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詳細地說說嗎?”楚依波沒想到他的情緒這麽平淡。
“我和父母幾乎斷絕了關系之後,離家出走來到了德國,拚了兩年之後成為了德丙的球員,當時,我差一點就墮落下去了。”馮博遠微微笑了笑,食指撫著眉毛,淡淡地說道,“還好當時挺下來了。”
和父母斷絕關系?
獨自在德國生活?
差點墮落?
只是聽著,楚依波都能感覺到的困難,但眼前的男人為什麽說得這麽平淡啊?
“為什麽不留在種花踢球呢?”
“家裡沒錢。”
楚依波啞口無言。
“是因為當時生活困難,所以選擇了轉換國籍嗎?”楚依波換了個問題。
“不是,當時的困難,不是靠換國籍能解決的。”馮博遠搖搖頭,像是看開了,“再說了,我當時也沒有閑錢去換國籍。”
楚依波不知道該說什麽。
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記者,她還沒有到為了成名不顧一切的地步。
不如說以她的背景,也不需要做到那個地步。
小記者醞釀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繼續問了下去。
“那麽,馮先生害怕的是什麽呢?”
“我不是說了嗎?我成為了德丙的球員。”馮博遠輕歎一聲,“當時隊內包括我,一共有四個外援,按照這邊的規則,一支隊伍頂多只能有4個非歐盟國籍的外援,能同時上場的只有三個。”
五大聯賽基本都有類似的限制,所以種花人想要在五大聯賽效力乃至出場,他的表現需要比他的隊友更好。
否則,光是外援的限制,就足以讓他上不了場。
“當時隊內,有兩個資歷高、水平也強的外援,剩下的那個位置,是我和一個巴西人爭奪,為了爭奪這個位置,我和他都很拚啊。”
“他用了什麽不好的手段嗎?”楚依波有點想歪了。
“他還能給我下毒不成?”馮博遠忍不住笑了,“沒那麽誇張,就是我們兩個不斷在加練,比誰加練得更多。”
“是正面競爭的話,為什麽要害怕呢?”楚依波還是個小年輕,有些不太理解其中的恐怖。
“你想想,如果你和你的同事只能留一個,他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你要贏得老板的青睞,只能比他更加努力!慢慢地,因為工作時間太多,你的身體漸漸出現了一些問題,你知道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乃至於精神一定會垮掉,但是老板沒有給你任何的承諾,甚至沒有給任何的加班費,這樣持續了整整一年之後,到了可以休息的時期,你靜下心來回想的時候,會對未來感到害怕嗎?”
哪怕是現在回想起當時的經歷,馮博遠也是心有余悸。
每一天晚上,他都在告誡自己——
對手可是一個巴西球員!
但凡有任何的松懈,他都絕不可能戰勝這個對手!
他必須要繼續努力,必須要更加努力,絕不能有任何的懈怠!
綠茵是一個無比殘酷的角鬥場,沒人會去看敗者的努力和汗水。
訓練的時候,他壓根沒有思考的余力。
訓練結束之後,他累得隻想睡覺。
在休息的時間中,馮博遠才意識到其中的恐怖。
楚依波被他說得渾身不自在。
“馮先生是依靠什麽堅持下來的呢?”小年輕想不明白,為什麽要努力到這個程度。
“因為能看到希望啊。”
楚依波撓了撓頭,
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有希望不是一件好事嗎?”
“正因為看得到希望,正因為我覺得自己的水平也不比他差,好不容易遇到一支不歧視我膚色的球隊,我怎麽能因為懼怕競爭而放棄呢?”
或許,現在的馮博遠甚至對這一段經歷心存感激。
若非當時那麽拚命,他現在恐怕也沒有德乙的水平。
“很可惜的是,最後我認輸了,那個人他太厲害了,我明明都那麽努力了,他竟然比我還要努力,每一次走得都比我晚,終於有一天,我承受不住了,開始害怕和他繼續競爭了。”
“然後,我就換了國籍。”
馮博遠對自己曾經的恐懼和懦弱沒有絲毫避諱。
楚依波平複了一下心情,重新端正手中的筆。
“馮先生和我說這些,不害怕我全都曝光出去嗎?”
雖然馮博遠的經歷確實令人唏噓,但現在很多人都是非黑即白的二極管,他們可不會管那麽多。
尤其她還是一個記者,斷章取義是常有的事情。
“我決定這麽做之後,自然思考過最壞的後果,但是,當時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未來會罵我的人沒有一個人會多看我一眼,理解到這一點之後,我就下定了決心。”
如果按照現在的價值觀,更換國籍算得上不忠,背離父母算得上不孝。
為了夢想,他實實在在地成為了不忠不孝的人。
如果真的因此被唾棄,馮博遠會有些苦澀,但卻不會後悔。
正是因為付出了這麽多……
“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裡。 ”
一番話說完,馮博遠似乎輕松了不少。
有些話他只能和自己的妻子說,心中積壓的情緒一天比一天陰鬱。
能說出來,甚至借這次報道把這番話說給故鄉的所有球迷聽,未嘗不是一件解壓的事情。
只是到了現在,馮博遠才想起來。
他接受這次專訪的目的,是為了多一個理由騙年薪。
現在把這些話說出來,似乎不太合適。
算了。
能把這些話多說給一個人聽,也算是有所收獲。
馮博遠不是那麽計較的人。
馮博遠這邊輕松了,楚依波這邊的心情卻沉重了不少。
拋開道德方面的問題,眼前這位,或許稱得上寒門走出的貴子。
他真正憑借自己的努力,衝破了命運的枷鎖,成為了本不可能成為的人。
“那個和你競爭的巴西球員,現在怎麽樣了?能給我他的聯系方式嗎?”
楚依波想要多采訪幾個人,最好把馮博遠以前的隊友都采訪一遍。
她能感覺到,這次的專訪會很動人。
另一邊,聽到她的問題,馮博遠沉默了片刻。
“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為什麽?因為是競爭對手嗎?”
馮博遠自嘲地笑了笑。
“在我更換國籍後的一個月,他因為訓練太過努力,膝蓋出現了嚴重的問題,22歲的年齡就退役了。”
楚依波愣愣地看著馮博遠,後者似是惋惜似是慶幸。
“和他相比,我的運氣其實挺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