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老師背唐可背得那麽輕松，曲秋有些後悔沒裝可憐，讓李老師背自己。

　　雖然肉體和精神上的酸痛和疲憊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但曲秋還是感覺到靈魂深處，會不時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痛苦。

　　教堂不在商業區，而是在集市小道上靠居民區的某個地方。

　　佔地面積不小，但一眼看過去讓人只有一個念頭——不起眼。

　　在近代以前的歐美小鎮裡，商會數量代表著地區經濟發榮程度，而教堂的豪華程度就相當於這地方的臉面。

　　然而不知道是哪一方的有意為之，阿裡爾德小鎮的教堂雖然說不上破舊，但建築整體色調偏暗，裝飾風格簡約，如果不是尖頂那個大十字架，曲秋真的會誤以為這裡是哪家落魄的老商會。

　　如果是供奉魔女的那些人，故意將教堂弄成這樣的話，還說得過去。

　　但能保持到今天，肯定是有阿裡爾德家的默許。

　　呵呵……這是不是代表著那個蠢貨家族，不信神了?

　　李老師沒有帶著曲秋走正門。

　　“正門好像壞了挺久了，沒錢修，我們走側門。”

　　說著，李老師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大門旁邊的側門。

　　曲秋沉吟片刻，還是對李老師問道:“你現在是誰?”

　　李老師被曲秋沒頭沒腦的問題弄得有些發懵，但她也很快就反應過。

　　“哦，你是擔心我會被亡靈取代嗎?用小趙的小說名詞來說的話……呃，對，叫‘奪舍’。”

　　曲秋點了點頭，拿出沙漠之鷹，毫不掩飾自己的攻擊意圖。

　　雖然難以察覺，但穿著修女服的李老師神情比以往要慈愛一些，頭巾之下還有幾縷掩蓋不住的白發。

　　“雖然你們可能不會完全相信，但我現在就是你們的李老師，李丹。”

　　李老師完全不在意被曲秋用槍口指著，往上托了托唐可的身體，就背著她跨過了側門。

　　兩人一前一後邊走邊說。

　　“牧師接觸亡靈的方式是‘同化’，也可以叫‘同步’。簡單點來說，就是把自己代入第一時間，去看對方的生平回憶，從體驗上來說，挺像看電影的。

　　所以啊，看電影會把自己的意識人格給看沒了嗎?”

　　曲秋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膀。

　　“當然了，你可以說還有人看恐怖電影被嚇死的。而歷任牧師裡，確實也有一位因為在接觸的過程中被襲擊，‘同化’脫離得不徹底，最後導致自我迷失，形成雙重人格，時不時把自己代入為那個亡靈。”

　　“那個牧師最後怎麽死的。”

　　“你的想法怎麽就不能樂觀點呢?”李老師語氣十分無奈:“不過他確實是死了，在精神分裂之後的下一個任務裡，他的主人格因為重傷而陷入昏迷，分裂人格因為過於無知，認為其他船員是想要害他的壞人，就暗地裡下殺手。

　　當然了，老船員怎麽可能會被輕易殺死，而那個牧師也因此受到系統的製裁，死在下一次危機。”

　　曲秋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但很快又突然變臉，打開手槍保險，快步走到李老師面前，眯著眼舉著槍問道:

　　“那你現在到底是誰?”

　　“李丹啊。”

　　“你覺得我會這麽簡單地就信你了嗎?”

　　“不覺得，但我要怎麽證明，而你又要怎麽判斷。”

　　雖然曲秋嘴上說著不信，但心裡已經確認李老師就是本人了。

　　一個人言多就會必失。

　　這不僅是指在說話內容上，還有在精神方面上。

　　就算是事先編好的說辭，但假話說起來難免會出現紕漏，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是會下意識去補全這個漏洞的。

　　所以審訊過程中有時會出現，一個本來拒不交待的人，在開口之後，只要出現一次前後矛盾的地方，他就會越來越囉嗦，越說邏輯越混亂。

　　歸根到底，就是做賊心虛，平常會無視的口誤，都會因為心虛而盡全力補救，想盡量讓謊言聽上去沒那麽多破綻。

　　李老師的解釋十分簡單，但自然。

　　她語氣坦然，沒有詳細說明‘同化’的體驗，也有展開描述其他牧師的經歷，來轉移曲秋的關注點，這都在側面展示出她的淡定。

　　最重要的是，曲秋在對李老師使用著“察顏觀色”。

　　一分鍾的持續時間很短，但只要用對時機就沒問題了。

　　李老師身上散發的是橙色和綠色。

　　代表著友善和平和。

　　就算是被曲秋用已經打開保險的沙漠之鷹指著，也只是出現了一點點難以察覺的藍色。

　　這說明，至少到現在，李老師還是李丹。

　　“事實上我有一個能判斷別人說話真實性的技能，不過技能等級太低，對你使用失敗。”

　　李老師十分無奈:“又想訛我的聖十字?我最後一個不都給你了嗎，那可是一個月才能做一個珍貴道具，我現在還要等二十多天才能做新的。”

　　“嘿嘿嘿。”

　　被識破的曲秋立即收起手槍，恢復嬉皮笑臉的樣子，主動去幫李老師推開禮拜堂的大門。

　　唐可下巴輕輕抵著李老師的左肩，靜靜地觀察著曲秋。

　　對於這個教堂，曲秋只能說一句，表裡如一。

　　外面不起眼，裡面也是這麽樸素。

　　除了信徒禮拜時坐的長椅，就只有一張講道桌。

　　李老師似乎看出了曲秋的想法，給他解釋道:“因為會來這裡的人，已經不敬神了，所以沒必要花冤枉錢來粉飾神明威嚴。

　　地下通道在這邊，跟我來。”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卻擺放著整個禮拜堂裡唯一的裝飾品。

　　一個罐子雕像。

　　“是蜂蜜罐，魔女小時候最喜歡偷吃蜂蜜了，就算被蜇得滿頭是包，每隔一段時間，她都會和孤兒院的夥伴去掏蜂蜜。”

　　李老師輕輕摁了下蜂蜜罐，雕像正下方的地板磚發出隆隆響聲，自己打開了一個口子。

　　這通道挖得挺深的，垂直深度應該超過十米。

　　然而這個地下室說是供奉魔女骨灰的地方，但給人的第一感覺，更像是一間兒童房。

　　整個地下室的基礎色調是粉色，到處掛著一些蕾絲小飾品，在橘紅色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溫馨。

　　充滿童趣的兒童塗鴉裡描繪著一幅幅幸福大家庭的日常光景，也寄托著小作者心裡的美好憧憬——讓所有孩子都有家， 讓所有人都能回家。

　　“魔女死的時候只有十三歲，她將來的夢想是成為一名修女，讓孤兒院能經營下去。”

　　沒人發問，但李老師還是自顧自地說著:

　　“魔女不擅長打掃，每到大掃除的時候都會偷偷躲起來，等清潔結束後會主動攬下做飯洗碗的活。

　　她最喜歡睡前聽故事，十二歲以後，她不滿足於作為一個聽眾，開始自己寫故事。

　　可是一個單詞都認不得幾個的小孩，能寫出什麽像樣的故事來呢，最後不僅語法不通，錯別字多，還會不知不覺在故事裡摻雜甚至直接變成孤兒院裡的日常。

　　瑟琳娜她——”

　　李老師的話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她被唐可捂住了嘴。

　　“別說了李老師，我們現在要離開這裡了。”

　　李老師如夢初醒，眼神裡有些後怕。

　　她還是被修女的亡魂影響到了，差點迷失了自己！

　　曲秋眯了眯眼睛，什麽話都沒說，徑直走到地下室的盡頭。

　　已經有些掉漆的梳妝桌上擺放著一個精致的黑鐵盒子。

　　“怎麽搞?”

　　“摸一摸盒子蓋最中間的那個孩子的頭。”

　　曲秋照做，只見老夥計白霧，從黑鐵盒子裡冒出，飄逸落地。

　　三人仿佛聽到有一群孩子們在哼唱不知名的童謠。

　　白霧無風自卷，輕輕地縈繞在曲秋他們的右手手腕上，為他們引路。

　　向前踏出一步，地下室瞬間消失。

　　無邊的黑暗中，一條白霧長路，為異鄉人們指引著回歸的方向。