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秋的脖子像是生鏽了一樣，緩緩扭頭看向恐懼源頭。

　　一眼看過去，那只是半掩的房門。

　　可門後的黑暗似乎在蠕動著，無形的死亡氣息濃鬱得翻湧而出。

　　那裡，是欲蓋彌彰的平靜，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在警告曲秋趕緊逃命，但恐懼之下的好奇心，是對理智的劇毒，也是求生欲的激發劑。

　　回過神來的曲秋快步跑到出口，拚命轉動門把手。

　　【場景鎖定中，請先分配技能點數】

　　【三十秒內沒有離開此場景，將自動承接事件“同住人”】

　　曲秋暗罵一聲，然後無比慶幸沒有多能技能要選擇。

　　他在心裡嘶吼:‘我要選擇技能1、3、4！’

　　【已選擇“順手牽羊”，每個目標可使用次數為1/1，升級後可增加使用次數，且提高幸運值補正】

　　【已選擇“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技能效果成功觸發時，會有系統提示】

　　【獲得隨機技能中……】

　　【已獲得“察顏觀色(主動)”:對於每個指定對象有且只有一次，知道該對象此時對自身的態度，可升級技能——橙(友善)、紅(激動)、黃(愉悅)、綠(平和)、藍(厭惡)、紫(焦慮)、棕(貪婪)、灰(憂傷)、黑(破壞欲)，顏色越深，情感越強烈】

　　下一瞬間，防盜門哢噠一聲，自己打開了。

　　樓道十分逼仄壓抑。

　　橘黃色的燈光雖然比民房裡要亮上一些，卻沒有驅散多少黑暗。

　　樓梯是向上的，看上去很長很長。

　　兩邊的牆壁貼滿紙張，雜亂無章又令人窒息。

　　【十五秒後自動承接事件“同住人”】

　　腦袋空白一片，所有聲音仿佛遠離了曲秋。

　　強烈的求生欲讓他連恐懼都忘了，只看到那一點名為希望的米粒之光。

　　雙腿在不顧一切地邁動，那誇張的姿勢，只要一個差錯，曲秋便會摔倒滾落。

　　【六】

　　【五】

　　【四……已離開場景，自動放棄事件“同住人”】

　　一陣摻雜水汽的冷風吹過。

　　脊背的冰涼激起曲秋一身的雞皮疙瘩，讓他的意識再一次回歸肉體。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僅用十一秒就爬完那長長的樓梯。

　　劫後余生的他艱難地呼吸著，雙腿發軟，呼吸道裡有一絲淡淡的鐵腥味。

　　“哈、哈、哈……”

　　然而系統並沒有給他多少喘息的時間。

　　【觸發可選擇事件，可以拒絕，後果自負】

　　【“為了趕往柳港碼頭，我要乘坐……”】

　　【1、末班地鐵】

　　【2、雨夜出租】

　　【請在一分鍾內選擇事件】

　　機械冰冷的讀秒聲讓曲秋意識到此時正下著瓢潑大雨。

　　他生不起拒絕的勇氣，只是呆呆想著，自己身上沒錢去坐地鐵或者出租。

　　可他余光裡出現一抹鮮紅。

　　那是靠放在牆邊的一把紅傘，傘尖下壓著幾張紙幣。

　　【還剩十秒，請選擇事件】

　　曲秋連忙四處張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空曠街區裡，視野裡沒有發現地鐵的標識和入口。

　　沒時間細想，曲秋在心裡選擇到:‘出租，我坐出租！’

　　【已選擇事件】

　　【事件編號::詭·A132-拾貳】

　　【事件名稱:“雨夜出租”】

　　【“雨夜裡，

有一輛專門搭乘紅傘客人的出租車……”】　　【“我因為急躁，先是再原地走了三圈，然後跑到馬路邊大喊一聲，發泄了一些情緒後，突然掏出手機，手機在震動著，畫面顯示的是未知來電……”】

　　不用系統提示，曲秋就跟從這段話來行動。

　　因為所有涉及“我”的念白，都是由曲秋的聲音來敘說的。

　　在走圈的時候，曲秋真的如念白所說那樣，開始急躁起來。

　　他惱怒的並不是這不講理的狀況，而是不滿自己剛才在民房裡的軟弱。

　　在跑到馬路邊大喊的時候，他乾脆拿開紅傘，任由大雨覆臉。

　　寒冷奪走他的體溫，也送回了冷靜。

　　嗡、嗡——

　　本來空無一物的左褲兜裡，開始震動起來。

　　那是很久沒見過的翻蓋2G手機。

　　綠屏黑字顯示著，“未知來電”。

　　曲秋再次撐起紅傘，接通電話。

　　電話對面十分安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如果不是時不時傳來一些雜音，曲秋都要懷疑這通電話已經被掛斷。

　　對方不說話，曲秋也不想主動開口。

　　兩分鍾後。

　　‘我到了。’

　　“嗯。”

　　曲秋遠遠地看到一輛出租車正向他駛來。

　　紅色的車身在黑夜中鮮豔得眨眼。

　　車停得很穩，沒激起多少水花。

　　司機側頭看了曲秋一眼，露出友好的笑容。

　　他看上去沒有什麽異常，只是臉色比較蒼白。

　　車載音箱裡傳出一首老歌，老到曲秋一次都沒有聽過。

　　曲秋對他點頭回禮，拉開車門道:“麻煩您送我去柳港碼頭。”

　　他坐到角落裡，盡可能地與司機拉開距離。

　　“好嘞，柳港碼頭是吧。”

　　一曲過後，到了電台主持人自由聊天環節。

　　‘又是一個雨夜啊。’

　　電台男主持人的聲音非常有磁性。

　　女主持人附和道:‘是啊，下班的時候可就麻煩咯。’

　　兩人苦笑一聲。

　　男主持人繼續說道:‘你下班是坐出租車回家的嗎?’

　　‘是啊，怎麽了?’

　　‘聽說最近出租車一行，不太平。’

　　‘討厭，你可別故意嚇唬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最近有針對出租車司機團體的犯罪……’

　　‘啊，怎回事?’

　　‘那些犯罪分子專挑像現在的雨天深夜，撐著紅傘假裝乘客，讓司機把車開到荒郊，然後殺人奪財，手段殘忍得不行……據說啊，最慘的那一位腦袋都快掉下來了，只剩那一點皮肉連著……’

　　‘打住打住，再說下去我們節目就危險了！’

　　“這個世道真不太平啊。”司機感歎一句，“不過就沒安穩過幾天。”

　　曲秋只是笑著，沒有回話。

　　“小夥子，你大半夜亂跑，不怕出什麽事嗎?”

　　“我這是見您和善，才敢上的車，雖然現在不太平，可我們不能因噎廢食，為了自保縮在家裡，最重要的是學會識別好人壞人，就像現在，我們都是好人，我不會害您，您也不會傷害我。”

　　“不會傷害我”這五個字，曲秋說得很重。

　　但他的運氣似乎沒有那麽好，沒能觸發技能。

　　這是他一看到技能時就想好的使用方法。

　　“死裡逃生”的效果很好好誘人，但觸發條件太危險，且幾率太低。

　　曲秋做不來賭徒，他必會給自己留有余地。

　　“順手牽羊”和“察顏觀色”這兩個主動技能非常實用，但嚴格的有次數限制，不到不得已的時候，曲秋不想輕易使用。

　　那麽，只有“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是他要時刻嘗試觸發的了。

　　但這也是一個概率技能，曲秋控制不了那句話能觸發效果，所以他必須保證和特定目標說話時，不管是哪一句觸發效果，都能影響到對方，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的安全。

　　司機意味深長地輕笑一聲。

　　這時電台有放了一首曲秋不認識的老歌。

　　出租車裡一直有液體滴落的聲音，大概是來源於曲秋身上的雨水。

　　“小夥子，駕駛位後面有塊布，你擦一擦身上的水吧，別凍感冒了。”

　　曲秋遠遠就能聞到那塊布傳來的發霉味道，所以對司機搖頭拒絕。

　　司機是個憨厚的人，沒有嫌棄曲秋弄濕自己的車，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那塊布確實是有點髒。”

　　他很快就展現出租車師傅必備的職業素養——健談。

　　“小夥子啊，你怎麽大半夜跑去碼頭啊，還弄得一身濕噠噠的。”

　　“是公司團建，傍晚的那會兒只是想休息一下，誰知道睡過了，被同事電話叫醒的時候都快要出發，所以出門一急……就摔倒了。”

　　司機呵呵一笑:“你冷嗎?我給你開開暖氣。”

　　曲秋點頭致謝。

　　或許是車子有些老舊，開暖氣後，車內時不時會發出雜音。

　　曲秋此時身上已經幹了不少，可液體滴落的聲音卻變得更頻繁。

　　“沒辦法，討生活嘛……不過能出遠門團建，也就代表福利待遇挺不錯的吧。”

　　“算是吧。”

　　“不像我，大半夜還得到處跑車。”

　　“聽您口音像是湘南人，是嗎?”

　　“真聽出來了?”

　　“您哪裡的?”

　　“勇州。”

　　“真的假的，那我們可就是老鄉啦！”

　　“呵呵，小夥子你說兩句家鄉話來聽聽，我有點想家了。”

　　曲秋沉默了片刻。

　　他是嶺南人，不過還是硬著頭皮模仿同學的口音說了一句簡單的湘南方言。

　　“音……不太對啊。”

　　曲秋敷衍道:“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母出省務工了。”

　　“我媽說過，咱勇州人出門在外可團結了，從沒有互相坑害的破事。”

　　技能還是沒觸發。

　　司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說起我的父母我才想到，難怪我覺得您面善，原來是您很像我爸！”

　　【成功觸發“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對方無條件認可宿主的這句話】

　　聽到系統提示，曲秋整個人懵了，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曲秋臉色冷了下來，但很快又露出微笑。

　　他瞬間就強行把情緒平複下來。

　　這種情況曲秋肯定有考慮，他不會天真到，認為技能只會在關鍵語句觸發。

　　可真遇上了，難免會失態。

　　不過還有機會，因為這句話並不是百分百的廢話，曲秋可以對司機進行引導。

　　司機從內後視鏡瞅了眼曲秋的長相。

　　“我指的不是外貌，是氣場。”

　　“怎麽說。”

　　“一副很寵孩子的樣子。”

　　司機聞言一愣，然後想瘋了一樣哈哈大笑，連淚水都笑了出來。

　　“怎麽了，我猜錯了嗎?”

　　“沒有，你說得很對，別人總笑我是女兒奴，她小時候闖禍，我為了護她，反而成了受罰的那個。”

　　“我爸也一樣，就算我闖大禍了，連打一下都舍不得。”

　　司機呼了口氣，心裡似乎放下了什麽。

　　“小夥子，今年多大啊?”

　　“二十三。”

　　“剛出來工作?”

　　“是啊。”

　　“呵呵，我女兒也二十三了。”

　　車內暖氣十分暖和，但曲秋像是掉進冰窖一樣，全身冰冷。

　　“如果沒遇到那個撐紅傘的狗雜種的話……”

　　液體掉落的聲音聽起來，越發黏稠，像是血液。

　　“如果我沒貪那點錢，直接送她回家的話……”

　　司機收起憨厚，面無表情。

　　“她是不是也能像你這樣，跟我抱怨工作上的瑣事……”

　　稍微有那麽一點顛簸，他的腦袋就像放在光滑平台的籃球一樣，左右搖擺，要不是還有些粘連，很容易就會掉下來。

　　“小夥子，你說，她會不會怨我啊?”

　　曲秋趕緊發動“察顏觀色”。

　　【“察顏觀色”使用成功】

　　視野裡，那是發紫發黑的深藍色。

　　三種顏色混合在一起，變得黏稠，像淤泥一樣填滿整部出租車。

　　它們分別代表著焦慮、厭惡、破壞欲。

　　死亡的氣息扼緊曲秋的脖子。

　　“小夥子……”

　　司機的聲音全是漏風聲，十分難聽清他說的話。

　　“你說，她會不會怨我啊?”

　　“如果我說不會，您信嗎。”

　　“不信。 ”

　　技能不觸發，陷入無盡自我厭惡的司機，現在不管是誰的話，都不會信。

　　“您到底想怎麽樣?”

　　“你……能幫我下去問問她嗎?”

　　“不能。”

　　“呵呵……”

　　可現在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不代表之前的不管用。

　　曲秋深吸一口氣:“真的要殺我嗎?”

　　“當——”

　　司機卻沒能把肯定的話說出口。

　　不知為何，曲秋的話在他腦海裡重複。

　　‘您很像我爸’

　　‘很寵孩子的樣子’

　　‘連打一下都舍不得’

　　司機仿佛石化了一樣沒了動靜。

　　車內的刺骨寒意仍沒消退，但曲秋不在意，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車座上。

　　明明是死寂，卻是曲秋今晚最安心的一段時間。

　　漸漸地，出租車駛出了黑暗。

　　司機用那惡鬼一般的聲音，低語道:“到了……”

　　曲秋望向窗外，看到那漆黑分明的海平線。

　　車子停得很穩，曲秋幾乎感覺不到慣性。

　　他撫平被自己攥了一路的紙幣，把它們全部遞給司機。

　　“謝謝。”

　　司機用他那角膜渾濁得看不見瞳孔的雙眼，看了一下曲秋，無聲地催促他下車。

　　曲秋脊背的涼意，直至紙扎一樣的出租車消失在視野後，才慢慢散去。

　　車子十分紅，鮮豔如血。

　　車上，司機想笑，但沒有扯動口輪匝肌的能力。

　　“我連打她一下都舍不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