藥，我在他褲兜裡找到了，我找到了那瓶急救藥。”

　　倪興傑判斷:“你沒給魏老師吃嗎?”

　　“我隻想讓他妥協！”溫念秋大聲喊。

　　“你為什麽這麽糊塗！你已經構成了間接故意殺人的罪名！”倪興傑斥責。

　　“我拿著藥逼他做選擇，要麽房子是我的，要麽給我五十萬，我看見他掙扎著使出最後的力氣撲向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好像著了魔一樣，我隻想出國！我隻想出人頭地！我滿腦子都是錢！錢！然後我打開窗戶，把那瓶藥遠遠地扔了出去！我轉過身的時候，看見他不動了，縮成一個團，眼睛瞪得猙獰，就像要吃了我一樣！我太害怕了，我尖叫著跑出去叫人來！沒多久120趕來，把他抬走了......”

　　我用力一把關上電腦！

　　所有的聲音都在此刻戛然而止，無邊無盡的痛苦回憶全部朝我襲來。

　　我悲從中來，無法控制，更抑製不住痛心疾首的眼淚，除了痛哭，我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