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一醒……林克……”
“醒一醒……醒一醒……林克……”
……
迷迷糊糊中,
林克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睜開沉重的眼皮,呆滯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寢室的床上。
昨晚從青城山旅行歸來,由於太過疲累,倒頭就睡,睡得昏天黑地,醒來後,一時竟忘了身在何處。
“到底誰在喊我?”
“難道是做夢?”
林克嘟囔著,打開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時間:2022年10月6日(農歷九月十一日)上午10點22分。
這一覺,足足睡了十三個小時,總算補足了睡眠。
他坐起身體,環顧四周,發現整個寢室除自己外,只有胖子王黎提前回來了。
假期僅剩最後一天半。兩位室友還在外面到處浪。
王黎身穿多啦A夢印花T恤,梳著當下時髦的油頭,戴著一副銀絲邊小眼鏡,正專注地坐在電腦前,晃動著遊戲手柄。圓胖的短手格外靈活。
27寸液晶顯示器自帶音箱裡不時傳來劣質的打鬥音效聲。
“王黎,你在玩啥遊戲呢?為啥不戴耳機玩?”林克坐在床上問道。
“喲,林十兄,你睡醒啦!”
王黎暫停了遊戲,轉過身,對他憨態可掬地笑道:“我在玩以你為主角的遊戲呢,要不要下來一起玩?”
林克怔了一下,才醒轉過來,是著名的開放世界遊戲《塞爾達》。
“……滾!”他簡短而有力地回了一個字。
如果現實中有“同名同姓受害者協會”,林克相信他一定會是這家協會尊貴的VIP會員。
和世界著名遊戲主角重名得罪誰了?
拆文解字玩諧音梗有意思麽?
林克在心裡吐槽著,並回想起了大一小師妹喊自己“林十兄”時,被同學調侃支配的恐懼。準備蓋上被子,睡個回籠覺,撫慰自己一番。
忽然,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又迅速從床上滑落下來,站在了胖子身後。
他眼饞地望著桌子上嶄新的紅藍機,問道:“王黎,這遊戲機哪來的?你新買的?”
“我小姨昨天送我的。”
“這樣的小姨哪裡還有……不是,這卡帶哪來的?”
“剛從隔壁寢室借來的。”
“嘖,這張卡帶不知被別人借過多少回,插拔了多少次,竟然還能玩?!”
“當然能玩啦!塞爾達,永遠的神!”
傳達完他的“信仰”後,王黎又把顯示器聲音調高了一些,以致於音箱都快撕裂了。
此刻,林克才領悟到,他為何用顯示器音箱外放塞爾達遊戲的聲音。
他這是在顯擺,是在向周遭眾人高調的宣示:這一天,華西省錦城市,錦城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新聞傳播系,5棟412寢室終於站起來了。他們擁有了自己的任地獄遊戲機!
真是個幼稚且可愛的胖子啊!
林克像個大人一樣站在王黎背後,默默地注視著他玩遊戲。
遊戲裡,前海拉魯國王正在用日語悲壯地訴說著這片土地的苦難。
在史詩般的配樂烘托中,林克陡然意識到,把他從睡眠中喚醒的聲音,應該就來自這個遊戲。
那是複蘇神廟裡,塞爾達公主第一次對林克發出的呼喚:“醒一醒……醒一醒……林克……”
咦,等等……這不對!
塞爾達公主的配音是日語,
自己朦朦朧朧中聽到的明明是普通話。 難道真的是做夢嗎?
林克思緒紛雜,大大的腦袋冒出了小小的疑惑。
如果是做夢,那清澈的女聲為何那麽真實,像在耳邊輕語。
還是自己看太多學習視頻,無意中掌握了一門外語,在夢中把塞爾達公主的呼喚腦補成了漢語?
這不可能,也不科學呀!
這時,一陣陣酸痛忽然從大腿根部和小腿部位傳來。
他急忙拽來一把椅子癱坐了上去。
由於太過激動,竟忘記了前兩天爬山帶來的後遺症。
“以後打死也不爬山了!”林克再次對自己說道。
王黎聽到他弄出的動靜,扭頭愕然一笑:“怎麽了?爬山扯到蛋了?”
林克:“……滾犢子!”
“人啊,都是自己作的,真不明白為啥要花錢爬山買罪受。像我這樣,在家躺平多好。”王黎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所以啊,你成為了一個死胖子!”林克終於找到了攻擊點。
王黎不以為然道:“請不要在胖子前面加個死字!胖子有什麽不好的,胖有胖的福氣。”
說完,他話鋒一轉,又問道:“對了,從青城山帶回土特產沒?我感覺自己最近好像變瘦了。”
林克撫著胸口,憤慨道:“別不要臉了,毛都沒有!你就知道吃,也不關心關心我的身體。我的心好痛!”
王黎:“……”
就在兩人插科打諢時,林克突然想起,他這次旅行雖然沒帶土特產,也沒帶亂七八糟的紀念品,但並非一無所獲。
他從山中撿回了一塊貌似是玉石的東西。
由於昨晚睡太早,竟把它忘的一乾二淨。
剛剛看到遊戲裡的怪物掉落的幾個果凍狀丘丘膠時,他才想起還有這麽個東西。它同丘丘膠一樣,會在黑暗裡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林克還記得,撿到它之前,他正坐在民宿的二樓陽台上,享受寂靜的夜色。
那家建在青城山半山腰,名叫“雲溪客棧”的民宿,已有九年歷史。
民宿距山門約有一個半小時腳程,離山頂則大概是兩個小時腳程。以此地為中轉,人們登山半途可以住宿休息,可以感受山中美麗風景,也可以凌晨醒來爬到山頂看日出——而不至於太過勞累。
九年前,為慶祝林克生日,林克爸媽帶他遊玩青城山,就是選擇的這裡。
當時民宿剛建成不久,裡外都是嶄新的設施。因為準備不足,鬧出了不少么蛾子,但並沒有影響他們一家人遊玩的心情。
那是林克多年以來最開心的一次旅行。
如今,已經是錦城大學大三學生的林克再次來到這裡,度過他二十歲生日。
同樣的客棧,同樣的房間,卻只有他一個人。
青城山旅行後的第二年,林克媽媽因病去世。
第三年,林克爸爸再婚,娶了一個尼泊爾女子,毅然遠走它國,再也沒有回來。每年只會通過林克舅舅寄來一筆錢,供他讀書生活。
夜裡,他坐在民宿二樓的陽台上,回想起過往的家庭生活。
林克發現自己並不惱恨他的爸爸,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逐漸成為了一個面容模糊的普通路人。
而與之相反的是,有關媽媽的記憶卻在林克腦海中越來越清晰,就像她從未離去一般。他時常在夢裡見到她溫柔的面容,含笑的眼角,聽到小時候哄他入睡時唱的兒歌《螢火蟲》。
零點過後,林克緊了緊衣服,準備進屋睡覺。轉身的間隙,他忽然瞥到遠處有一團豆大的綠光,靜靜地停留在水面,忽明忽暗。
他以為在這不合時宜的時節,見到了一隻不合時宜的“螢火蟲”。
於是,便懷著好奇心,來到了小溪邊。
小溪名叫白雲溪,“雲溪客棧”正是以它命名。
潺潺的流水清澈見底。
林克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赫然見到一塊彎月狀的白色玉石沉淤在溪底,無論流水如何衝刷都無法動其分毫。關掉手電筒後,它便散發著淡淡的綠光。因為溪水清淺,光線受到折射的影響,所以在遠處也能看到光亮。
林克脫掉鞋子,踏入冷冽的水中,伸手把它撈了出來。
置於掌心,才發現這塊貌似為玉石的東西,並非彎月狀,而更像是一個逗號。
林克覺得它似曾相識,在腦海中搜索了許久,才找到精確形容它的名詞。玩過《陰陽師》的人都知道,那便是勾玉。兩者基本上一模一樣。
林克把它揣進褲兜,帶回房間後,特別困乏,便沒再仔細觀察。
而現在,他再次把勾玉拿在手裡摩挲著,感受上面的每一處細節。
只見其首端寬而胖,鑽有一個細孔;尾端尖又細,勾勒著完美的線條;材質溫潤細滑,彰顯出不錯的品相。
總之,不像是廉價的地攤貨。
不知道是否為真玉。
林克發散著思維,打算過幾天找人辨別簽定一下。
王黎見他心不在焉,余光瞟來,問道:“在山裡買的紀念品?”
“嗯。”林克沒說實話。
“花了多少錢?”王黎又問。
林克回道:“幾十塊錢。”
“看來沒有被騙,幾十塊錢也買不了真玉。不過,如果是假的,也就值個十塊八塊。”王黎沒再追問,繼續玩起了遊戲。
林克松了一口氣。他特別不會撒謊。
……
晚上十點多,林克玩了半小時塞爾達,遊戲手柄又被王黎橫刀奪去。
由於全身肌肉酸痛,他一整天都沒出門。兩頓飯都是叫的外賣。
疲累的他,便早早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玩了一會兒手機,他又好奇地拿著勾玉把玩起來。
他想弄清它的發光原理。於是就關掉宿舍燈,鑽進被窩,研究了大半小時,最終也沒見它亮起來。
真是為難理科盲啊!
是需要特定的環境,還是要讓它白天見到陽光才能亮?
林克記得小時候玩過一種玩具,只有白天吸足光線,黑暗裡才會亮。
如果是那種材質,想必不是什麽寶貝,也不值多少價錢。
不管怎樣,先找人簽定一下再說。
在紛亂的思緒裡,他沉沉睡去。
凌晨兩點多,黑暗而寂靜的412寢室,林克的枕邊,那塊勾玉沒有征兆地再次發出了幽幽的綠光。
綠光忽明忽暗,如同一個人的一呼一吸。足足持續了兩個小時之久。
此時的林克,正在睡夢中。
他又聽到一個女人用清澈而溫暖的聲音,在耳邊輕柔地呼喚:
“醒一醒……林克……”
“醒一醒……醒一醒……林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